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在海上飞了两天两夜。
萧逐光一开始还趴在船舷上看海,看飞鸟,看鱼跃,嘴里念念有词。到了第二天,海景已经看腻了,他开始在灵舟上找别的事做。
他把灵舟上上下下翻了个遍。
灵舟不大,但五脏俱全。有船舱、甲板、储物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灵植盆栽——大概是哪位弟子落下的,已经枯了大半。
萧逐光给那盆灵植浇了水,又输了一点灵气进去。
枯黄的叶子颤了颤,勉强支棱起来一片。
“别死啊,”萧逐光戳了戳那片叶子,“到了岛上我给你找个好地方种。”
叶子又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萧逐光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翻。
他在储物间里找到了一本《蓬莱岛入门须知》。
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朴素的蓝色,上面写着几个字:蓬莱岛弟子必读。
萧逐光翻开第一页。
“蓬莱岛立派三百余年,以‘静心修己,慎言笃行’为训……”
他看了两行,翻过去了。
第二页:
“凡入岛弟子,须遵守以下规约……”
他又翻过去了。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规约。
什么“晨起卯时必须练功”“亥时之后不得喧哗”“未经允许不得进入藏剑峰”“岛主居所方圆百丈内禁飞”……
萧逐光越看越觉得头大。
他把小册子合上,往袖中乾坤里一塞,眼不见为净。
“规矩这么多,”他嘀咕,“这地方比萧氏还严啊。”
不过转念一想——规矩多又怎么样?在萧氏的时候规矩也不少,他不照样该干嘛干嘛。
灵舟又飞了半日。
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岛屿。
远远望去,蓬莱岛被一层淡淡的灵雾笼罩着,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岛上灵植葱郁,仙鹤盘旋,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雨。
萧逐光趴在船舷上,眼睛都看直了。
“哇——”
这是他第一次由衷地发出这个声音。
不是因为敷衍,是真的被震住了。
萧氏的祖宅已经很气派了,但那是人间富贵的气派。蓬莱岛不一样——它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幽,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灵舟缓缓降落在一座青石码头上。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蓬莱岛的弟子服,青色长袍,腰系玉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从容。
是个年轻的男子,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溪边的兰草。
萧逐光从灵舟上跳下来,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那男子没有催促,也没有上前搀扶,只是安静地等他站稳。
萧逐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咧嘴一笑:“你好!我是萧逐光!”
那男子微微颔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蓬莱岛弟子,舒闵茴。奉命来接萧少主。”
“叫我逐光就行,”萧逐光摆摆手,“萧少主萧少主的,听着像叫我爹。”
舒闵茴没有接话,只是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跟我来。”
萧逐光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问:“你们岛主长什么样?”
舒闵茴脚步未停:“岛主就是岛主的样子。”
“……这回答了跟没回答一样。”
舒闵茴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
萧逐光又问:“他脾气好不好?”
“……”
“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
“他平时有什么爱好?除了修炼之外?”
舒闵茴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萧少主,这些问题,你以后自然会知道。”
萧逐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吧好吧,”他加快脚步跟上,“那我问你点别的——蓬莱岛有什么好吃的?”
舒闵茴沉默了一息。
“灵果园的灵果,”他说,“还有后山的灵蜜。”
萧逐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灵果园在哪儿?后山在哪儿?我现在能去吗?”
舒闵茴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只是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舒闵茴把萧逐光带到住处就走了。
“住处已备好,”他站在门口,语气平淡,“萧少主若有需要,可摇动门前的铃铛,会有弟子前来。”
“好嘞,”萧逐光探头看了一眼院子,又回头叫住他,“对了——你刚才说的灵果园,真的不能现在去吗?”
舒闵茴看着他,顿了一下。
“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萧逐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中,摸了摸下巴。
“不得擅入”的意思,就是“去了会挨骂”。
但挨骂这件事,他从小到大都没怕过。
他先忍忍。
至少忍过今天。
住处不算小,但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字:静以修身。
萧逐光把“静以修身”四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翻了个面挂。
他从袖中乾坤里掏出芸姨给的那个食盒,打开,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嗯——”
他满足地眯起眼睛。
芸姨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吃完两块桂花糕,萧逐光坐不住了。
他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片竹林,竹子翠绿欲滴,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竹林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灵雾笼罩的山峰,灵气比这边浓郁得多。
“藏剑峰?”萧逐光想起那个《入门须知》上写的,“岛主居所方圆百丈内禁飞……应该就是那里了吧。”
他犹豫了一瞬。
舒闵茴说“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走动”。
但萧逐光从小就没学会“老实待着”这四个字怎么写。
他关上窗,推开门,走了出去。
蓬莱岛比萧逐光想象的大得多。
他从住处出发,穿过竹林,路过一片灵药园,把从灵舟上带下来的灵植种在药圃旁边,“小东西,你要健康长大哦”接着他翻过一个小山丘,来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
草地上有一群灵鹤。
萧逐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鹤!”
他冲过去。
灵鹤们原本正在悠闲地啄食灵草,忽然看见一个陌生人冲过来,纷纷展翅飞走了。
只有一只没飞。
那只灵鹤通体雪白,头顶一抹朱红,身材比其他的灵鹤大了一圈,看起来颇有几分……大佬的气质。
它站在草地上,歪着头看着萧逐光,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萧逐光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你好啊,”他蹲下来,跟灵鹤平视,“我叫萧逐光,你叫什么?”
灵鹤没动。
“你没有名字?那我给你取一个呗?”萧逐光歪着头想了想,“你头顶有撮红毛,要不叫你……小红?”
灵鹤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清楚地写着:你找死?
萧逐光没看懂。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灵鹤的头顶。
“小红,你让我摸摸——”
灵鹤张开翅膀,狠狠扇了他一翅膀。
萧逐光被扇得连退三步,脸上多了三道红印。
他摸了摸脸,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有意思!有脾气!”他竖起大拇指,“小红,我欣赏你!”
灵鹤转身就走。
萧逐光跟上去:“你别走啊!交个朋友呗!我刚来岛上,人生地不熟的,你带我转转?”
灵鹤走得更快了。
“你看,你也没什么事做,我也没什么事做,咱们正好搭个伴嘛!”
灵鹤开始小跑。
“小红!小红你别跑啊!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这羽毛真好看,用的什么灵药保养的——”
灵鹤终于忍无可忍。
它猛地张开翅膀,腾空而起,一声长鸣响彻云霄。
那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屈辱,以及深深的无奈。
萧逐光站在草地上,仰头看着飞远的灵鹤,笑着摇了摇头。
“开个玩笑嘛,”他嘀咕,“小红这个名字多可爱啊。”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灵药园的时候,顺手帮一只被困在荆棘丛里的灵狐解了围。
那只灵狐小小的,毛色火红,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它被荆棘缠住了后腿,动弹不得,看见萧逐光过来,警惕地龇了龇牙。
“别怕,”萧逐光蹲下来,放轻声音,“我帮你弄开,你别咬我就行。”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荆棘,把灵狐的后腿解放出来。
灵狐一瘸一拐地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了警惕,多了一丝……疑惑?
好像在说:你居然没伤害我。
萧逐光冲它笑了笑:“走吧,下次小心点。”
灵狐摇了摇尾巴,转身跑了。
萧逐光看着那个火红的小身影消失在灵植丛中,心情很好。
在萧氏的时候,每个人见了他都要叫一声“少主”,客客气气的,连那只灵凤对他都又敬又畏。
说不上不好。
但蓬莱岛上的灵鹤会扇他翅膀,灵狐会冲他龇牙——这种感觉,也挺新鲜的。
好像在这里,他不是什么少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讨鹤嫌的人。
萧逐光想到这里,没忍住笑出了声。
天色渐渐暗了。
萧逐光沿着原路往回走,路过一片古松林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古松林的尽头,有一棵特别大的松树。
那棵松树粗得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
松针上,放着一盘棋。
黑白棋子错落有致,棋局已经进行了大半。
萧逐光蹲下来,看了两眼。
然后他皱起了眉。
这盘棋下得很稳。
白子的每一步都滴水不漏,防守严密得像个铁桶。黑子的进攻虽然凌厉,但始终无法突破白子的防线。
棋局陷入了僵局。
萧逐光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捏起一枚白子。
他把那枚白子从原本的位置拿起来,换到了另一个位置。
这一步,放弃了原本固若金汤的防守,露出了一个看似致命的破绽。
但与此同时——
白子的长龙,忽然张开了爪牙。
隐藏的杀机如潮水般涌出。黑子如果敢攻进来,迎接它的不是白子的溃败,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萧逐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他自言自语,“老防守有什么意思,该出手时就得出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松针,转身往回走。
走出了十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谁让你动我的棋?”
那声音很清,很冷,像冬天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敲在人的心口上。
萧逐光猛地回头。
古松的枝桠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黑发,面容冷峻。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像是嵌在夜空里的星子,冷淡而遥远。
他垂眸看着萧逐光,周身气息如霜似雪。
萧逐光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个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不对。
他很快回过神。
这身白衣,这个气度,这个“生人勿近”的架势……
“你是……”萧逐光试探着开口,“沈岛主?”
那人没有回答。
他从树上飘然落下,衣袂翻飞,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到棋盘前,看了一眼被移动的白子。
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萧逐光。
“你就是萧逐光?”
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听不出喜怒。
萧逐光挺了挺胸:“正是。”
那人看了他片刻。
“剑尊萧庞的儿子?”
“正是!”
他立刻站了起来,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
“沈岛主!久仰久仰!我是萧逐光,我爹让我来——”
“我知道你是谁。”沈惊鸿看了一眼棋盘上被挪动的白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动了我三日前布下的局。”
“三日前?”萧逐光一愣,“那这盘棋你下了三天?”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手指微动,那枚被挪动的白子凭空飞起,落回了原本的位置。
萧逐光看着那枚棋子,又看了看沈惊鸿冷淡的侧脸,忽然笑了。
“沈岛主,你这棋路太保守了,”他说,“你下了一手好棋,但缺了点杀伐之气。我刚才那个位置才是真——”
“聒噪。”
沈惊鸿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干脆利落地浇下来。
萧逐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奉承,也听过无数抱怨。有人夸他天才,有人骂他混世魔王,有人求他办事,有人求他别闹。
但从来没有人这样——
轻描淡写地,觉得他连说话都多余。
有意思。
萧逐光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说,沈惊鸿已经转身,衣袍一卷,那盘棋连同棋子一起消失不见。
他的声音从暮色中飘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明日辰时,藏剑峰主殿。”
“迟到一息,就回去。”
说完,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古松林的尽头。
萧逐光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古松林里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萧逐光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古松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沈惊鸿说“迟到一息,就回去”——回去?回哪去?回萧氏?
他爹可是说了,在蓬莱岛待多久由沈岛主决定。
也就是说,这位沈岛主,一句话就能把他撵回去。
萧逐光停下脚步,认真思考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心虚的笑,是那种“越来越有意思了”的笑。
他加快脚步,往住处走去。
明天辰时。
他可得好好准备一下。
不过在这之前——
他摸了摸肚子。
晚饭还没吃呢。
不知道蓬莱岛的厨房在哪儿?
与此同时,藏剑峰主殿。
沈惊鸿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盘棋。
他的目光落在被萧逐光动过的那枚白子上。
“聒噪。”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伸出手。
将那枚白子,移到了萧逐光说的那个位置。
殿中烛火跳了跳。
棋盘上的局势,忽然变了。
白子原本是一条稳扎稳打的长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而挪到新位置后——
长龙忽然张开了爪牙。
隐藏的杀机如潮水般涌出,黑子的大好局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沈惊鸿盯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眼力倒是不错。”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
“……可惜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