他受的枪伤似乎好转不少,伤寒症也叫下人小心看护着,犯咳嗽的频率较先前少许多。周怀鹤回到天津后重新理过发,眉眼露了出来,这几日不知用心忖量过什么,显得安静了许多,仿佛是全然忘记了那日车里略微的不愉快,再不重提,也不迫着她问,倒让程筝的那点心虚显得实在多余。
周太太今日去参加街上的沙龙,方秋水前几日便不看见人,据说去了杭州办事,今晚回来,大后天便是老爷子的寿宴,几人都将当日的时间留出来给老爷子庆生。
为了避免周五爷再揪住两人同进同出的错处,周怀鹤一早托王发给她递了消息,同她说了今日外出见人的安排。
因着铁厂如今封闭管理,他们没法子同徐林建立联系的缘故,周怀鹤约了孙立今日在天外天用饭,想要商量出一条路子。
钢铁厂现今全部产出都经由小山控股的株式会社流向日方,给别人做着嫁衣。周怀鹤毕竟也并不如扮的那样天真温吞,到这一地步也不是好任人欺负的,他搭进去大笔款子才建起来的工厂怎好拱手让人?即便是个体虚的,然而三少爷还是有他的算计,绝不愿意落进别个的圈套里困着——程筝这样的笑面虎除外。
周峥如今尚且还在公馆里,二人之前也闹过桃色的谣言,并不好继续惹老爷子疑心,于是周怀鹤前脚出门,不久后收到消息的程筝错开他,说是报社的工作安排了下来,要带些礼品亲自去拜谢杨主编。
二人便如此一前一后出了门,在天外天顶楼的房间一齐同孙立碰面。
楼上阳台是木板铺的地,黄杨木阑干里摆着几只象牙观音像,沙发椅边围着斑竹屏风,玻璃般彩色的透明的丝绸,印着的竹节直往人的脸孔上割,将周怀鹤白煞煞的脸孔映成橄榄颜色,屏风上的竹叶浮在他端起的茶碗中飘着。
他仿佛是比别人早数月过冬天,暗金绣线的乌色马褂领口是一圈薄的灰兔毛,周怀鹤正落眼将茶水抿进口中,对面便是孙立与他的妹妹孙明婷,孙明婷正在程筝要去的《新天津报》任职,孙立希望介绍妹妹与她认识。
程筝姗姗来迟,坐在周怀鹤右侧。周怀鹤浅浅向她的影子落去一眼,抽走一瞬的神想了别的事,转茶杯的手停住瞬时,在她开口讲话时才继续。
“鹤少爷先前重病昏睡,日本人不放医生进厂,无奈我只好去同小山谈条件,答应了同他的合作。不过那几日我已同徐厂务交代,给日本人用的钢铁是动过手脚的。”程筝双手交握着搭在桌沿,先将铁厂的情况讲明。
核心是精准控制钢液中的有害元素,提高其中硫的含量,炼出一种“热脆钢”。
这种钢材硬度和强度完全达标,即便小山的人进行抽检,也并不那样容易被检测出来,但真用在武器制造中,譬如枪支,持续射击产生高温时枪管会胀裂炸膛。
可应对日方只是一方面,如今只能做到叫日本人用他们的钢铁不那样顺心罢了,徐林他们也还在东洋兵的监视下做事,时时有丢掉小命的风险,仍需要想到对策。
程筝他们二人经由东北这一遭还算知晓民生多艰,孙立却不然。他是过惯了温柔乡的地道阔少,十分不理解她二人的出发点,问道:“假使这些老工人们真的离开了铁厂,谁来帮你们在炼钢时动手脚?真心疼,多扔些钱便是。”
几人不语,孙立用他经商的头脑道:“真是好有意思,你想要底下人过得宽绰,你自己手上便不会宽绰,这世上翻不出个与民同乐的资本家——我爸爸说的。所以,你们将坏钢递到日本人手里,也总要拿好钢挣钱,毕竟这厂子建立之初也是多家融资罢?除却给东北工人一个交代,我这边替你们寻的那些投资者也总要能看见油水。”
四人皆不再动筷子,程筝此时是感性占上风,因为与徐林他们共同患难过,是绝不肯将人当柴禾烧的,虽说孙立所说固然有理,他们向上向下都需要给个交代,然而此时仍旧不免觉到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如今只怕徐林死在小山的人手里。
周怀鹤回到天津之后话语见少,但凡开口必是深思熟虑过,悠悠地接住孙立的问题:“这事一早便纳入我的考虑范畴,故而这公司才在香港注册。”
“所有的路我都盘算过,如今唯一的出路是,我去联系我的母家秦家。”声调不高不低,毫不黏牙地从他一双雪齿中弹出,程筝却一愣。
她知晓周怀鹤不惯同秦家的关系牵扯过多,这许多年也仅仅是同秦二小姐有过往来。周怀鹤命薄,因此顶惜命,最不喜将自己牵扯进政治漩涡中,向来是不站谁的队。
此番似乎是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虽说他发话时是极为淡定的,甚至于慢慢地抿着茶,然而程筝向他投去一眼,明白他这是图穷见匕,秦家的关系是他最后一把匕首,如今也得拿出来用。
不得不说周怀鹤同孙立是多年好友,他的脑筋似乎能与孙立齐平,二人能尿进一个壶里,孙立浅浅一想:“怎样从香港运出呢?”
周怀鹤道:“满洲省/委与奉天市/委已在沈阳等地的工厂中建立支部,姨妈与堂舅如今业已安全,我今夜便可以拟出电报通信,如此,我们在东北方至少有一条暗度陈仓的路子。不过好钢得以更低的价格售出给**方,他们根据地遭受封锁后资金困难,总归比倒贴给日本人强。”
孙立惯爱算账:“你先发函,看看能出到怎样价格,我倒也不想要为难谁,只是没人愿意做亏本的买卖。”
这事算是一锤定音,程筝却仍有疑虑:“铁厂已经被封锁,徐林他们怎样联系上支部的人呢?”
见有生意可做后,孙立便拿起筷子向嘴中送菜,一面嚼一面翻着眼睛向天花板看,含糊道:“这倒得你们去问你们周家人了。”
程筝纳罕:“何出此言呢?”
“假使我的记忆没有出错,你们所说的那个小山身边似乎有个叫李施南的翻译?”孙立的眼光向冷眼的周怀鹤掷来,“他同你的哥哥那样交好,叫他传个信,恐怕并不耗什么功夫罢?只看你们这假兄弟的关系能不能说动那方秋水了。”
程筝微微侧住头,心说,叫方秋水出面卖人情可不是什么易事……更休提她先前还毁了与他的君子约定。
想着,便又向周怀鹤看去,见他连茶都不喝了,便晓得他是绝不愿意再同那个哥哥谈话的,陈年旧怨在上,同争家产在下。
她微微叹一口气,再摆了摆头,谈讲到这个时间不免腹中空荡,饥肠辘辘地咽下去一些吃食,眼看要到傍晚的光景,便拎起了包,说为了圆谎,得去给杨主编送一饼金观音茶叶。
站起来,犹豫着是否要同周怀鹤道别,毕竟这些日子也没机会好好说话,好容易出来走这一趟,也尽是谈公事了。
微微一转念,倒也存着些破冰和好的心思,程筝倾下身去,附在他耳侧轻语:“我与孙明婷一道去报社,你要等我么?”
她挨得近,热流从他冰凉的耳垂滑落下去,仿佛还能感受到眼睫毛搔他的弧度,周怀鹤略一噤声,头一秒显得深沉,转眼却一笑:“我病不好,暂且别要一路。况且也不好叫我爸爸知道你与我这样缠着,你不总担心这个么?”
程筝垂眼钉住他的表情,觉得怪异。他仿佛是有意端庄,使她觉得疏远。在东北时候并非这般做派。
可是这点不舒服仅仅是羽毛尖般搔了她一下,程筝抿一抿唇,道:“好罢……我是怕人捉了我们的短处,届时不容易处理。”
周怀鹤一哂:“不必解释。”
孙立隔着几张座位唤他,周怀鹤的笑转瞬即逝,淡然地筒着双手,喉咙一痒,他咳出几声,吃茶掖下,脸色被屋内攀升的气温烘得热络了些,随孙立一道下楼去,遭风一吹,便又凉下来了,白色的瓷泥一般。
楼下停有王发驾驶的汽车,程筝同孙明婷提着包步行去不远的报社,孙立则蹭坐了周怀鹤的车,坐进去后仿佛是看出什么一般,挑衅着:“你们可真是别扭。不过,我好歹在百乐门等一众销金窟中来去,凭着多年的情分劝告你,那个女孩子不像是对你有意 。”
周怀鹤侧头向着车窗,眼睛轻微一眨,并不作答,孙立便怪道:“难不成她陪你去东北走了一遭,你便爱上了她?三少爷,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是满肚子黑水,要算空我的钱的铁狐狸,怎地在这样简单的事情上看不清哩?我是很知道这些人的,为了求生,什么谎都可以说给你听,我先前便遭一个舞女骗了个干净,呵!”
窗上慢慢结了一层白雾,使他看不见自己的神态了,周怀鹤单只是烦躁地一揉眉心,叫身边聒噪的人住嘴:“多嘴多舌,我未免不知道这些么?”
孙立觑他一眼,嘀咕着:“知道你还有闲情逸致陪人家做戏?当心末了被骗出眼泪珠子来。”
煤炭汽车哧哧留下一串焦黑的煤烟,一路驱驰,熏得柏油路两面的洋梧桐树的树干也覆了一层浅浅的黑灰,仿佛是生了斑。
程筝的大衣上不免蹭到一些,孙明婷小跑两步上前替她拍掉。
两人面前便是《新天津报》办公的报社大楼,编辑部楼上是工作区,楼下却仿佛是“魔窟”——邻近的“德义楼”是日本人经营、乌烟瘴气的“毒薮”。
浓郁的烟焦味随着北风飘入编辑部,这气味时刻提醒着人这片土地似乎也并不如面上一般安宁,礼崩乐坏近在眼前。
程筝站在窗前未免不适,杨主编抬一抬眼,道:“闻不习惯便关上窗子罢。”
主编的办公室同外面隔着一面短墙,漆着白粉颜色,中央一座茶几,茶几上只放着一只时钟,咔哒咔哒走针。
“杜流芳经常同我搓麻将,她向我提过几回你的事。”杨主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干的女人,眉间夹一柄掐金丝的眼镜,领着她去自己的桌子,“叩叩”敲了两下,“今天你交一张相片来,明日按时过来拟报,先从文字撰写做起罢。”
这活计她实在很熟,程筝并不担心,一件一件应下来,去一楼核实证件。
她的证件是托周太太帮忙补办的,周家的名头摆在那里,太太发话办件事是顶容易的,程筝瞧见那人手指尖抵着她的证件一行一行誊抄信息,瞧着上头自己的相片,不免走神。
叮铃铃的电车驶过的响铃声,德义楼里飘散的烧烟的气味,眼前的黑白相片,绿漆墙面上的木盒挂钟,桩桩件件都提醒她此身此地所处的时间,是一九三一年的秋天。
指甲在木头台面上轻轻叩击着,程筝深吸一口气,掐头去尾的事情太多,囫囵塞着她的脑筋。龅牙齿说上山的契机是周家大办丧事后,可周五爷不知什么时间会死,难道她要催着迫着老爷子去见西天么?未免残忍。
可是若是不能够上山,转世之法便无处可知,她难不成在这里耗着么……还有多少时间够她烧的呢?
愈是往深处想,她的眉头愈是皱得紧。一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她能够改变的么?
何师父、何玉玲、玉玲师父、程老汉……周怀鹤、周怀良、方秋水……
“程小姐?”有谁叫她的姓名,程筝猛一回神,瞧见是陈放,正斯斯文文的夹着一牛皮纸袋的文稿来寄社。
她便微微转一下身,收敛心思,“咦?你有文稿在这里发么?”
陈放温笑道:“是,我刊载了一部短篇,拿一些稿费回去。你最近才回天津么?”
“是呢,东北情况不好,逃也逃回来了。”程筝道,“芸芸同我讲说你一直在筹办夜校,她央我搭把手。”
“不急、不急,我不愿意使别人为难,我道程小姐如今境况也不见好,不必费这心了。”陈放颇不好意思地搔他后脑的短发。
这时,文员也将她的证件信息誊抄好了,程筝将证件夹回钱包里,微微一笑道:“不妨事。夜校本就是一桩美谈,识文断字的本领是通货。”
眼见天色盖了灰,二人小叙少时便告别,程筝道:“学校的事有了进展我会再让芸芸通报给你,你们是有经常会面么?”
陈放点头:“我新近写这些稿子,便是想存下些款子,置下一处房屋来再、再考虑之后的事。”
不知怎地,瞧他这愣头青的反应,总叫程筝眼熟,想起些什么来,可半晌又摸不着头脑。
“那是顶好的!”她说道。
絮叨结束,她扣好钱包预备出门,在门口同一位东洋兵擦肩而过,程筝略略回头,见那着一身黄绿军装的东洋兵直奔杨主编的办公室。
滞住一会子,程筝压底纱帽的一檐,招手唤来一部黄包车将自己拉回周公馆。
当日夜晚九点钟,她回到公馆内,卸了大衣帽子,表情略显凝重。因着自己只能等待上青潭山的契机,仿佛是白白消耗她最后半年的光阴,这般没有计划的行动委实使她惴惴不安,连同用饭时也心不在焉。
饭厅里亮着澄黄的电灯,光线的渲染使得桌上的鱼脍色香味俱全,程筝却不大有心思品尝,一径在那里出神。
方秋水是在晚饭前赶回来的,算上他,桌上如今仅剩四人。周峥早已不大到饭厅用餐了,据说得杨妈一口一口喂进老爷子嘴巴里,他是动了懒得动,只在老妈子们问询寿宴事宜的时刻说几句话。
五爷的六十大寿就在明日,周太太在饭桌上絮叨了一会子置办的事,问方秋水有没有约上北京有名的那个京剧班子,要将戏班子请进公馆里演,后花园那几排黄金树中间的位置已然搭好了戏台,只待人来唱。
这事安排妥当后,周太太便又噜苏着叹气:“怀鹤,你同怀良他们一道坐车回来的时候,他不曾向你提过他的右臂受伤的事么?”
周怀鹤停住手上动作:“大哥只字未提,他伤得严重么?”
周太太从衣襟上抽出帕子揩一揩唇角,忧心忡忡道:“他的秘书传信来,说是连端茶碗都抖若筛糠,休提持枪作战了。嗳!到最后关头了才肯告诉我!说他因此不能够再承担军中重任,要调回天津来。”
揩完嘴巴,手指头绕着帕子转了数圈,末了只剩叹息:“也好……也好,你们三兄弟今后也算彻底凑齐了人,最后给崇文过寿,今后这周家就仰仗大家了。”
话虽这样说,然而几人皆心知肚明,杜流芳也是早早盼着周峥殁了,她好大大方方脱离周家,去过自己的好日子的。大家皆心照不宣地闭嘴,方秋水面上挂着笑,道出“兄友弟恭”四个字,周怀鹤轻轻地笑出声,极冷的一声。
筷子碰着碗,正当程筝以为今日这些事同她都扯不上什么关联的时候,周太太又很是殷勤地向她道:“还有一件事,前几日,我跟教会那些姑子一道做祷告时,认识一位法国的太太,她向我推荐她的儿子雅克,正经营着一家珠宝店,生意顶好!”
程筝微微歪头,舐了一舐嘴唇,暂时不能够确定太太接续的话,顿在了那里。
周太太笑道:“你的工作也定了下来,等寿宴过后,这家里一众男人,你倒也没个合适的身份一直住下去,我想要介绍你与雅克认识,交个朋友也是好的,毕竟年纪也合适哩,你道如何?”
家里冷极了,白墙仿佛发了青,从门窗的缝隙里有风刮进来,冷得使程筝哆嗦了一下牙齿,并未料到这一出,她支吾了一瞬,指甲扣着铺在饭桌上的细白麻布,想着措辞。
桌布掩住几人的膝盖及腿,程筝稍显局促地蹬直她的双腿,不当心碰到对面的周怀鹤,倒像是她有意了。
周怀鹤有些沉默,唇角以及眼梢都是平的,一眼也不肯抬,慢慢搁下了碗筷。
程筝很快地看他一眼,生怕这人本就不算好的脾性又得攒上一腔的闷气不好发作,不能够光明正大地发作时,他便惯常对她阴阳怪气,程筝是见识过这人的小心眼的,更何况现今两人的关系不算健康,几日前的事也还没有揭过去。
方秋水一只胳膊搭在桌沿,很快接住了程筝向周怀鹤飞去的那一眼,他似乎早知道什么,面上并无多少表情,这种冷然搁在这位惯常温柔假笑的二少爷身上,竟也是违和的。
“太太,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呢。”程筝塌下眉毛,“中国话都说不清楚,休提法国话……”
周太太拿手指点一点她的手背,不做怪道:“万事不都可以学么?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你先自己想清楚,雅克那边我暂且不回复。”
这事好容易揭过,程筝正在内心松下一口气,周怀鹤慢慢开了口:“麻烦程小姐将手边的汤匙借给我。”
他克制地、礼貌地笑着,甚至微微歪着头等她。程筝将勺柄向他递了过去,周怀鹤握住,小指向下伸得长,周怀鹤的指甲不经意又经意地剜过她,划出道细红的一弯。
程筝极轻地“嘶”一声,暗自骂这人幼稚。疼还是疼的!
她收回手兀自揉搓着,方秋水偏头一哂,心中略有些讥诮,以及一种微妙的、极淡的不适感。他假借有公事的名义结束了用餐,方秋水离开后不久,这顿晚饭彻底结束了。
二少爷并未回房办公,而是独自一人先去了后花园的凉亭下。极目之处是搭好的戏台子,满庭院的黄金树不见叶子,入秋之后蚊虫见少,风寒如刀。
凉亭下的石桌原本是供陈先生教书用的,先前方秋水与芸芸他们一道坐在这里,他百无聊赖地听那些人逐字逐句分析语言的用意;在更之前时,这张石桌是供给周家这三位少爷夏夜纳凉吃茶的。
不,或许从来被承认的就只有两个周姓的少爷,他到底是姓方的。
方秋水松散向后靠去,将手中的时报折了几折,漫不经心捏着,仿佛是在这里有意候着谁。只是在等待的过程中觉到无聊,不免想起些前尘往事。
周怀鹤回到周公馆时,七八岁,那时候,方秋水的母亲秋茹还在府上,只是被周峥藏着,并没几个人知道公馆多了两个人。
除了周峥、杜流芳,便只有这位年幼的鹤少爷在某一日在地下室的楼道里倒中药时,知道了周公馆的地下室里关着两个人,他的母亲秋茹低三下四地央求这位小少爷,叫方家那个男人来接她,她生了姓方的小孩。
这个瘦骨伶仃的鹤少爷早早显出聪慧与冷绝,在门外静静站了一会,离开,三个月没再来。再次下来的时候,他只是以幼稚而平静的嗓音告诉秋茹:你的情夫已经回乡下娶妻生子。
这句话,让仅存一线念想的秋茹彻底疯了。
那我和他的小孩怎么办!秋茹呐喊着。
周怀鹤道:不是每个孩子都愿意出生,但是是你自己让他出生的,你怨谁呢?
手中揉捏的报纸破开,方秋水冷冷垂眼,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用力过甚,报纸遭他撕毁了。
仿佛觉到可惜,方秋水慢慢将其拼凑回去。上头还是有几篇可读的好文章的。那些慷慨的、正义的、仿佛很正确的高尚的发言,何等不食肉糜的话语呵!
分明是这样想的,然而在路灯的晕染下,那张俊美的脸孔却愈发扭曲了。
直到他听见那双玛丽珍皮鞋向他踏来的窸窣脚步声,方秋水扭曲的面庞复又平整了,便又成为那样柔美的、挂着笑意的模样。
程筝止步于第二阶台阶,怪道:“二少爷今日要在这凉亭底下看报么?我和芸芸、玉玲她们一贯要在这里临帖练字。”
方秋水将揉烂的报纸在冰凉的石桌上抹平,他并不向她看,眼上薄薄的镜片蒙住电灯的柔光,唇角一径向上前,嘴巴里念出来的却是:
“周怀鹤同你相爱着么?”
她向后退了一级,身子矮了下去。无可揣度此人是秉持何种怪异的心态说出这种话的,因此并不做搭理。
方秋水搁下了他的报纸,微微将头旋过来,反光的镜片后一双狭长眼似乎并不眨动,只是平静地语出惊人:“假使我先不愿意呢?”
程筝道:“究竟干你什么事?”
“他曾经害我失去了我很在意的东西。”方秋水说这话时眼底尽是冷漠,从石桌旁站立起来,迈下那道通往凉亭的长梯,“我也不愿意他得到。”
“我不知该不该信你,五爷虽然糊涂,然而对你是绝不差的,你却想尽办法要你养父的命,二少爷这样唯利是图的人,会有什么在意的东西能够被鹤少爷截住?”
一面说着,程筝一面一步步被逼下台阶,眉头皱起来,向后踏空一步,站在她面前的方秋水平静着面容伸手捉住了她。
碰过周怀鹤小指的指尖也碰到了他的,是热的。方秋水的指腹摸到了周怀鹤在她手背上刮出的那个小口,于是摁住。
他开口:“母亲。”
后花园里几盏英伦式的路灯频闪,木头搭就的戏台上空空荡荡,方秋水的眼神便落在那虚空。
“周家人害我失去了我的母亲。”
秋茹自缢在周公馆的地下室里。
尸体腐烂三天之后,方秋水才同母亲的尸体一齐被放出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