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流浪狗怕被路人驱赶和打骂，选的都是些偏僻且难走的路，再加上刚下了一场暴雨，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铺路的狭窄巷道里聚积了好些水潭，那些个水潭大小、深浅不一，但都是灰褐色的脏水，而聚积在脏水旁边的青苔倒是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它们在微弱的太阳光下朝人张扬着青绿且水润的身姿。
大狗走得很快快，苏菟梓怕跟丢只得加快步伐，但她不经常走这种地方，一个不小心就踩到了水潭里，黄色的裙子上因此被溅了好些污水，她还好几次踩在青苔上，好在身后有个顾邑护着她，让她不至于滑到。
十来分钟的路程里有个路人走过。那路人先是警惕且快速地瞟了顾邑一眼，又一脸复杂地看向苏菟梓，在和顾邑擦肩而过时，他收起了所有的纠结立马地低下脑袋，侧着身子轻轻地朝前迈了一大步，而后快步闪离。
顾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前面跟着大狗走得飞快的苏菟梓，再转回视线看了下自己，映入眼帘的病号服让他忽然明白了那路人的想法。顾邑的嘴角抽了抽，敢情那人是把自己当成精神病医院逃出来，并准备对花季少女下黑手的神经病了。
除却这个小插曲，两人跟着大狗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
有方形石块累砌而成的拱桥连接着两块农田。因着年岁长久，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里滋生出大片的青苔，与拱桥一处长势良好的柳树相映成趣，看得令人分外舒心。
大狗走到拱桥一边，然后轻车就熟地往下一跃，再上来的时候，嘴巴里叼着一个黑球。苏菟梓定睛一看，是一只小奶狗。她欣喜地伸手，就大狗凑过来的势头将小狗抱在怀里。大狗用舌头舔了舔还在迷糊睡觉的小奶狗，再用脑袋蹭了蹭苏菟梓的膝盖，而后转身离去，跑了十几步路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顾邑轻易捕捉到了大狗眼中的湿润。他叹了口气，对大狗道：“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它的。”
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的大狗低侧着脖颈，原本垂立的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脑袋上。它停留了一会便离开了。
苏菟梓轻声道：“它走了。”
顾邑点头：“嗯。”
苏菟梓低头抚摸着怀里的小奶狗，没有说话。
顾邑道：“走吧，该回去了。”
“好。”苏菟梓应声道，然后站起来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滑了一下，好在顾邑眼疾手快接住了她，不然怕是要栽水里去了。
顾邑在苏菟梓面前微弯身子，道：“这路难走，我背你回去。”
苏菟梓看了看顾邑的背，再看了看小奶狗，为难道：“小狗狗怎么办？”
“嗯……”这的确是个问题。
正在顾邑想如何处理这狗崽子的时候，苏菟梓想到了办法，眼睛蓦地一亮。她高喊了一句“我上来了”，然后先用一只手托着小狗，另一只手搭着顾邑的肩膀，用力一跳，顾邑顺势捞住她的腿，稳稳当当地把她背了起来。
顾邑刚想问苏菟梓是怎么处理狗的，突然头上一重，脖子忍不住往右歪了歪。就听得背上的苏菟梓叫到：“你别乱动，狗狗要掉下去了！”
顾邑的嘴角一阵抽搐，这小丫头竟然敢把狗放在他的头上。
“你说给狗狗取什么名字好呢。”就在此时，苏菟梓甜甜软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邑顿了一下，问道：“你觉得叫什么好？”
“嗯——”苏菟梓想了会，道，“啊，我知道了，叫什么！”
顾邑一头雾水：“嗯，叫什么？”
“对啊，就叫它‘叫什么’！哈哈哈哈哈哈。”苏菟梓银铃般的笑容中带着得逞的小得意。
也不知是被这个名字逗到了，还是被小丫头的笑声感染了，顾邑“噗嗤”笑出了声：“那还不如叫‘说不得’呢。”
背后的苏菟梓立马配合道：“你说这狗狗叫什么？”
顾邑摆出一副深沉的模样，缓缓道：“说不得，说不得。”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此时阳光正好。
远处的农田连绵铺展，其中的玉米田到了成熟的季节，郁郁葱葱的绿叶簇拥着淡黄色的花穗，在那和风晃动，如海洋翻着浪头。
（三十）
顾邑和苏菟梓回到医院的时候，尹舒放和厉爻还没有过来，黎成叶也不知道去哪鬼混了。于是两人去住院部的小卖部买了盒牛奶，用热水温好后倒在一个小碗里。苏菟梓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奶狗放到小碗旁边。只见那小奶狗耸了耸鼻子，眼睛还未全部睁开，就跌跌撞撞地循着味道向前，然后垂着脑袋，欢欢喜喜地舔食起来。
苏菟梓趴在桌边，用手轻柔地抚摸着小狗的脑袋。
这时有医生过来查房。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医生，在顾邑和苏菟梓双重保证下，她就笑笑当没看见小狗，仔细给顾邑换药。
顾邑的伤口恢复得很好，缝线的伤口瘢痕也已基本固定，按着情况来看，再修养个几天就能出院了。
这个消息不仅让顾邑很振奋，也让苏菟梓亮了一双眸子。
苏菟梓兴奋道：“那你很快就能跟我舅舅同居了！”
正在喝水的顾邑被“同居”二字呛到，咳得差点把咬合的伤口再次崩裂。
“不是你想得那个样子。”女医生的笑容逐渐诡异，顾邑看得发毛，顾不得顺气，立马解释道。
女医生摆出一副”我都懂”的高深模样，她拍了拍顾邑的肩膀让他好生休息，然后笑嘻嘻地走了出去。
看着女医生离开的背影，顾邑油然生出一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替陈振西还井盖，被陆羡琛发现的时候。
这次又跟陆羡琛扯上了关系。
——孽缘啊。
顾邑感慨的时候瞥了苏菟梓一样，很轻易捕捉到了她眸底暂未消散的得逞的坏笑。
嘶，这小丫头是故意这么说的。
原来是只黑肚皮的小兔崽子。
（三十一）
下午三点的时候，天空骤然暗下来，没有关紧的窗户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哐哐”响。苏菟梓敏捷地爬上飘窗，还没来得及关窗，大雨就“哗哗”向下倾倒，好些傍着风闯进了病房，溅了她一臂膀。
“好大的雨啊。”苏菟梓拿过顾邑递过来的纸巾，一边擦胳膊，一边道，“还好我们回来得早。”
顾邑“嗯”了一声：“这时候要是没带伞到处晃的，肯定会被淋成落汤鸡。”
话音刚落，落汤鸡一号黎成叶就冲了进来。
“他娘的，老子没出去的时候艳阳高照，老子——啊……靠！”黎成叶气愤地扯掉了T恤，还没有抱怨完，就被顾邑踹进了卫生间，然后卫生间的门被顾邑强硬关上，他炸毛的怒吼声，模模糊糊地从里面传出来，“顾邑，你神经病啊！”
顾邑白了一眼，道：“把衣服穿好了再出来，有小朋友在。”
黎成叶顿时哑了。
等黎成叶整理好出来，落汤鸡二号和三号相继登场。
“借一下卫生间。”尹舒放用手捏着衣服前襟，前后晃动着进了卫生间，同时顺走了桌子上的纸巾。
厉爻倒是不着急去擦干净，他笑弯着眼将顾邑仔仔细细地大量了一番，在确定他恢复之后，双眼弯得弧度大了一个档次。
“不错不错。”厉爻一边说着一边搂住了顾邑的肩膀，还没等顾邑反应过来就把湿透了的脑袋蹭上了顾邑的病号服，然后左右各90度的碾转。
“……”
顾邑用力把人一把推开，正巧跟弄好出来的尹舒放撞了个满怀。
黎成叶好奇问道：“你俩不是开车去的吗，怎么也湿成这个样子。”
“医院的停车位满了，只能把车停在对面公园的停车场。”厉爻笑眯眯道，“鬼知道会逢上这么场暴雨。”
过了一会见雨没有要停的趋势，苏菟梓便拿出背包里的书本开始做作业，她的手边是喝完牛奶正睡得香甜的小奶狗。
另一边，黎成叶提议打牌消遣，但这个方案刚说出来，就被尹舒放以“不能影响小丫头学习”的理由驳回了。
黎成叶苦哈哈地掰着手指头，这么一来，任何会发出声音的，比如看电视、玩游戏，甚至连聊天的活动都不能做。生活一下子没有乐趣的他准备霸占顾邑的床补个觉，却被顾邑一脚踢倒在地——可不能让他制造震天的鼾声。
于是几个无所事事的汉子只能凑在那大眼瞪小眼。
这么多人在，顾邑也不好意思问厉爻关于他和沈鞘的关系，反正之后两人都住在S市，有的是机会约出来单独聊。
这雨一直到四点半才有了停歇的势头。还没有从暴雨中反应过来的天依旧扯着一张灰蒙的脸，趴着身子恹恹地看着凉风在那吆喝欢腾。
尹舒放趁着这个当头，带着厉爻和苏菟梓回S市去了。
临走前，苏菟梓将睡得香甜的小奶狗抱到了顾邑怀里，她笑盈盈道：“你好好照顾他，等你好了带他一起到S市找我。”然后没等顾邑开口说话，她就拉着尹舒放和厉爻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顾邑看着在他怀里睡得吐呼噜泡的小奶狗，有些犯愁地皱了皱眉头。
良久，他转头看黎成叶：“向则之前说的奖金，什么时候能发下来？”
“？”正用手指头戳小奶狗脑袋的黎成叶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