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萧逐光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
卯时,登藏剑峰。辰时,被沈惊鸿弹剑。巳时,从藏剑峰下来,去厨房找万伯。午时,在住处打坐调息。未时,在岛上四处晃荡。酉时,回住处练剑。亥时,睡觉。
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唯一不规律的是——每天被沈惊鸿弹的地方不一样。有时候是剑身,有时候是剑柄,有时候是他的手腕,有时候是他的手背。
“腕力不足。”沈惊鸿弹完他的手腕,面无表情地说。
萧逐光甩着发麻的手,咬着牙没吭声。
第二天,他在住处多练了一百次腕力。第三天,两百次。第四天,他的手腕肿了一圈,但他没有停。
“步伐太乱。”沈惊鸿用脚尖轻轻一勾,萧逐光就摔了个结实。
萧逐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默默把那套步法又练了二十遍。第二天再练的时候,他把步法拆成八个动作,一个一个地练,练到脚底磨出了泡。
“出剑之前先动念。”沈惊鸿说,“剑随念走,不是念随剑走。”
萧逐光站在原地想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又出了一剑。
这一次,沈惊鸿没有弹他。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萧逐光睁开眼的时候,沈惊鸿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得意,更像是……被认可了?
但沈惊鸿没说“不错”,也没说“有进步”,只是点了一下头。
点头算认可吗?
萧逐光想了想,觉得算。
毕竟这个人,连点头都吝啬。
早晨,萧逐光照例登上了藏剑峰顶。
沈惊鸿已经在殿前了。
但今天不太一样——沈惊鸿手里多了一把剑。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把。那把剑萧逐光没见过,剑身漆黑,没有光泽,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萧逐光总觉得那把剑在看他。
不对,剑不会看人。
是剑意。
那把剑上有剑意,像一只蛰伏的兽,安静地蹲在那里,随时可能扑过来。
萧逐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沈惊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你的剑。”萧逐光老实回答。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然后抬头看向萧逐光。
“今天不练基础。”他说,“你看好了。”
他拔剑。
萧逐光没看清他是怎么拔的。
他只看到一道光。
那道光照亮了整个藏剑峰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晨雾。剑锋破空的声音不是“嗡”,也不是“铮”,而是一种更低沉的声音,像远处的雷声。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沈惊鸿收剑入鞘,站在原地,衣袍都没动一下。
“看清了吗?”他问。
萧逐光张了张嘴。
他想说“看清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他只看到了光,听到了声音,然后什么都没了。
“没有。”他说。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那就再看一遍。”
他再次拔剑。
这一次,萧逐光没有去看那道光的亮,而是去看了沈惊鸿的手、手腕、肩膀、腰、腿。
从脚发力,传到腰,传到肩,传到手腕,传到指尖。
一气呵成。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
萧逐光忽然想起沈惊鸿说过的话——“剑随念走”。
这一剑,就是念。
沈惊鸿收剑入鞘。
“看清了吗?”
萧逐光点了点头。
“那就回去练。”
萧逐光没有回去。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沈惊鸿出剑的过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一遍,两遍,三遍。然后他睁开眼睛,拔剑。
他没有沈惊鸿的速度,也没有沈惊鸿的力量,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从脚到腰到肩到手腕到指尖,一气呵成。
剑出。
没有光,没有雷声,但剑锋破空的声音比昨天清脆了一些。
萧逐光收剑入鞘,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但萧逐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剑身上停了一瞬,比平时多了一瞬。
那就够了。
从藏剑峰下来后,萧逐光照例去厨房找万伯。
万伯的厨艺,是萧逐光在蓬莱岛最大的动力。每天都不一样——今天是灵蔬羹,明天是灵菇饼,后天是灵薯糕。
萧逐光每次都吃得眼睛发亮,然后问:“万伯,明日吃什么?”
万伯每次都说:“看心情。”
但萧逐光发现一个规律——万伯说“看心情”的时候,嘴角都有一抹笑意。
那应该就是“会做”的意思吧。
萧逐光吃完早饭,没有急着走。
他靠在厨房门口,帮着万伯收拾灶台,忽然问:“万伯,你来蓬莱岛多久了?”
万伯手上的动作没停。
“记不清了。”
“记不清?那得是多久啊?”
万伯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比你爹的年纪大。”
萧逐光愣了一下,然后来了兴致:“那你认识我爹?”
“见过。”
“他年轻的时候什么样?”
万伯沉默了一息。
“比你安静。”
萧逐光:“……”
万伯继续说:“但没你嘴甜。”
萧逐光眨了眨眼,脑海中幻想他爹年少时期板着脸的样子,忽然乐了。
万伯没有再说话,转身去洗碗了。
萧逐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老头身上有很多故事。但他没有追问——他有一种直觉,万伯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万伯,”萧逐光又说,“你这手艺,是在蓬莱岛学的,还是以前就会?”
万伯头也没回。
“以前就会。”
“那你以前在哪儿?”
万伯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洗,像没听到一样。
萧逐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再追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万伯,明天我想吃灵菇饼。”
万伯没说话。
萧逐光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碟刚出锅的灵菇饼。
午时,萧逐光在竹林里练剑的时候,遇到了元缪烨。
元缪烨从竹林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剑,看样子也是刚练完。他的衣袍下摆沾了些竹叶,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两人在竹林中迎面碰上,对视了一瞬。
萧逐光先开口:“你也在这儿练剑?”
元缪烨“嗯”了一声。
“你平时都自己练吗?”萧逐光问。
“岛上有固定的授业时间,”元缪烨说,“逢五逢十,岛主会在演武场指点弟子。其余时候自己练。”
萧逐光一愣:“逢五逢十?那平时呢?”
“自己练。”
萧逐光想了想——自己练也不是不行,但有人对练和没人对练差别很大。
“那你要不要跟我对练?”萧逐光说。
元缪烨看了他一眼。
“随便。”
萧逐光咧嘴笑了:“那就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元缪烨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但萧逐光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第二天,萧逐光准时到了竹林。
元缪烨已经在等了。
他靠在一棵竹子上,手里拿着剑,看见萧逐光来了,直起身。
“来了?”萧逐光问。
“嗯。”
“那开始吧。”
两人对面而立。
萧逐光先出的剑。
他的剑很快——在藏剑峰上练出来的,出剑的速度比刚来蓬莱岛时快了三成。
但元缪烨接住了。
他用剑身一格,把萧逐光的剑弹开,然后反手一剑刺过来。
萧逐光侧身避开,脚下步伐比之前稳了很多——这是被沈惊鸿摔出来的。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
最后萧逐光一剑挑飞了元缪烨的剑。
剑在空中转了几圈,插进了泥土里。
萧逐光收剑入鞘,喘着气,看向元缪烨。
元缪烨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他看了一眼插在土里的剑,又看了一眼萧逐光。
“你的剑比前天快了。”他说。
萧逐光愣了一下:“你前天看过我练剑?”
元缪烨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把剑从土里拔出来,收入鞘中。
“明天还来吗?”他问。
萧逐光眨了眨眼。
这个人刚才还在说“随便”,现在问“明天还来吗”?
“来!”萧逐光说。
元缪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次他的步子没有慢——反而比平时快了一点。
萧逐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中,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嘴上说着“随便”,但每天都准时到。
嘴上不承认,但每天都来。
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嘴硬”吗?
萧逐光想到这里,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嘴上说着“聒噪”“太慢”“用力过猛”,但每天卯时都在藏剑峰顶等着。
萧逐光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
不想了。
明天还要对练呢。
傍晚,萧逐光在灵药园旁边遇到了舒闵茴。
舒闵茴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萧逐光凑过去看了一眼——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都看不懂。
“你在看什么?”萧逐光问。
舒闵茴抬起头。
“阵法图录。”
“阵法?”萧逐光来了兴趣,“你会布阵?”
“在学。”
“能教我吗?”
舒闵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跟岛主习剑吗?”
“对啊,”萧逐光说,“但剑是白天练的,晚上又没事做。你教我阵法呗?”
舒闵茴沉默了一息。
“阵法很难。”
“我不怕难。”
“阵法很枯燥。”
“我不怕枯燥。”
舒闵茴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书合上,站起来。
“明天晚上,带上纸笔,来这里。”
萧逐光眼睛一亮:“好!”
舒闵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记得准时。”
“知道了!”
萧逐光站在原地,目送舒闵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忽然觉得,蓬莱岛上的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有趣。
舒闵茴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但会特意在竹林里等他,会带他去厨房,会答应教他阵法。
元缪烨看起来不爱搭理人,但每天都准时到竹林对练,打得越来越认真。
万伯看起来凶巴巴的,但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做好吃的。
还有沈惊鸿——
萧逐光想了想,决定不想了。
这个人太复杂,他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萧逐光躺在床上,把一日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上在藏剑峰看沈惊鸿出剑,练了半个时辰的腕力。中午吃了万伯做的灵菇饼。下午和元缪烨对练,赢了一剑。傍晚和舒闵茴约了学阵法。
平平淡淡的一天。
但在萧氏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日子。
在萧氏,几乎每一天都是“少主今天又闯什么祸了”“少主今天又被谁告状了”“少主今天又让谁头疼了”。
不是他故意要闯祸——是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修炼?练完了。剑法?学完了。灵药?采完了。
剩下的时间,他只能找点别的事做。
但在蓬莱岛不一样。
这里每天都有新东西——新剑式、新步法、新灵草、新糕点。
还有新朋友。
萧逐光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舒闵茴、元缪烨、万伯。
他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沈惊鸿。
他把这个名字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人,每天卯时都在藏剑峰顶等他。每天都会弹他的剑,指出他的问题。偶尔会点头,偶尔会多说一句话。
不多。但每天都比前一天多一点点。
萧逐光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如果是的话——他打算让这个错觉继续下去。
他闭上眼睛。
竹林的沙沙声从窗外传来,比刚到蓬莱岛那天晚上听起来顺耳多了。
第二天,卯时。
萧逐光提前了两百息登顶。
沈惊鸿已经站在殿前了。
他看了萧逐光一眼,没有说话。
萧逐光也没有说话,直接拔剑。
晨雾中,一白一青两道身影交错在一起。
剑锋破空的声音,惊飞了藏剑峰顶的几只灵鸟。
沈惊鸿侧身避开萧逐光的剑,忽然开口。
“你今日快了半息。”
萧逐光一愣,差点没握住剑。
这个人,连半息都在数?
他稳住心神,收剑,重新出剑。
这一次,比刚才又快了半息。
沈惊鸿没有再说。
但他挡剑的时候,手指多用了半分力。
萧逐光感觉到了。
不是疼。
是——他在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