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这次是苏菟梓第二次来老城区。
李辉垚的案子里，沈鞘受了很严重的伤。在沈鞘住院期间，去探望他的人很多，其中也包括苏菟梓。苏菟梓跟陆羡琛来过，也跟尹舒放来过，病房里探病的人换过一批又一批，唯独一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人腿长手长，站着不动的时候活像一根细长的竹竿。苏菟梓挺喜欢他的，不仅是因为他那双笑成线的眼睛看着讨喜，还因为他随时随地能变出小玩意的本领，像偷了哆啦A梦的四维口袋似的，虽然拿出来的小物件质量不是很好，但贵在新奇。
他说他叫厉爻，是沈鞘的哥哥。
苏菟梓从来不知道沈鞘叔叔有个哥哥。不过在看到沈鞘叔叔用一双带笑的眼瞳跟他对视的时候，苏菟梓相信了。
沈鞘叔叔可从来没有对人这么温柔过。
一来二去，苏菟梓跟厉爻混熟了。这天放学，苏菟梓搭尹舒放车回家，顺便来医院看沈鞘的时候，惊讶地发现不挪窝的厉爻正在收拾东西，听他和沈鞘的对话，他似乎要回老城区拿点东西，顺便探望一下他的好兄弟顾邑。
顾邑！
苏菟梓抓到了关键词。
那个即将住进自家舅舅家的顾邑，她一直听尹舒放他们说起，但还没见过呢。苏菟梓眼睛倏地亮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去见见传闻中要和自家舅舅同居的顾邑。
于是苏菟梓提出来，要跟着去老城区。
然后遭到一致反对。
尹舒放言简意赅：“我会被你舅舅揍的。”
苏菟梓抓住尹舒放的手，撒娇道：“你不说，我不说，我舅舅他不会知道的。去嘛去嘛。”
尹舒放别开脑袋不看她，拒绝道：“你下午还要上课，不能去。”
“今天周六，下午不上课。”苏菟梓转头看躺在床上慢条斯理吃点心的沈鞘，眼睛咕噜一转看向厉爻，道，“厉爻哥哥你准备怎么回老城区，坐大巴吗？去老城区的大巴很小，人又多，你拿行李会不会不方便。”
厉爻还没开口，闻言手一顿的沈鞘抬头对尹舒放道：“你下午没事？”
尹舒放道：“对，我休假呢。”
沈鞘道：“那正好，送我哥去老城区拿行李。”
厉爻朝一旁得逞偷笑的苏菟梓挑了下眉，而后看尹舒放，歉意地笑弯眼：“那就麻烦尹法医了。”
尹舒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无奈耸肩：“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我也去！我也去！”苏菟梓欢呼道，她拉住厉爻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只是三人走到门口，被沈鞘叫住了。只听沈鞘对苏菟梓道：“叫厉爻叔叔，不准叫哥哥。”
苏菟梓朝人做了个嘴角，应了声后开开心心跑了出去。
（二十七）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蜿蜒的小路上，雨后的路面有些潮湿，空气中隐隐约约夹杂着泥土特有的味道。苏菟梓用手扒着半开的车窗，望着外面一闪而过的风景。
第一次来老城区，苏菟梓呆的时间不长，而且大多都在室内，所以没有留多大的印象。这次她得好好玩玩。
暴雨过后的水汽还没有消散，给整个老城区拢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霭。老城区的建筑，不似S市那般是一幢挨着一幢的高楼，这里大多数是独幢的、高矮不一的房子，它们或挤挨在一处，或分散而建，中间隔了田地或者鱼塘。但从视觉上，这类随性而来，没有任何规则可循的构造，更能吸引像苏菟梓这样的孩子。所以一路上，她的兴致都非常高昂。
厉爻租房子的那块地界龙蛇混杂，而且环境不好，不怎么适合带小孩子过去。俩大人合计了一下，准备先去探望顾邑，然后将苏菟梓留在那，等一切整理好再把她接回去。
病房里的空调开得很低，病床上的人用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对外露出几缕黄色的头发。苏菟梓原本很兴奋的心情，被震天响的鼾声扰得皱紧眉头。
这就是要跟自家舅舅住一起的顾邑，这呼噜声也太响了吧。
一旁的厉爻直接一把掀开了被子，毫不客气地抬腿踹了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人的屁股一脚。厉爻大声道：“醒醒，顾邑去哪了——黎成叶，你这家伙是怎么照顾病人的。”
黎成叶的美梦再一次夭折，再消几秒，他就能摸到美女的手了。黎成叶气势汹汹地坐起来，瞪厉爻：“有事没事，别打扰老子睡觉！”
厉爻撵着黎成叶下床：“我问你，顾邑呢。”
黎成叶被迫从床上下来，他正寻思怎么把厉爻撂地上，忽然看到一旁站着位小姑娘，看面相穿着，该是大城市里面出来的，她身边还站着个同样是大城市来、跟他打过交道的尹舒放尹法医。黎成叶清咳了一声，心道不跟厉爻这种小人计较，于是回答道：“他说在病房里无聊，出去逛逛。”
厉爻惊讶道：“你就让他一个人出去？”
“有什么问题么。”黎成叶回以同样的惊诧，“他坚决不让我陪着，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可真是他的好兄弟。”厉爻用手指虚指着他，道：“那他去哪了？”
黎成叶道：“应该就在附近逛逛，住院部左边有个长廊，他可能在那。”
厉爻应了一声，正准备带着尹舒放和苏菟梓出去，半道给黎成叶拦住了。
黎成叶道：“顾邑心情不好，你们别去打扰他，让他一个人待会。”
厉爻皱眉：“他怎么了？”
“看他那脸色，估计又做噩梦了。”黎成叶叹气道，“他肯定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现在的模样，等他缓过劲来，就会回来了。”
了解顾邑的厉爻点头认同了这个看法，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他的伤没事吧。”
黎成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橘子，递给苏菟梓后回答道：“好的七七八八了，除了不能剧烈运动，其他都没有影响。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厉爻这才放心地松了眉头，弯眸感叹道：“这小子命可真大——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窗外的乌云低垂直压向地面，似乎是在酝酿一场大雨。尹舒放看了看这天色，跟厉爻道：“顾邑一时半会也回不来，趁还没下雨，先去给你搬行李吧。”
厉爻点头表示同意，他伸手摸了摸苏菟梓的脑袋，道：“那小兔子你留在这，我们过会来接你。”
跟厉爻的窝想比，苏菟梓对顾邑更感兴趣，于是她乖巧地应声答应。
待尹舒放和厉爻走后，黎成叶一个人面对苏菟梓，他有些局促又有些尴尬，为了缓解这气氛，便扭身翻起抽屉，说是要给苏菟梓再找点吃的。等他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一根棒棒糖，回身的时候发现，病房里就剩下他一个人——苏菟梓小朋友跑没影了。
（二十八）
下过雨的七月褪去了暑气，变得潮湿而阴冷，原本饭后到长廊处散步消食的病人如今都窝在各自的病房。除了些行色匆匆的家属和医生路过，整个长廊里就坐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
那人就是顾邑吧。苏菟梓没有冒然地走过去，而是先站在远处将人打量了一番。
苏菟梓首先注意到的是顾邑的发型。顾邑的头发特别短，因为距离远，看上去就像是脑袋上敷了一层黑色的烟雾，还不是很清楚的那种。此刻的顾邑正垂着脑袋，苏菟梓一时之间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但从侧面的轮廓来看，应该不会丑到哪去，即便他身上穿着的是肥大且老气的病号服。
苏菟梓正准备走近他时，听到了一声呜咽，那应该是小动物的叫声。苏菟梓循着声音去找，最终在长廊正对的院子里找到了一只被淋得湿透的大狗。
从外貌上来看，这狗是一只地道的中华田园犬，毛的长度跟顾邑的头发有的一拼，不过是奶白色的，但并不干净，像是钻过或睡过很多脏地方，沾染了好些黑灰的污渍，看样子是条流浪狗。这狗非常非常的瘦，瘦地连肋骨清晰可见，倒是显得他头特别得大，盯着苏菟梓的那双眼睛，满是肉眼可见的可怜的水汽。
苏菟梓一直都喜欢猫猫狗狗，去年生日的时候陆羡琛还给她买了一只橘猫做礼物，所以对于狗狗这样的眼神，她根本抵抗不住，于是她从双肩包里面取出一袋面包，打开包装后将面包往大狗那边扔去。
那大狗被吓了一跳，转身逃到了角落里，绷紧着身体警惕地盯着苏菟梓。
“别怕，我没想伤害你。”苏菟梓没有走过去，只是在那柔声说道，“你肚子饿不饿，吃点东西，这面包很好吃的。”
苏菟梓用手指着地上的面包，用心重复了几遍。那狗似乎感受到了苏菟梓的善意，它压低身子，轻轻地走过来，然后垂头用鼻子试探地闻了一下地上的面包，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再抬头瞅苏菟梓。苏菟梓扬着嘴角，向他摆了摆手，示意它吃。大狗像是听懂了一般，一口就将面包吞进肚子里。
苏菟梓见它吃完，又从背包里拿了两个面包出来给它。
只是一眨眼，两个面包就被大狗囫囵吞进了肚子里。它原本垂着的尾巴示好似的摇了起来，它小心翼翼地朝苏菟梓跨了一步，然后垂下脑袋，一副恭顺的模样。
苏菟梓见状十分开心，她伸手想要去摸大狗的脑袋，半道被人阻拦住了。
“这狗有皮肤病，别瞎碰。”
突兀传来的声音不仅吓得大狗后退了几步，也把苏菟梓吓了一跳。苏菟梓仰头，首先看到的是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然后是顾邑那张俊朗的脸。
顾邑吃完午饭，就一直坐在长廊上发呆。他注意到一旁女孩和狗的互动，一时无聊便顺着声音看过去，于是将苏菟梓喂大狗吃面包的场面全都看在眼里。
小丫头穿着条米黄色的连衣裙，她也不在乎地面的潮湿，蹲着身子笑着看大狗吃面包，时不时说几句话，那大狗像是听懂一般，摇着尾巴做回应。挺温馨的画面，就像是融入黑咖啡里的方糖，冲淡了沉淀在顾邑心中的苦味。
看了好久的顾邑发现，大狗的屁股位置有块红斑，很突兀。他皱着眉走过去，距离近了才看清那红斑上面是几块脓包，其中有几块脓包破裂，溢出了好些白色的分泌物，从这种情况来看，这狗应该是得了什么皮肤病。先不说这皮肤病会不会传染人，单从卫生来看，还是不要不触碰为好，于是他出声阻止了小丫头想摸狗头的动作。
苏菟梓站起来，抬头看人，问道：“你是顾邑？”
顾邑挑眉：“你认识我？”
苏菟梓眉眼弯弯道：“陆羡琛是我舅舅。”
陆羡琛的外甥女？顾邑仔细地看了看苏菟梓，刚没怎么注意小丫头的容貌，现在看来她和陆羡琛确实有相似的地方，特别是嘴巴。
苏菟梓的嘴唇偏薄，嘴角尖尖且略带上扬，形成了一个微笑唇的走势。此刻她仰头看顾邑，嘴角勾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悬在黑夜里的月牙，明明亮亮的。
“你跟陆警官过来的？”顾邑朝四周望了望，并没有陆羡琛的身影。
苏菟梓摇头道：“我是搭尹叔叔的车过来的，来帮厉爻哥搬家，顺便来探望探望你。”
“厉爻跟尹医生在一起？”顾邑惊讶道。自从上次在医院见面后，顾邑就再没有见过厉爻。本来以为他是回东街生活了，没想到竟然在S市。还有这搬家是什么意思，厉爻这家伙要去S市生活了么。
苏菟梓答道：“厉爻哥哥要搬过去跟沈鞘叔叔一起住了。”
顾邑一头雾水：“沈鞘，厉爻跟沈鞘？”
“厉爻哥哥没跟你说过么？”本吓得躲回角落里的大狗察觉到新来的大个子对自己没有敌意，便压低身子，慢慢地往苏菟梓这么挪。苏菟梓再从包里拿出一袋面包，边拆边回答顾邑的问题，“厉爻哥哥是沈鞘叔叔的哥哥来着。”
哥哥？
竟然还有这一层关系，这个厉爻还真没有跟他说过。
顾邑“嘶”了一声，等见到厉爻，他得好好问问这其中的故事。
那大狗见又有食物，开心地摇晃尾巴，但它这一次并没有将食物吃掉，而是将食物叼在了嘴里，然后转头往苏菟梓的左手边跑去。它跑到一半停下了脚步，扭头对着两人呜咽了一声。
顾邑道：“他似乎想让我们跟着它。”
“那我们跟过去看看。”
苏菟梓将双肩包背好，兴致勃勃地跟在大狗身后。那大狗见她跟过来，摇晃尾巴表示愉悦，然后轻快地越过面前的花坛往前走。顾邑无奈，只得迈开脚步跟着苏菟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