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逐光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蓬莱岛的晚上太安静了。没有萧氏后山灵兽的嘶吼,没有炼丹房偶尔传来的爆炸声,没有芸姨早起做饭的叮叮当当。
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他翻来覆去,把芸姨的桂花糕又吃了两块,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阵钟声叫醒的。
那钟声从藏剑峰的方向传来,不响,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他的脑门。
萧逐光从床上跳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推开门。
晨雾很浓,竹林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深吸一口气,灵气入体,整个人清醒了大半。
“辰时……”他想起沈惊鸿昨晚的话,“迟到一息,就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然后笑了。
跑吧。
从住处到藏剑峰,要穿过整片竹林、绕过灵药园、翻过一个小山丘,再经过那片古松林。
萧逐光一路狂奔。
晨雾打湿了他的衣袍,鞋底沾满了泥土,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跑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沈惊鸿就算想找借口赶他走,也挑不出毛病。
穿过古松林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昨晚那棵大松树。
树下空空的,没有棋盘,也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
萧逐光收回目光,继续跑。
藏剑峰出现在眼前。
说是“峰”,其实更像一根从海里长出来的石柱,陡峭得几乎直上直下。山顶笼罩在灵雾中,隐约能看到几座殿宇的轮廓。
通往山顶只有一条石阶,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万丈深渊。
石阶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青色长袍,腰系玉带,长发用玉簪挽起——舒闵茴。
他看见萧逐光跑过来,没有打招呼,只是侧了侧身,让出石阶的入口。
“岛主在主殿等你。”他说。
萧逐光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我……我没迟到吧?”
舒闵茴看了他一眼。
“还有半炷香。”
萧逐光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咧嘴笑了:“够了够了。”
他抬脚就要往石阶上跑,舒闵茴忽然开口。
“萧少主。”
萧逐光回头。
舒闵茴看着他,语气平静:“岛主不喜人喧哗。到了主殿,少说话。”
萧逐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了!”
他转身冲上石阶。
舒闵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微微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觉得这个人没救了,还是在担心什么。
石阶很长。
萧逐光跑到一半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软了。不是因为体力不够,而是这石阶上设有禁制——每走一步,身上的压力就重一分。
到后来,他感觉肩膀上像压了一座山。
但他没停。
不是因为倔,是因为他在心里数着呢——迟到一息就回去,他可不想第一天上岛就被撵走,那也太丢人了。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萧逐光几乎是爬上去的。
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把青石板洇出一小片深色。
等呼吸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抬起头。
面前是一座大殿。
不大,但很气派。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藏剑。
字迹清瘦挺拔,像剑锋划过。
殿门敞开着,里面光线很暗。萧逐光眯着眼睛往里看了一眼,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端坐在正中。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整了整衣袍——虽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沈惊鸿坐在主位上,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张冷得像冰雕一样的脸。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抬头看萧逐光。
萧逐光站在殿中央,等了一会儿。
沈惊鸿没说话。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说话。
萧逐光忍不住了:“沈岛主,我来了。”
沈惊鸿翻了一页书。
“辰时,”他淡淡地说,“你迟到了一息。”
萧逐光一愣:“我没有!我是跑着上来的——”
“从你踏入石阶的那一刻算起,”沈惊鸿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到你现在站在这里,共用了一千二百零三息。”
萧逐光张了张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一直在数?
沈惊鸿继续说:“辰时标准时长为一千二百息。你超了三息。我说一息,已经是给你留了余地。”
萧逐光沉默了。
不是因为理亏,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算不过这个人。
“……那我现在是不是该收拾东西回去了?”他问。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
长到萧逐光觉得他是不是在看自己脸上有没有泥土、头发有没有乱、衣服有没有扣错。
“坐。”沈惊鸿说。
萧逐光眨了眨眼:“不赶我走了?”
“迟到一息,就当受罚。”沈惊鸿收回目光“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抄《蓬莱岛规约》一百遍。”
萧逐光想起昨天翻过的那个小册子——密密麻麻的字,一百遍,他手会断。
“第二呢?”
沈惊鸿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
他比萧逐光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二,”他说,“每日卯时到藏剑峰报到,随我习剑,不得间断,直到我满意为止。”
萧逐光愣住了。
习剑?
沈惊鸿要亲自教他剑?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沈惊鸿的声音又响起来,更冷了几分。
“别想太多。我只是不想让剑尊的儿子在我这里荒废了修为,传出去丢蓬莱岛的脸。”
萧逐光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我选第二个。”
沈惊鸿点了点头,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
“从明天开始。卯时,石阶入口。迟到一息——”
“就回去,”萧逐光接上话,“我知道了。”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主位,拿起那卷书,重新坐下。
殿内又安静了。
安静到萧逐光觉得有点尴尬。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沈惊鸿也没说让他走,就那么看着书,好像他已经不存在了。
萧逐光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沈岛主,那我——”
“还有一个人要见你。”
沈惊鸿打断了他,目光仍落在书上。
他抬手,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殿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和萧逐光年纪相仿,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族服——萧逐光认出来了,那是元氏的族服。
闲云界几大家族,萧氏排第一,元氏排第二。
两家的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那种“面上客气、暗地里较劲”的状态。
那人走进来,在萧逐光旁边站定,朝沈惊鸿行了一礼。
“岛主。”
沈惊鸿“嗯”了一声,目光终于从书上移开,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
“这是元氏送来的,比你早来两个月。”他先指了指那少年,又指了指萧逐光,“这是萧氏的,昨天刚到。”
“你们都是来岛上历练的,日后难免有交集。认识一下。”
说完,他重新低头看书。
那意思很明确——你们自己聊。
萧逐光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人。
那人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萧逐光咧嘴笑了,伸出手:“你好!我是萧逐光!”
那人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没有握。
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不冷不热:“元缪烨。”
萧逐光把手收回来,也不在意。
“你也是被家里送来的?”
“嗯。”
“习惯了吗?”
“……还好。”
萧逐光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亲切。
这人说话的风格,和舒闵茴好像啊。
不对——舒闵茴是话不多但柔和,这个人是话不多而且冷。
蓬莱岛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还是说,待久了就会被传染?
萧逐光在心里默默决定:他一定要保持住自己爱说话的优点,绝不能变成这样。
从藏剑峰下来的时候,萧逐光遇到了舒闵茴。
舒闵茴还站在石阶入口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萧逐光下来,他问了一句:“见过了?”
“见过了,”萧逐光点头,“沈岛主让我明天开始来习剑。”
舒闵茴微微一顿。
“岛主亲自教你?”
“对啊,”萧逐光看着他,“怎么了?”
舒闵茴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岛主已经很久不收弟子了。”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要走。
萧逐光叫住他:“对了——你昨天说的灵果园,还有灵蜜,到底在哪儿啊?”
舒闵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没找到?”
“昨天天黑了没来得及找。”
舒闵茴沉默了一息,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朝东边指了指。
“穿过那片竹林,左转,有一排矮房子。那是厨房。灵果园在厨房后面,但现在不是季节,灵果还没熟。”
萧逐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了!”
他一溜烟跑了。
舒闵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中,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