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顾邑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黎成叶去办出院手续，顾邑则抱着小狗在长廊里晒太阳。这些日子被顾邑用好吃的好喝的供养的小狗崽子长势十分可人——大多是向横向发展，如今蜷在顾邑的怀中，活脱脱一个浑圆的黑色大毛球。有些长且蜷曲的狗毛被丰沛的阳光晒得蓬蓬松松，微风拂过的时候像波浪一般一晃一晃的。
顾邑用手轻抚小狗崽子右边的耳朵后面那块白色，那是小狗崽子唯一一块见白的地方，而且让顾邑感到惊奇的是，那块白色的形状像个爱心，而且随着小狗崽子越来越大，那个爱心非但没有长残的趋势，反而愈发的清晰和饱满。
顾邑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苏菟梓，还给苏菟梓拍了照片。小丫头看到了之后特别兴奋，说是捡到了宝，当下就给小狗崽子取名叫“笔芯”。
小笔芯刚喝了一大杯牛奶，在顾邑怀里睡得香甜，还打着细小的呼噜声。顾邑则靠坐在梁柱上，慵散地晒着阳光。
不知过了多久，笔芯原本耷拉着的小耳朵突然竖了起来，然后转动它那胖到都没有啥存在感的脖子，一对圆滚滚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走廊一侧。
顾邑跟着它的反应看过去，意外地看到了好久不见，自己即将搬过去跟他一起住的陆警官。
顾邑第一次看清陆羡琛面容的时候，就觉得他的五官过分清秀了，看着不像警察，倒像是个做文职的白领。等相处了之后，顾邑才深刻感受到了自己“以貌取人”的肤浅，主要还有一个原因，陆羡琛的下颚线很漂亮，冲淡了五官给人带去的孱弱和秀气的视觉感，反倒增了一股力量和一份沉稳……嗯？
顾邑清咳了一声，发现自己的思绪跑得有点远了。
就在顾邑思绪飘飘的当口，陆羡琛已经来到他面前，而且还弯下了腰，试探着戳了戳小狗的脑袋。
陆羡琛问：“这就是你和兔子养的狗？”
原本满是警惕的小笔芯放松下来，还用脑袋讨好地蹭了蹭陆羡琛的手掌心，欢快摇起来的小尾巴“啪啪”有力地打在顾邑的臂膀上。
顾邑笑道：“看样子，它挺喜欢你的。”
陆羡琛勾了下嘴角，然后从顾邑手里接过这只一直在向自己示好的小狗：“什么名字？”
笔芯。这名字就像是吃大白兔奶糖的时候，留在唇齿间浓郁不散的奶香味，要一个大老爷们说出来，过于腻歪。
“说不得。”顾邑见陆羡琛不明白，便用手指着小狗，认真道，“名字，叫‘说不得’。”
陆羡琛看着正在舔自己手指头的小狗崽子，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三十三）
陆羡琛是来接顾邑去S城的。
亲自来接，这一点顾邑是真的没有想到。据说是苏菟梓要求的，为了能快点见到小笔芯。这个理由一说出来，让顾邑有些惊恐的心瞬间回落了下去。
一旁的黎成叶知道顾邑马上就要去S市，脸色差得一塌糊涂，就像是便秘好久就是拉不出来的那种痛苦的模样。
陈振西坐牢，还有大半年时间才能出来，现在顾邑又要去S市，以后就剩他一个人在老城区混日子了。这种生活太难受了，即便顾邑跟他说，S市下发的奖励给他留了一大半，他的脸色也只是稍微好了几秒就又垮了下去。
顾邑其实也舍不得，他跟黎成叶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去S市生活？”
黎成叶双眸刚迸出的零星光亮被无情的事实压了回去，他用笑掩了情绪，然后用力拍了下顾邑的肩膀，道：“我在老城区混得风生水起，去S市干嘛——我又不是傻子。”
话语中被刻意隐掉的现实让两人有一瞬的沉默。
顾邑挑唇抿掉任何不谐的神色，然后给了黎成叶一个拥抱：“等我回来。”
黎成叶没有放开顾邑，闷闷的声音从顾邑费肩头传来：“要是在那过的好，就别回来了。”
顾邑用力捏着黎成叶的臂膀，道：“行，那就等我在那混出头，接你过去一起住。”
黎成叶就顾邑握他的劲怪叫了一声，然后松开顾邑，嘴角扯着弧度，大笑道：“好，我等你！”
陆羡琛把车开过来的时候，黎成叶已经离开了。顾邑把打包好的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车里，随着车子的驱动徐徐地离开了这个生他养他的老城区。
到了快速道，陆羡琛加大了油门。老城区迅速后退，最终凝成后视镜的一点，顾邑一个眨眼，便再也看不见了。
“等形势稳定了，你随时可以回来。”察觉到顾邑低落的情绪，陆羡琛道。
顾邑转过头来看陆羡琛，问道：“黑鬼在老城区的势力都清剿完了？”
陆羡琛握方向盘的手轻微一顿，他勾起嘴角，道：“基本清完了。”
所以他才被批准出院。顾邑后仰身体，舒服地靠着座椅，道：“不是我说，你们警察的表演素养真不行，哪有伤了脖子还能喝光一瓶罐装饮料的病人。还有那些假扮医生的……”
顾邑掰着手指头列举了好些，鄙视之情溢于言表，倒让陆羡琛嘴角的笑加深了不少。
“……除了这些，其他都挺厉害的。”末的，顾邑补充了一句。至少在他住院的时候，没有受到一丁点的打扰。
陆羡琛点头认同道：“向则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但做的都不是人事。顾邑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路程过了一半的时候，陆羡琛接到了自家外婆的电话，说是打女儿电话，知道他在附近，就让他顺带过去带点特产回去。于是陆羡琛在快速道的第二个路口转了下去，往东南方向开去。
（三十四）
陆羡琛的外公外婆住在袁家村。袁家村跟老城区比起来，是更加地道的农村，里面大多是泥路，车开不进去，顾邑便跟着陆羡琛往里走。
顾邑朝远处望去，大片的农田如绸缎般铺展开来，规格不一的瓦屋或疏或密地点缀其间，就像是画家在画卷上漫不经心留的几笔，最终成了点睛之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着清脆的鸟声如涟漪般在村庄里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远。
顾邑忍不住感慨道：“这真是个好地方。”
“确实是个好地方。”陆羡琛道，“好到我外公外婆都不肯搬去城里住。”
顾邑道：“要是我，我也不搬，这里多清静。”
本窝在顾邑怀里的小笔芯看到新鲜事物挣扎着想要下去，顾邑便将它放下来。刚一接触到地面，小笔芯这个小肉球就撒开了玩，在泥地里打个滚，起来的时候顺便祸害了一下被花絮压得下垂的狗尾巴草。小笔芯玩了个尽兴，抬头的时候发现了田埂那头走来一群鸭子，感到新奇的它先是扯着喉咙叫了几声，然后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本慢吞吞、像个不倒翁，优哉游哉朝前走的鸭子被惊得四下逃窜，有只鸭子不小心被小笔芯咬了一口，“嘎嘎”嘶嚎着冲进了河里，有根被扯下来的鸭毛晃悠悠落在水面上，随着涟漪悠悠地偏向远处。
顾邑眼疾手快，将准备冲进水里跟鸭子一决雌雄的小笔芯抢了回来，然后又好笑又好气地在它小脑袋瓜子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不是咱地盘，收敛点。”
小笔芯不满地“嗷呜”了一声，然后把满是灰尘的脑袋往顾邑的衣服上蹭啊蹭。
见状，陆羡琛勾了下嘴角。
差不多走了十分钟的路程，两人终于来到了外公外婆住的地方。
陆羡琛打开篱笆门，带着顾邑往里走。正屋前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长势喜人的枇杷树，只不过已经过了枇杷成熟的季节，如今只剩下被雨水冲刷得干净的叶子。
枇杷树的右边架着一个用棕色枝干搭建的简易花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盆小雏菊。小雏菊短小笔直的花瓣在阳光下恣意舒展，暖黄色的花心乘着风力一晃一晃的，分外可爱。
还没等两人进去，正屋的门“吱呀”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陆羡琛的外婆。外婆穿着件蓝绿色的棉质上衣，一条黑色的七分裤，她黑白相间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素色的皮筋扎着。看到陆羡琛后，外婆快步地走过来，给了陆羡琛一个热情的拥抱，脸上溢出的笑容较之花架上的雏菊还要更灿烂些。这一形象颠覆了顾邑对老人的印象，顾邑在老城区遇到的老人都是恹恹的没啥精神，活像是梅雨天受潮的旧抹布，满是霉气。而陆羡琛的外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得清爽和精神。
就在顾邑东想西想的时候，外婆的目光转移到了他的身上。顾邑在外婆的眼睛看到了两种神色——喜和惊，而喜悦远大于惊讶。
顾邑有点莫名。
外婆回头询问陆羡琛，目衔期待：“这位是？”
陆羡琛似乎明白外婆有这种神情的缘由，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补充一句道：“就是普通的朋友。”
陆羡琛这个回答有点怪，但是顾邑也没有多想，他笑着跟外婆打招呼：“奶奶你好，我叫顾邑。”
“你好你好。外面日头大，快到里面来”外婆笑着上前拉着顾邑往里走，暗地里打了陆羡琛臂膀一记。
顾邑惊诧地扭头看陆羡琛，这是就让自己进去，不管陆警官了？
陆羡琛有些无奈道：“外婆，你是不是把我忘记了？”
外婆回头朝他白了一眼：“对，忘记了，你别进来了。”
陆羡琛和顾邑都没来得及说话，窝在顾邑臂弯里的小笔芯突然欢快地“汪”了一声，似乎对外婆这个提议很满意。
“哟，这狗崽子长得真精神。”这才注意到小笔芯的外婆笑容更甚，她小心地从顾邑那接过笔芯，然后熟门熟路地给小笔芯顺毛。小笔芯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讨好似的用小脑袋拱外婆的手掌心。
进了里屋后，外婆不要顾邑进厨房帮忙，让他再客厅里随意坐，不用客气。顾邑跟怀里的小笔芯大眼瞪大眼了片刻，最终选了角落里的小板凳坐着，笔芯则被他放在地上。笔芯被顾邑的大腿圈在一个范围内，一有偏离的迹象，就会被无情地逮回来。一人一狗一个逃一个抓，玩的不亦乐乎。
陆羡琛拿西瓜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顾邑拎着小笔芯的后颈肉举高在面前，两者之间留的宽度正巧是笔芯怎么抻腿都够不到顾邑的距离。面对气急败坏的狗崽子，顾邑肆无忌惮的挑衅着，而且笑得特别夸张。
幼稚的家伙。
陆羡琛弯了嘴角，将西瓜放下后从顾邑手中接过笔芯，把它放在了地上。脱了束缚的狗崽子朝顾邑龇牙咧嘴了一番，然后撒开脚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这小家伙确定不是二哈的种？”典型的撒手没啊。
“院子围着篱笆，它出不去的。”陆羡琛道，然后给顾邑递了块西瓜。
顾邑还是有些不放心：“我怕它祸害了爷爷奶奶的花花草草。”
“没事的，院子里也没种啥，就让它去玩吧。”外婆从厨房走出来，道，“大黄跟老头子去瓜田了，不然这俩碰一起铁定很开心。”
陆羡琛对上顾邑疑惑的眼神，道：“大黄是外公外婆养的狗。”
大黄，多么接地气的名字。不像他家狗崽子的名字，梗多得让他这个大老爷们难以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