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逐光终于找到了厨房。
不是靠舒闵茴指的方向——他是顺着那股隐隐约约的饭香,一路摸过去的。
蓬莱岛的厨房在竹林东边,一排矮房子,青瓦白墙,和岛上的其他建筑没什么区别。要不是烟囱里冒着热气,萧逐光差点又走过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只有一个老头。
那老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花白,脸上褶子多得能夹死蚊子。他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新来的?”
萧逐光一愣:“你怎么知道?”
老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
“这个点儿来找厨房的,不是新来的,就是饿极了的。”老头收回目光,继续忙活,“你是哪种?”
萧逐光想了想:“好像都是。”
老头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他从灶台上端出一个碗,往萧逐光面前一推。
“吃吧。”
碗里是一碗灵米粥,热气腾腾的,上面还飘着几片翠绿的灵草叶子。
萧逐光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喝!”
老头没理他,转身去收拾灶台。“老伯,怎么称呼您?”萧逐光问道,老头头也没抬“叫我万伯就好”。
萧逐光又喝了两口,忍不住问:“这是什么灵草?我怎么没见过?”
“后山长的,”老头头也不回,“没名字。”
“那这灵米呢?是蓬莱岛自己种的?”
“嗯。”
“灵粥里是不是还加了灵蜜?”
老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萧逐光一眼。
“嘴倒是挺灵。”
萧逐光得意地挑了挑眉。
他三两口把粥喝完,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谢谢万伯!明天我还来!”
说完,他转身跑了。
老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去洗碗。
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第二天,卯时。
天还没亮。
萧逐光这次学聪明了——他提前一炷香就到了石阶入口。
舒闵茴不在。石阶上空荡荡的,只有晨雾在脚边翻滚。
萧逐光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石阶。
禁制还在。
每走一步,压力就重一分。但这次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冲——他放慢了速度,调整呼吸,把灵气均匀地分布到全身。
压力依然在,但不再像昨天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顶的时候,比昨天快了整整一百息。
萧逐光站在藏剑峰顶,喘了两口气,心里有点得意。
然后他抬起头——
沈惊鸿已经站在殿前了。
白衣如雪,负手而立。晨风吹起他的衣袍和发丝,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利,不容侵犯。
他看了萧逐光一眼。
“提前了。”
萧逐光本以为他会说“不错”或者“还行”,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他愣了一下,随即眉梢微扬:“我怕迟到被你赶回去。”
沈惊鸿没有接话。
他上下打量了萧逐光一眼——从脸到衣袍到鞋,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像在检查一件兵器。
“拔剑。”他说。
萧逐光收起脸上的表情,把手伸向腰间。
他的剑叫“少年游”,是他爹在他筑基那年送的。剑身细长,通体银白,剑柄上嵌着一颗淡蓝色的灵石。
这是他第一次在沈惊鸿面前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停了一瞬。
“少年游?”他念出剑身上的两个字,语气听不出褒贬,“名字不错。”
萧逐光握紧剑柄,等着他的下一句。
沈惊鸿没有拔剑。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萧逐光。
“来。”他说。
萧逐光明白了——这是要他先出手。
他没有犹豫。
脚下用力,身体前倾,剑尖直指沈惊鸿的胸口。
这一剑,他用上了十成的速度。
不是因为他想伤沈惊鸿——他知道自己伤不了。他只是想让沈惊鸿看到,他萧逐光不是来混日子的。
剑尖刺到沈惊鸿身前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因为萧逐光收手。
是因为两根手指。
沈惊鸿用右手的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
就那么轻轻一夹。
萧逐光的剑,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瞳孔微缩。
他想过自己和沈惊鸿的差距很大,但没想过——大到这种程度。
沈惊鸿松开手指,退了一步。
“太慢。”他说。
萧逐光咬了咬牙。
“再来。”
这一次,他没有直冲,而是侧身,换了一个角度,从沈惊鸿的左侧刺过去。
沈惊鸿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就避开了剑锋。
“太直。”他说。
萧逐光深吸一口气。
第三次,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把灵气灌入剑身,让剑锋带上一道剑气。
这一剑,比前两剑都更有杀伤力。
沈惊鸿终于动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嗡——”
萧逐光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他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沈惊鸿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用力过猛。剑不是靠蛮力,是靠意。”
萧逐光握着剑,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憋屈。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沈惊鸿,但被这么轻描淡写地评价——太慢、太直、用力过猛——他还是不服气。
“再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坚定。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轻,很快。
然后他摇了摇头。
“今天到此为止。”
萧逐光愣住了:“可是我还没——”
“你的手在抖。”沈惊鸿打断他,“剑修的手不能抖。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萧逐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不是怕,是刚才那一弹震的。
他沉默了一瞬,把剑收回鞘中。
“明天什么时候?”
“卯时。”
“我准时到。”
萧逐光转身要走,沈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今天提前了一百息。”
萧逐光停下脚步,回头。
沈惊鸿已经转过身,往殿内走了。他的声音从晨雾中飘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下次,试着提前两百息。”
萧逐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殿门。
这个人,嘴上说着“今天到此为止”,但其实一直在数他登阶的时间?
萧逐光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种“行,我记住了”的较劲。
他转身往石阶走去,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但背挺得很直。
从藏剑峰下来的时候,天刚亮。
萧逐光经过竹林的时候,遇到了舒闵茴。
舒闵茴手里拿着一卷书,正靠在竹子上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练完了?”
“嗯。”
舒闵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握剑的手上停了一瞬。
“手怎么了?”
萧逐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虎口,语气平淡:“被你们岛主弹了一下。”
舒闵茴沉默了一息。
“岛主弹你了?”
“用一根手指,”萧逐光竖起食指,“就一下,我的剑差点飞出去。”
舒闵茴没有接话,他看着萧逐光微微泛红的虎口,眼神中透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走吧,”他合上书,“我带你去厨房。”
萧逐光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舒闵茴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萧逐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跟了上去。
难道每个新来的弟子,都会被舒闵茴带去厨房?
还是说……舒闵茴是特意在这里等他的?
萧逐光想了想,没想明白。
算了。
反正有吃的就行。
厨房里还是万伯。
他看见舒闵茴带着萧逐光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来了?”
“嗯。”萧逐光凑过去,探头往灶台上看,“万伯,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老头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灵米粥,和昨天一样,上面飘着灵草叶子。
然后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两块金黄色的糕点。
“尝尝。”
萧逐光先喝了一口粥——和昨天一样好喝,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然后他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甜而不腻,还有一种淡淡的灵果香。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含混不清地问:“这是什么?”
老头没回答。
舒闵茴在旁边说:“灵果糕。用灵果园的灵果做的。”
“灵果园的灵果?你不是说还没熟吗?”
“做糕用的是去年晒的果干。”
萧逐光点了点头,三口两口把两块糕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万伯,明天还有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
“看心情。”
萧逐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舒闵茴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但萧逐光余光瞥见了。
“你笑什么?”萧逐光问。
“没笑。”舒闵茴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表情。
“你明明——”
“走吧,我送你回去。”
舒闵茴转身走了。
萧逐光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后跟上。
竹林中,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萧逐光忽然开口:“舒闵茴。”
“嗯。”
“你为什么要等我?”
舒闵茴脚步未停。
“谁等你了?”
“那你为什么刚好在竹林里?”
舒闵茴没有回答。
萧逐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舒闵茴走的路线,刚好和他回住处的路是同一条。
那天晚上,萧逐光躺在床上的时候,手还在隐隐发麻。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微微泛红的虎口,想起今天早上那一幕——
沈惊鸿用两根手指夹住他的剑尖。
然后用一根手指把他的剑弹开。
太慢。太直。用力过猛。
萧逐光把这三个评价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在萧氏的时候,没有人这样教过他。长老们要么夸他天才,要么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从来没有人——这样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问题。
太慢。太直。用力过猛。
萧逐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行。
他要把这三个毛病,一个一个改掉。
明天提前两百息。
他闭上眼睛。
竹林的沙沙声从窗外传来,比昨晚听起来顺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