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在监狱里进行了一年多的劳动改造,孙遇舟本人和证件上的照片相比,瘦的不是一点两点。此时的孙遇舟双颊凹陷,眼窝搭着颧骨,罩着一层灰败的薄皮。细长的身躯,加上佝偻的背脊,让他看上去活像一只被晒干了的虾米。
孙遇舟的屁股只搭了凳子的一点边缘,上身微斜向前让前胸扣着桌沿。陆羡琛看不清楚孙遇舟藏在桌子下面的手,倒是将他那双足尖向着门口的脚看得分明。
此刻孙遇舟正战战兢兢地打量面前的两个警察。其中一个警察正用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写着什么,孙遇舟不敢凑过去看内容,只得把目光移到另一个身上。另一个背脊靠着椅背,十指相搭成塔状放在膝盖上,一副闲适的模样。孙遇舟这一扭头,正巧和陆羡琛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吞了口口水,问道:“警、警官,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陈桉是你之前的老板?”陆羡琛直截了当地问道。
孙遇舟愣了愣,然后点头道:“是。”
陆羡琛:“是这样的,陈桉因涉嫌诈骗罪被拘留,要进入司法程序,还缺一些证据材料,所以想问一下你这边能不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
这话一出,孙遇舟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肉眼可见的放松。他将屁股往后挪了一下,寻了个较为舒适的位置后,道:“陈老板人挺好的,对下属也不错,逢年过节除了过节费,还会发一些物资福利——我真没有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陆羡琛将孙遇舟的反应全然捕捉,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道:“他在两年前开始实施诈骗行为,那个时候你还在梦合工作,有没有觉得梦合的账面有问题?”
孙遇舟思索了一会,摇头道:“我当初只是个财务副总,处理的也都是子公司的财务,对总部的帐不怎么了解。”
陆羡琛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又问了几个问题,孙遇舟差不多都是以“不清楚/不知道”的内容做的回答。但陆羡琛也没有做过多的追问,友好的态度让孙遇舟的状态愈发放松,全然没有刚才的不安与局促。
陆羡琛将手中的资料合上,跟孙周遇闲聊道:“还有一年半,你的刑期就满了,有没有想过出去后做些什么。”
孙遇舟瞥了眼已经收笔的周棣,心下一松的同时叹气道:“这有了案底,怕是没有正规企业敢收,好在家里开了个水果店,到时候就去店里帮忙了。”
“这样也挺好的。”陆羡琛点头,而后盯着孙遇舟,缓缓道:“对了,你认识池现么?”
就像是晴朗的天空中突兀炸过一声惊雷,吓得孙遇舟脸色煞白,原本因放松而松弛下来的肌肉一时之间跟不上大脑的指令,将这异常的反应全然曝露在白炽灯下。
孙遇舟立马道:“我不认识他!也没有见过他!”
陆羡琛将周棣递过来的资料送到孙遇舟的面前,上面赫然是池现的证件照。陆羡琛屈起手指在照片上扣了扣,道:“就是他,见过没?”
那照片就像是烈火一般,只消一眼便能将人灼烧殆尽,孙遇舟梗着脖子转过去,眼珠子没有往资料上看一眼,就连连摇头:“没见过!不认识!”
孙遇舟的状态,即便是外行人都能看出其中的猫腻,更别说从事刑警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眼毒”的陆羡琛了。
但陆羡琛没有在第一时间接话茬,审讯室里有一瞬间的沉默。
孙遇舟藏在桌子底下的手越握越紧,青筋突显。他不知道陆羡琛为什么会问他池现的事情,仅仅是因为陈桉的案子,还是有别的深意。他想知道,但不敢问,而且对方也没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在思索如何套他的底?诡异的安静让孙遇舟有种窒息的感觉。
“你说你不认识他?”
谢天谢地,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了。孙遇舟揪紧的心脏稍有松泛,他立马点头,极力否认道:“不认识,从来没有见过!”
陆羡琛的手指头在桌上一敲,发出“咚”的一声响,顺带着震了孙遇舟一下。孙遇舟不安地看着他。
良久,陆羡琛道:“池现是水泥封尸案的死者,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里也有播出,我还以为你在电视里面见过。”
孙遇舟眉头微蹙,没敢接话。
陆羡琛继续道:“案发现场是在梦合投资的江云名著小区,不知道跟陈桉有没有关系,所以顺带问一下。”
……还是陈桉的案子啊。
孙遇舟像是一个被强迫注入空气、涨得浑圆的气球,最后打气的人大发慈悲松开手,他却无法恢复不到原本的模样,整个人皱皱巴巴地蔫在那。孙遇舟左手掐了右手一记,强挺着精神回道:“我最近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怎么看新闻,所以没有见过。”
“你再仔细想想。”陆羡琛将资料推给孙遇舟的同时前倾脊柱,压低声线道,“时间长了,你可能不记得了,你不仅见过池现,还跟他说过话。”
低沉的话语就像是悄无声息潜进袖筒里的毒蛇,正裂唇吐信顺着手臂向上攀,黏腻寒凉的触感让孙遇舟如筛糠一般浑身颤栗。
“我根本不认识他,怎么可能跟他说话!警官,说话要讲证据!”
陆羡琛轻笑道:“巧了,我向来只凭证据说话。”
这一声笑唤醒了盘桓在臂膀上的毒蛇。毒蛇上半身笔直昂立,而后咧开血嘴,对准孙遇舟的要害便是一口。孙遇舟只觉得心脏在胸膛中急速跳动,不但不匀,还一次紧似一次。
“这张名片,是我们在池现的口袋中找到的。”陆羡琛将复印件扔到孙遇舟眼前,虽然有破损的痕迹,但能清楚地看到“孙遇舟”这三个大字。陆羡琛道:“你说你从来没见过池现,那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这名片是怎么一回事情。”
锋锐的毒素顺着豁口渗进血管,瞬间涌至四肢百骸,连带着所有感官往下坠。孙遇舟连一句“遭了”都没能喊出口。
“你极力否认见过池现的事实,是不是因为他的死跟你有关?”
陆羡琛忽然拔高的声音,让孙遇舟猛地一颤。他苍白着一张脸,立马反驳道:“没有,他的死跟我没关系!我没有杀他!”
陆羡琛用手指有规律地扣击桌面,挑眉让他继续往下说。
“哒、哒、哒”轻重且节奏相同的声音在孙遇舟的耳边盘旋叫嚣,本就疲惫的大脑被轻易地攻破防线,只得举起白旗发出投降的信号。孙遇舟垮着一张脸,将咬在牙根的秘密吐露了出来:“我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知道陈桉他们‘驱鬼档’的事情。那个时候我急需用钱,所以就去找了、找了池现。”
陆羡琛问:“你拿到钱了么?”
孙遇舟摇头:“没有。他跟我说,他不知道什么‘驱鬼档’的事情,让我别烦他。我当时怕他把我找他的事情捅到陈桉那边,只能离开了。”
陆羡琛紧着话题厉声道:“就因为你没有拿到钱,一时不忿就杀了他,是不是!”
“没有,我没有杀他!”孙遇舟大声反驳道,“我跟他约在咖啡点,那里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动手杀他!”
陆羡琛没有一丝间隙地接话道:“那你也有可能是在别的地方动的手,然后把他封在水泥里,毁尸灭迹!”
“没有!我都不知道他家在哪,怎么可能在那杀他!”被毒蛇注满毒液,已摇摇欲坠的困兽被逼到了悬崖边,被他踢落的石子只一瞬就没了身影,吝啬地连落地的声音都没能反馈回来。若是他掉下去,必定尸骨无存。孙遇舟丧胆亡魂,慌不择路地寻找求生的机会,却冷不丁把要害送到了对方面前。
…………
“你是怎么知道,池现是在家里遇害的?”
陆羡琛的目光是一把刀,钝钝地锉磨过孙遇舟的肌肤,直至血肉模糊,白骨微露。孙遇舟疼得无以复加,最终实在扛不住,绝望地呜咽了一声。
(二十二)
“……在咖啡厅跟池现见面没多久,梦合公司因为应收款的事情,开始重新整理账目,我怕我挪用公款的事情被发现,于是又去找了池现。”孙遇舟道,“池现那个时候正在收拾东西,他说他的学业已经完结了,而且也找到了工作,晚上就会乘高铁离开S市。”
这点跟乔建霖给的口供吻合,按情况来看,应该是池现和乔建霖吵架,乔建霖离开合租屋没多久的事情。
孙遇舟脸色灰败,整个人都垮瘫在椅子上,他缓缓地将回忆转成言语呈现在陆羡琛和周棣面前。他道:“我那个时候就挺不理解的,‘驱鬼档’这么赚钱的活,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然后,呵——他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跟我说,赚钱得用合法正规的渠道,这种违法骗人的本来就不该做。”
正在做笔录的周棣笔尖稍有一顿,只片刻就恢复了书写的速度。
“哈哈哈哈,你们听听他说的是啥,合法正规的渠道,哈哈哈哈哈,他自己不就是靠非法勾当赚的钱,怎么还有脸说这样的话,怎么还有脸嘲笑我!”说到这,孙遇舟的面色愈发狰狞,嘶哑的声线捻着恶毒的仇恨,像是破败的老式鼓风琴,带出的是刺耳尖锐的寒风,“——他该死!”
听到这,周棣面色悲悯地转头看了眼陆羡琛。
陆羡琛拍了拍周棣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问道:“所以你一时不忿,动手杀了他?”
“对。我捡起了他捆书的绳子,趁他不备勒住他的脖子,直到他断气为止。”孙遇舟阴恻恻的笑道。没了生存可能的困兽索性放弃了挣扎,露出了那层最为可怖的皮囊。
陆羡琛:“是你拿走了池现的行李?”
“对。他不是说要离开S市么,那我就帮他把行李带走。”说到这,孙遇舟冷嗤了一声,“这小子也够谨慎,一点现金都没留,害我一点油水都没有捞着。”
陆羡琛蹙眉:“那为什么要把他封在水泥墙里?”
孙遇舟把前胸靠在桌沿上,扬着脖子看陆羡琛,眯起的眼瞳中闪着一抹诡异的光芒,他道:“陈桉他们不一直用替人清除凶宅里的鬼祟来赚钱么,那我就让他造的房子变成真正的凶宅!是不是很有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二十三)
整个案件,在孙遇舟凄厉的笑声中落下帷幕。
何子隽赶死赶活,总算在凌晨完成了所有的工作。他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往外走,从办公楼出来,他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
暴雨携着狂风席卷了整座城市,伴着电闪雷鸣,近乎癫狂地冲撞曝露在外的一切事物。路旁的榕树被飓风迫得狂摆枝干,落了满地的树叶。
何子隽啧啧感叹了几声,然后在门口捡到了一只蔫不拉几的周棣。
从周棣因潮湿而倒贴在小腿上的裤管来看,这小家伙在门口站了很久。
何子隽好奇的问:“你在这做什么?”
就算累的死去活来,也带着一股乐观朝气的小家伙,回头看何子隽的时候却是一反常态的丧眉搭眼。他道:“副队,你看不出来么——我没带伞,出不去。”
何子隽清咳了一声缓解尴尬,然后一把揽住周棣的肩膀:“走走走,坐哥的车,哥送你回家!”
何子隽将雨刷的频率调到最快,却还是跟不上暴雨倾倒的速度。冷雨成片如密不透风的塑料薄膜,将整辆车覆盖住,周围的景色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何子隽只得降低车速,慢吞吞地往前行进。
周棣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一声不吭。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大晴天。”何子隽道,“正巧这两天放假,有没有打算去哪玩?”
周棣沉默了一会道:“副队,我有点担心李阿姨。”
何子隽:“……”
李阿姨,池现的母亲。
案子真相大白的那天,李雪燕在亲人的搀扶下来到警局,向所有为这个案子出过力的警察挨个道谢。不过几日,李雪燕又衰老了一圈,一头已经见不到半丝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耸搭在脑袋上,瘦削到凹陷的面皮上全是交错的皱纹。周棣还记得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浑浊中透着无望,看得人心悸。
李雪燕被她的妹妹李雪英接去一起住了。李雪英说,她家有个刚出生的小娃娃,准备让李雪燕帮忙照顾。有了牵绊,或许李雪燕会慢慢好起来。
“会好起来的。”何子隽转动方向盘,驱车往左边开去。不过开了十分钟的路程,原本瀑布般下泻的大雨有了停歇的趋势,天空隐隐有熹光微露。待到达周棣住所时,雨已经完全停了。没有雨水遮挡的阳光肆意发散光芒,将花坛里缀着水滴的月季照得愈发明艳。
何子隽笑着撸了把周棣的头:“就像这天气,总会有雨过天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