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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确是许久不见。程筝听见这话时,冷不防再想起这人托李施南递给她的话——

“这种不诚信的行为使他很是感到可恨”。

于是不免对他这样一副好皮好脸的模样特为地觉到恶寒。她实在不觉得这人在向她放下这种话之后是还能够这样露出微笑的,毕竟先前她的不告而别是货真价实的,方秋水恐怕是要恨急了,哪还会有面上这样的好脾性?

连连奔波多日,她手里牵着疲劳的玉玲,半大孩子瘦扁的脸孔上挂住一双石子儿大的眼睛,正扬着眼皮上下打量着公馆里的一切,顶好奇地面对这些温香细软,仿佛是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了。

自方秋水置下话后又发了好一会的寂,气氛显得有些肃杀,直往人的七窍里头冻。周怀鹤从善如流承下了这话:“是在外许久了,竟未料到二哥已经替了爸爸的班,”眼梢扫过跪在地毯上几人,“教训起下人来了。”

语罢,先一步推搡玉玲的肩背,使唤杨妈将人带上楼沐浴换衣,再备些汤饭来。

“倒是不敢说替了谁,只是五爷近来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家中也仅剩我一人能帮衬着拿拿主意。”方秋水含笑道。

楼梯似乎更新过,换了另外样式的丝毛混纺地毯,暗色,衬得整间屋沉闷非常。杨妈双手捏着何玉玲,引上楼去放热水,一面走一面掉过头从楼梯向下瞧。玉玲也向下看,不久被杨妈将脖子转了回去。

另外的下人将门闭上,封闭空间内愈显冷清。程筝侧过眼光去瞧芸芸,芸芸耷眉煞脸,只管将头向下低到绝不能再低,不愿意她来看这场出丑的戏。

方秋水也觉察到她对芸芸的注意,便从沙发上起身,绕到靠背前来。

“哦,今日凌晨周怀良电报中写你们二人一道回津,我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心中正焦灼着,这几人还大手大脚碰坏了我搁在天然几上头的怀表,我这才问责。”

说着,展示他攥在手心里的怀表,玻璃盖确是碎了,缺着的半角露出一半相片纸来,将将能看清是个穿旗袍的瘦挑女人。

他向下垂眼瞧着自己怀表中的相片,还欲说道些什么,这时周太太风风火火地旋进门来:“咦,你们到得比怀良说得要早,害我没撞见。”

她刚在外头搓几盘麻将,许是赢了钱,满面红光,匆匆摘下纱网帽子挂上衣架,踢踏着鞋跟过来扯下程筝的臂膊,叫她转了个身,指点起来,“怎地糗成这个样子?快去揩脸梳头,我瞧你瘦了整一圈!”周太太连连啧声。

清冷的大屋子中央,周怀鹤静静收回眼神,揣着双手,模样较先前差得多,脸白若纸,仿佛快要没了气。周太太一见他这弱不经风的可怜样便连连摇头:“站在这里简直像门神。”

掉过头又道:“秋水你也别要现在同他们拉扯,纵使是有天大的事,吃过饭之后再聊。”

她佯装轻松,别过脸来抬手扫一扫程筝的肩膀。虽是有意地并不看向周怀鹤,然而话头却递向了他,声音低哑了些:“崇文要晚些回来,届时同你父亲打个招呼。”

籍于此,周太太便说了几句囫囵话替芸芸几人求了情。眼风向那碎掉的表盘挑去,仿佛是见多更贵重的首饰,因此并不放在心上,说着“碎了便碎了,也不是买不起不是?”,方秋水的眉压着眼,平平地笑了一声,不再好置喙,将表中一寸大小的相片取出,坏掉的表便随手扔掉了。

面上虽并看不出他真大方假大方,然而气氛急速地冷下去,打眼一看二少爷的心情一准糟,胆战心惊许久的女佣哪里就敢将心吃回肚里,战战兢兢不敢对上二少爷的眼睛,惶惶捏着手指遁去后花园做事。

好在方秋水回房后没再出来,她们倒也不至十分犯怵。

几人提心吊胆一整夜,是夜十一点钟接待回到公馆的周五爷。正拄着拐杖,他的腿脚已然不好,谁也不敢猜测是烟吃了太多抑或是其他,说了要招五爷打,只知道他如今上楼都要人馋上去。

程筝当晚听见些絮聒声音,她睁开眼,心并不安定。虽说是回了租界里来,倒是没那样容易死在日本人手里,命是保了下来,然而她当初是在嫁给周峥的前一夜偷逃出去的,如今不明不白再回来,周峥能放她一马么?

难说。再者她为了叫周怀鹤同她一道回来,还应下了这人的示好。当时的形势并没有留给她太多思考余地,可自己究竟是有那门子意思么?程筝索性翻过身去。

她左右睡不着,但刚回周家的第一夜也并不敢做小动作,下床推开半扇窗户,吹着夜风又闷头睡下了。

这一觉直睡到隔日晌午,程筝洗漱完下楼,周太太正在楼下通电话,零星听见几句,是打给《新天津报》的杨主编。

程筝心间揣着事要同周太太商议,便特为地候在一旁,随手捻了盘子里两粒黄樱桃咬进嘴里,皱住了脸。

说得好听是口齿生津,说难听些便是酸得倒牙,倒是将她的神经刺激清醒了。

好容易等太太打完电话,程筝想询问先前自己的婚事后续如何处理,未及开口,周太太便止住她的话头:“怀良很早便递了信给我,说你这趟再回天津来,未免难堪,若你实在觉得嫁进来是委屈了你,该早早同我说。怀良央我为你找份差事做,自己足够养活自己,等存到了钱再搬出去也不迟。”

竟未料到周怀良替她推敲得这样周全,那个人分明从未向她说过这回事。程筝不免怔忡一刻,随后方才应声:“良少爷是个顶好的人,我的事属实是让你们费心了,当初也怪我任性,给大家添这样多的麻烦。”

周太太扯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膝头渥了一渥,“你也是苦命。东北沦陷,你想回家也回不去了,家中父母还好么?”

程筝忽然失语,低下的睫毛抖动几番,道:“因病故去了。”

这话作了假,程老汉并非她的父亲,而且媳妇殁后此人便不知去向了,程筝重新回忆,记起去灵官庙为他媳妇收尸那天,屯子里的人说程老汉疯了,要到天津来找当时那个修灵官庙的假神仙。

他离开时铁路还未被炸,情况也不若现在这样糟,他倒真有可能早早离开了沈阳到天津来。

程筝暗暗心道,真是误打误撞……难不成之后还要再见?

许是当真以为她家中父母双双故去了,周太太更是觉到悲哀,轻轻地一拍她的手,叫她暂时先在公馆安置下。

“周五爷允了么?”程筝抬眼向她问道。

周太太眼光向二楼棋牌室飞了一飞,慢慢放开了她的手:“崇文吃大烟吃得凶,新近身体一日较一日坏,连床榻都不敢下,昨日如不是接了通电话,怕是有足足一月没出门,倒也不必听他的意见。”

说完又说道:“一早便叫怀鹤去棋牌室同他一道下棋,倒是不知什么心思,搅得我今日连麻将也搓不得,单只能够在这里嗑瓜子,幸好你还出来陪我解闷。等他们出来了,你再问一问怀鹤,估摸着是要问你二人先前在巡捕房闹的那回事。”

鼓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

底下人正咔哒咔哒嗑着糖瓜子,楼上棋牌室倒是静得出奇。

几大块方砖铺地,蓝粉的墙,两盏磁罩玻璃落地灯,正泛着濛濛的光,烘着棋台上父子二人的脸,其一塌皮烂骨地吸烟,另一方端正坐着,弱弱咽住了咳嗽。

见他执几颗黑子便要举拳抵在唇边咳嗽,周峥却也万万没有要停了吸烟的念头。他靠在红木椅里,身体微微后仰,眼睛盯着香榧木制的棋盘。

不久,白烟弥漫的屋内响起一道粗噶的嗓音:“不消谈你们之前闹到警察署那里的事,她半夜逃出周公馆,千方百计去沈阳寻你,是因着什么?”

下午一两点钟的光景,入秋后少见艳阳天,只剩一种灰扑扑的光隔着彩窗透进来,房间里像隔着一层旧黄纱,垂在烟枪飘起的烟雾上,压沉了,拂至周怀鹤面上。

“程小姐并非有意投奔到我这么个废物身侧,不过是她家在沈阳,父亲也知道,她临近嫁人前一夜感到害怕,想回家罢了。”实在有些忍不住咳嗽,周怀鹤一双青湿眉毛皱起,停住少时偏开头咳嗽,胸腔震得他发痛,子弹的伤口还未好全,周峥并非看不出来,在他面前抽烟仿佛是有意使他难受。

有关程筝的事,周怀鹤并无意向他坦白。倒不是他不愿意认,只是若这时候承认,便是认下了在程筝还是准六姨太的时候他们便有勾结,总归气人。而如今老爷子寿数无多,瞧着两只眼睛都要塌陷下去,眼睫毛已经全掉光了,周怀鹤便更无意讨他的嫌了。

好歹是养过自己的父亲,瞧起来左右不过这几月便要一命呜呼,也不犯着招骂。

周峥斜签在沙发椅上,歪着倒着,吐了一口烟,一径吹到周怀鹤脸孔上来。周五爷眨着一双烂眼睛,也不知看得清看不清,问:“仅仅如此?”

周怀鹤低眼静静落下子,答:“仅仅如此。”

一方一方的浓烟裹着太阳光,棋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墨的潮气和浓烟味,烟雾一阵一阵漫散到周怀鹤的面上,再被他的几声咳嗽搅散。

周峥忘记继续下棋,又或许他早就没什么脑筋能够放在棋局上,不过是寻了个质问的由头来问责,然而问着问着,眯缝起眼睛瞧着周怀鹤那张与五姨太颇为相似的脸孔,便不由得旧事重提:“我有没有说过你与你母亲长得颇像?”

他不落子,周怀鹤也停住了手,骨节突出的指节反复摩挲着棋子的圆肚,略沉了一沉,仿佛觉到是机会,温温地一笑:“还住香港时母亲倒是这样说我长相似她年轻时候,小时候应该还要像一些,现在没那么像了。”

周峥一只手捅进另一只手的袖子里,吞着烟,听见这个小儿子继续道:“那时候她还会常常提起你,同我讲你们先前关系顶好,不知为何最后闹得难堪。”

“她后悔过么?”

静一瞬,周怀鹤扯开了唇角,眼底情绪却是冷清清的,毫无涟漪:“也许罢。人早死了,我没法子代替她回答。”

说半点感情都无是骗人了,若是当时周峥同五姨太没多少情分,也不至于结亲,只是到底没那么重要罢了。然而周怀鹤猜想旧事重提是有用的,尤其在人之将死的时刻,哪里会不怀念曾经,到底也是美好过的。

仿佛是呼吸得急促了,烟呛进鼻腔里,周峥搁下烟枪猛地咳起来,烂眼睛里掉出两滴泪,他说道:“你不必在我面前撒谎,我知道你母亲恨透我,你倒是刻意在这里说好听的,是为着叫我心情大好,认了你的安排,给那个姓程的丫头安排后路?”

闻此言,周怀鹤拧了拧扳得略显酸疼的肩膀,说道:“听闻提出冲喜的何师父已经不见影子了,周太太说最后一回看见他是在教会医院里,他去看望程筝,之后便关掉了天富商场的相室。”

周怀鹤缓缓旋弄青绸长袍的纽子,道:“听说是回了青潭山……到底也无人知晓。有人说何师父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眼见事情不成便匆匆逃走了,不定您也是遭那骗子给诓了,冲喜这说法,真起效么?”

几年前何师父踏进周怀良公馆的门,说他将遇良人,然而如今国难危急,周怀良的军队却节节败退,倒也不知这良人在哪里。这事不消周怀鹤继续点明,周峥也是明白的。

“如今看来,何师父所言竟是一条未中,难怪躲没了影。”

周峥呛声道:“所以你是想说我找程筝冲喜也是白费功夫,我到底是没法子好活?”

“人定胜天,爸爸。”周怀鹤并不正面辩驳他,迂回着道。

周峥笑得抖起来,起初还有笑音,末了只剩了抖。哑哑地重复了几遍他的话,最后重重一呸:“狗屁的人,狗屁的天!”

咳嗽平息之后,他也不再吸烟,单是静静靠在哪里,空眨着一双眼,脸色一日一日酱黑下去,不知想起了谁,兴许是秋茹——人定胜天,偏生用尽人力没留下他最喜爱的秋茹。

从他身子不好之后,周家早已一团乱,另外的兄弟寻了他好几回,想要在他临死之前寻得一些事业的帮助,先前他一贫如洗白手起家时这些兄弟一个个全没了影,半截身子入土的时候却全跑来张口要钱了。

这就是人情,周峥鼻腔一道冷呵。他看着糊涂,然而到底是干出过一番事业的周五爷,既称得上一声“爷”,这些明里暗里的事情哪里有看不透的。

妻子、儿子、身边人,哪里有他瞧不出的心思?只是不愿意再猜了,业孽至此,报应不爽。

许久,墙上的红木挂钟指针走着走着突然嘎吱一声,沉闷地敲了两下,又归于死寂。那一刻父子二人谁也没有抬眼看它,周峥道:“那你认为我应该对程筝是什么打算?这个人给我周家惹来多少麻烦,她本就受着那群警察的监督,在我眼皮子底下逃走之后,警察不知上门盘问我多少次。”

“我瞧过程小姐写的文章,她还算是有文采的人。听说是乡下时候有教书先生可怜她,教过一阵子,算有天分。”眼见这棋没个下法,周怀鹤开始一粒一粒将棋子拣进漆盒中,气声道,“周太太也想要认下她做干妹妹,送进报社里,等挣到足以赁屋的钱后就搬走,与周家再无另外的关联。”

话搁在那里许久,周峥仿佛不听见,不应是,也不应不是,只是一径将脑袋抵着彩窗,似乎是吸完烟便没了思考能力。他粗粗“嗯”一声,闭了眼,道:“随便你们怎么招呼,别叫我心烦,一个一个……”

头筋叠暴起来,模样憔悴,挥一挥手叫他出去。

钟摆还在晃,却已是慢悠悠的,不大有力气了。

周怀鹤深深看他一眼,便收了棋盘,掩门出去。

在并无多少判断能力之后,周峥身边的心腹慢慢地便都转移到了方秋水那处,帮衬着他打理后续周家的产业。据说那日周五爷勉强撑着拐杖外出是去见一位律师,老爷子将要在几日后的六十大寿当天决定周家财产分配的事宜。

人人都瞧得出周五爷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然而他自己也宛如放弃了一般,走到哪里也离不了烟枪,甚至于多聘了一个火夫为他烧烟泡,仿佛恨不得享尽人生最后一点的乐趣,再快快地死。

不过在寿宴之前,人人也只当什么事都未发生过,该笑的时候笑,该怒的时候怒,全然不去预料之后的事,反倒瘆人。各个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该当妻子的当妻子,该当儿子的当儿子,将自己装进套子里,等五爷撒手人寰的那天。

程筝的新差事,也很快地确定了下来,周太太替她联络多方,将人荐去了《新天津报》做编辑,据说同孙立的妹妹孙明婷是一个单位。

她在屋里试了几套新衣裳,心说兜兜转转,还是回归老本行。

在天津的日子似乎是安定下来了,然而程筝尚且还记得徐林他们还在沈阳受日本人的看顾,发现她与周怀鹤逃走之后,不知铁厂的近况。

东北沦陷后,通信也难,这事也还要想办法。

不过最为重要的,还是先要找到何师父。程筝将襟前一排斜钮子挨个扣好,仍然不忘自己需要寻去青潭山上灵官庙。

记得现代的玉玲说青云宫后山的那块巨石上载有唯一不杀死周怀鹤也能解除寿命相连的办法,不过只能够显现一次,如今她从现代回到了百年前,石头的秘密兴许还未被察觉,她便还有机会获知。

她整理好着装预备出门,下楼梯后瞧见前庭院里,一张矮的胡桃木板凳上盛着人,正是王发,于是上前询问他当下是否有空能送自己一程。

“哦,我稍等正要出门接鹤少爷看病回来,倒是可以先送你到地方。”

一面跟着上车,程筝一面问:“鹤少爷的伤口如今情况如何?”

“总不还是那样,愈合得慢,鹤少爷身体很难好全,落下的病根也不少这处了。”

“他顶不爱吃药,平日要瞧着他喝光,否则好不全,还成日叫嚷身弱体寒,哪里都疼。”

王发感到纳罕:“他身体坏是坏,不过是不容许别人说的,更不会自己将自己的病挂在口头上,咦?程小姐是在东北的时候听着他抱怨过?”

程筝迟疑着,道:“应该没几回,我记得不大清楚了。”

因着没法子直接透露自己想要上青潭山,程筝只叫王发将她放在车站,她自己再乘电车辗转换过去,途中恰好经过周怀鹤问诊的医院,便停了一停,顺便先将人接上了。

车内,王发关切地问周怀鹤一句:“提着的一兜子都是药么?”

秋分之后天气愈凉,北方的风更是猛烈,一路摧枯拉朽横冲直撞,周怀鹤也将自己捂得严实,防寒尤甚,钻进车里之后方才慢条斯理摘下手套,余光向身旁人移去,静静道:“总也好不全,夜里会更疼些,因此多开些止疼药。”

“将才程小姐还同我说你喜爱抱怨,我还疑心鹤少爷并非爱喊疼的人,如今瞧来确是了,变得、变得……”王发飞快瞄了两眼后视镜,认为想要说的词并不礼貌。

“变得娇气。”程筝冷不防续了这话。

她自然是无所顾忌,王发默默住嘴,只敢小声道:“并非我说的。”

周怀鹤的眉毛向下压了压,仿佛不悦自己被揭穿,丢了面子,便冷着腔调道:“从哪里学来的血口喷人。”

程筝只嬉皮笑脸,觉得好玩,随他去恼。

隔离了大风,车内较外头要安宁许多,然而刚进车里来的周怀鹤头发睫毛俱挂上了细的沙尘,间杂一些分辨不清的绒毛,有些遮眼,长长的似乎要长进他的眼珠里头去。他一面摘,一面问程筝要去哪里。

“……去庙里拜一拜,前阵子跌宕起伏,我想去保个平安。”她开始撒谎,眼神移到右侧的车窗上,瞧见街道两侧店铺的巾幡互相绞在一起猎猎作响。程筝开始挠自己的掌心。

周怀鹤对她的信任度似乎是前所未有的增加,并未过多追问,沉吟后将黑漆漆的眼珠向下一低,两片干冷的嘴唇念念有词起来:“我父亲六十大寿之后,瞧上去坚持不住多久,虽说他同我们关系称不上好,然而毕竟我是他的骨肉,父亲死后,也总需要守丧。”

程筝瞧着窗外,耳边是呼呼的狂风的声音,她心不在焉地应声,其实没有听得太明白。

“所以无法很快嫁娶。”

她掉过头来同他对视,皱住眉,实在不理解:“与嫁娶有何关联,五爷不是不用我再冲喜了么?”

入眼一张白瓷般冷清的脸孔。周怀鹤无声紧盯她,眯了一瞬眼,像是觉到可笑,末了用力碰撞牙齿说道:“你忘记答应过我什么?”

程筝碰了一碰他的视线,这一下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深意,可似乎被周怀鹤的视线烫到,于是忽地颤着眼睫绕开。

“哦,我是记得的,我答应过你。”她再度为此事感到脑胀,缓缓一闭眼,“唔……既然如此,那日后再论。”

程筝自己都并未想明白要如何处理。不过剩下半年,她当务之急是处理好转世与续命地事宜,并不是在这里和一个可能没有来生的人谈感情。

为时尚早,阻碍众多。

听着这一番十足沉静,甚至于沉静到沉重的声口。周怀鹤淡淡地瞧着她,本还算高涨的情绪一点、一点掉下去,冷掉了。

“你总想一出是一出,你待我——”

“……什么?”

周怀鹤烦躁更甚,臂膊向一旁一搭,车窗滑开,他呛了满嘴干冷的风,眼梢睇过去,一面忍住呛咳一面道:“尽自捉弄我待怎的?”

程筝很快意识到他的意思,无意同他再度置气,便假笑着顺着他的心气道:“并不,当然是真心的!”

甚至于笑了一笑,好拖着他。

然而周怀鹤并没有为她这样虚假的、毫无感情的笑容所动容,他的眼光轻轻地在她眉目间降落,喉咙慢慢干起来,说不响嘴,再度失语,将头偏去另一边。

这个人说爱与不爱都太轻易。

“王发,在前面的车站停下罢,快些送鹤少爷回去,免得受风。”程筝向前倾了一倾,匆忙换话道。

直到她下车,周怀鹤都寂寂垂睫,将一双手套揉得要烂了,发泄无路可出的情绪。

这个人似乎并非真心有爱,爱谁或不爱谁于她而言并不很重要,万事都能随口答应。

王发慢慢瞧了他一眼,并听不大懂二人话语底下的深意,只觉到莫名又吵上了一架。

“秋后天凉,鹤少爷还是将窗子关上罢。”他关心着鹤少爷一点点惨白的脸。

周怀鹤置之不理,向后仰靠在座椅上,紧紧捏住眉心喘出一口气。

他想要揣度的人,想要猜测的情绪,总也猜不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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