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出租屋那几块薄得不能再薄的三夹板,挡空间还算说得过去,要说阻隔声音,那就是形同虚设。往常顾邑想睡觉的时候,会插个耳机权当隔音器,若是兴致好还不想睡,便用手枕着脑袋,翘个二郎腿,听群租舍友在那话家常,时不时也插个一两句逗趣。
比起出租屋,医院的条件要好的多,顾邑住的还是设施最好的单人间。睡觉的时候把病房的门一关,基本上听不到什么声音,偶尔传来几声呼唤,也是不会将梦中的人惊醒的那种程度的音调。
黎成叶表示,住惯了嘈杂的群租房,住这么安静的地方还真不习惯。说着他把被子一铺,舒舒服服地在沙发上躺好,没多久鼾声震天。
原本习惯黎成叶这鼾声的顾邑翻个身便能睡着,但自从阳文监狱回来后,顾邑的状态就一直不好,失眠也成了常态。
顾邑睁着眼睛盯天花板,一点睡意也没有。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后半夜,黎明来临前夕他才昏昏沉沉的睡过去,梦魇随之缠了过来。
现实和虚幻纠缠颠倒,将男人的模样分成千千万万个,然后像放电影一般在顾邑的眼前轮流播放。那些个画面中除了谩骂就是毒打,这个被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如同恶魔一般,全然不顾他的哭喊和求饶,用一切可以当武器的东西一记狠过一记地朝他身上招呼。
好痛,谁能来救救他……
……妈,你在哪?救救我救救我。
顾邑拖着一身的伤痛,像个无头苍蝇在黑暗的深渊里乱冲乱撞。不知过了多久,坚硬的壁垒终是抵挡不住他这种不要命的冲撞,投降地泻出一缕光。顾邑见状欣喜万分,想都没想就朝那缝隙撞过去,然后在失重的状态下从一个噩梦跌进了另一个。
……这里是哪。
摞满酒瓶的角落里,偶尔会有蟑螂和老鼠出没。胡乱堆在八仙桌上的几盘隔夜菜,就着烟味在那可劲地发散半腐的香味。老式的油烟机抖着残破的身躯拼命工作,最终也不过吸收了一小半的油烟,从它口中成功逃离的大半油烟欢快地扑抱白墙,在那上面洇出一堆又一堆油腻的黄色印记。
顾邑的眼眶蓦的一红。
这里是他的家啊。虽然脏乱破败,但是有妈妈在的家。
随思绪幻化出的,是母亲笑吟吟给自己夹菜的情景。顾邑不喜欢吃青椒,夹到碗里的青椒常常被他藏到米饭底下。夏冉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这点,后来知道了,总会变着法地让顾邑吃,美名曰营养均衡。
顾邑实在是不喜欢青椒这个味道,太涩太苦。但是那段时间他很愿意吃,因为妈妈看到了会笑。自从他那个爸爸染上酒瘾和毒瘾后,妈妈已经好久没笑过了。
顾邑伸手想去摸一下妈妈的脸,但是他不敢。他怕他一触碰,妈妈就会像泡沫一样碎裂,然后消失在浑浊的空气中。
于是顾邑就站在那,红着眼看妈妈哄六岁的自己吃饭。
这样温馨的场景被一声剧烈的踹门声碾得粉碎,扑面而来的酒气以及怒骂声,让顾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是顾建明,顾建明回来了!
不仅是顾建明,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人,一并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那三个人是……!
掩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在见到这三个人之后,全被挖了出来扔在顾邑面前,顾邑浑身直颤,从脚底上涌的冰冷让他犹如坠入了冰窟,他想去带夏冉走,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恐惧和绝望的浪潮在那刻将顾邑湮灭,顾邑死命扑腾的同时朝着夏冉撕心裂肺地大喊。
妈妈,快走!快跑,快跑啊!
然而,夏冉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最前面那个长得脑满肥肠的男子拽住了臂膀,然后蛮横地把她往屋里扯。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救命,救命啊!”
夏冉拼命挣扎、呼喊的举动让跟在身后的男子两眼放光,他用舌头舔了下嘴唇,一边走一边色眯眯地对着夏冉上下其手,最后帮着胖子把夏冉拖进了卧室。
不要!不要!
你们放开她!放开她!!
就像是在悬崖边一脚踩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顾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和绝望。那时才六岁的自己尖叫着,抡着拳头上去阻止,然后被那个所谓的父亲一脚踹到在地。他找不到其他的办法,只能抱住顾建明这根救命的毒蔓,然后换来的顾建明的拳脚和咒骂,以及站在悬崖边抱胸看热闹的人的恶意的嘲笑。
那人拍了拍顾建明的肩膀,一副很满意的模样。他道:“你这小子艳福不浅啊,有这么漂亮的老婆。这次欠的钱就算了,下不为例。”
顾建明在那赔笑,一副恭顺的模样。
怒火从顾邑的胸腔爆燃,烧得他双目通红。
混蛋,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
(二十五)
那边顾邑噩梦连连,这边黎成叶梦到自己成了世界首富——每天从五百平方米的大床上醒来,吃喝拉撒睡都有专人伺候的那种。
破晓时分突降惊雷,震耳欲聋的声音把黎成叶吓得从沙发上滚了下来,亿万富翁的梦就此夭折。
黎成叶直起身,靠着沙发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半眯着眼睛,砸吧着嘴巴回味梦里大餐的美味,直到有雨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才起身去关窗。
关好窗回来,黎成叶朝病床上瞟了一眼,这才发现顾邑已经醒了。黎成叶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才早上六点,他惊奇道:“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早在一个小时之前,顾邑就已经醒了。他只是没有动,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噩梦带来的情绪一时消散不去,顾邑也懒得去挣脱,自暴自弃地任由自己在悲戚的海洋里沉浮,直到那声惊雷和黎成叶的声音,让他回了神。
“睡不着。我出去走走。”顾邑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心情后,套了件薄外套出了病房。
六点的住院部还未苏醒,整个楼道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十分得安静,以至于在等电梯的顾邑,能清晰的听到值班护士的谈话内容。一个护士说,上个礼拜,她男朋友向自己求婚了。另一个护士“哇”一声,立马追问细节,然后兴奋的两人从订婚谈到结婚,从结婚谈到生孩子,再从孩子谈到”白头到老”,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是掩盖不住其间咕嘟嘟朝外直冒的喜悦与甜蜜。
顾邑勾了下嘴角,待电梯门开后,走了进去。
三楼的高度,不过一会就到了底。顾邑从电梯出来的时候,正巧遇到一伙人在等电梯。
躺在移动病床上的是一个瘦骨如柴的老人,他张着因为没牙而向里瘪的嘴巴,半抬着手艰难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围着的一圈人没有一个要理他的模样,离病床最近的女子穿得花枝招展,此刻正侧着身子在那打电话,待提到老人情况时,她斜眼白了老人一眼,然后在那一个劲地发泄不满,声音响亮完全没有任何要遮掩的意思。站在另一边的男子看着年纪稍微小一些,玩游戏玩得正嗨,根本分不出时间来注意老人。而站在床尾背着大包小包,同生病老人差不多年龄的妇人看了看打电话的女人,再看了看玩游戏的男人,皱着眉没敢说话,她只是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将老人半举的手塞回了被子里。那边帮忙推床的护工冷漠地无视这一切,待电梯到了之后,用力将床往里面推。
顾邑眼疾手快,趁他们涌进来之前,率先出了电梯。
顾邑抑不住叹息。这世上有多少幸福的人,就有多少不幸的人。只是自己不走运,被归到了不幸的那一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