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七点从老城区西街起点站驶出的309公交车正巧碰上上班早高峰。本就不宽敞的道路两旁停满了轿车,更有电瓶车像泥鳅一般滑溜地穿行在缓慢行驶的轿车与轿车的空隙间,轿车尚且动弹不得,就不用说这公交车。公交车一路像挤牙膏似的挤一点动一下、挤一点动一下。
顾邑和黎成叶是在挤牙膏的中段上的车。顾邑腿上的伤虽然恢复得不错,但还不能大幅度走动,好在公交车被堵得动弹不得,司机有的是耐心让他慢慢挪上车。
黎成叶率先蹿上车,麻利地将手中的被褥甩在了一个座位上,然后满脸笑容地等着顾邑上来。
顾邑上车后,只冷冷地瞥了那座位旁边贴着的,已经有些泛白的“老弱病残专用座位”一行字,然后用手抓着椅背慢慢走到后面的座位坐好。
黎成叶挠了挠头皮,拎起包袱快步走到顾邑身边坐好。那空出的座位立马被旁边虎视眈眈盯着的驼背老人占去了,临了还转头白了黎成叶一眼。
那时黎成叶正转头跟顾邑说话,没有看见。
“欢迎乘坐第309路公交车。309路公交车,方向临北汽车站。乘客们,关门请当心,车辆起步请拉好扶手,站好坐稳,下一站东园路,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乘客们,请给有需要的乘客让个座,谢谢。”
公交车上的播音系统将这段话念得字正腔圆,待重复了三遍之后,前面的车辆终于得到放行,公交车司机一个激动,立马踩油门,处于短暂休眠状态的公交车一时间没能跟上节奏,车身”哐哐”颤抖了几下,这才找准了点欢快地跑出拥堵地块,急速奔向前方。
顾邑和黎成叶在终点站下的车。
公交车的后车门刚打开,停在那等生意的各式拉客的小型三轮电动车就涌了过来,车主们各个伸长着脖子敞着嗓门吆喝——“去xx景区,只要五块钱!”、“帅哥/美女,去哪,我稍你一程!”诸如此类的,是一个比一个热情。
顾邑挑了辆稍微宽敞的三轮电动车,车主是个皮肤黝黑,笑得分外朴实的中年男子。他见黎成叶拿着被褥,还贴心地接过来,帮忙塞进了车里。
待黎成叶坐稳后,朝人报了地名:“去阳文监狱。”
车主眼角的弧度不减反增,他高声应和了一声后,熟练地扭动调速把。车子在“呜——”的震颤中快速前行。
“我听说前几年,阳文监狱里有个犯人越狱了。”路上无聊,黎成叶开始跟顾邑聊八卦,“好像是趁夜里起雾看不清楚,在电网上铺了绝缘的东西,用竹竿从狱墙上翻了出去,等狱警反应过来,都逃没影了——这哥们可够牛逼的。”
电动三轮车的避震效果极差,再加上车主为了抄近路节省成本,选的是条凹凸不平的泥路,整个车子颠簸得非常厉害,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顾邑的伤口,疼得他咬紧后槽牙,对于黎成叶捧过来的“瓜”,只凉凉瞥了一眼,无暇作出评论。
“再牛逼也提防不住小人哩。”倒是车主接了话头,“那人在外头躲了十几天,眼瞧着安全了,就给他的狱友打电话报平安,没想到被那狱友举报咯。”
黎成叶从车篷里探出脑袋,一脸的不相信:“真的假的?”
“当然的真的喽。听说那越狱的犯人被抓回来后,直接关进了禁闭室,天天挨打呢。”车主啧啧直叹,“他那个狱友倒是靠这件事立了功,还减了刑,本来起码还要吃五六年牢饭,如今再过一年就能释放喽。”
“嘶——这可真是跌宕起伏啊。”
在黎成叶的感慨下,两人顺利来到了阳文监狱。
(十九)
阳文监狱是陈振西服刑的地方。
待交办好手续后,顾邑和黎成叶在探监室见到了陈振西。陈振西穿着橘黄色的囚服,顶着个光头,分外兴奋地拿起电话朝外面人抱怨道:“你俩怎么现在才来看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你在里面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黎成叶一边打量人,一边问道。
陈振西嗤笑了一声:“你觉得我是会被欺负的人么,我又不是你这家伙。”
Emmmmmm,说得很有道理。
黎成叶顿时觉得跟这家伙没啥好说的,就把电话给了一旁的顾邑。
“托人走手续慢了点,所以现在才来。”顾邑道,“给你的卡里充了钱,该用钱的地方别瞎省。”
陈振西咧嘴道:“嚯,顾大少这是在哪边发大财,等小弟出狱了,可别忘了提携小弟哈。”
顾邑扬唇:“那得看你的表现了。”
后来黎成叶抢过电话,跟陈振西絮絮叨叨地聊了好久,无非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在探监时间临近尾声的时候,陈振西让黎成叶把电话给顾邑。
“怎么了?”其实顾邑早就发现了他的异常。刚刚的五分钟,都是黎成叶在那叽叽呱呱地说着事情,陈振西有一搭没有搭地应着,而且期间一直在往顾邑这边看。
陈振西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才把话说出来。
顾邑的瞳孔随他话中的内容慢慢变大,他适时地垂下脑袋,挡住了眸底涌出的惊惧之色。
“……顾邑,你没事吧?”从陈振西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顾邑因为拽紧话筒青筋突暴的右手,他很是担忧地问道。
顾邑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抬起头跟陈振西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走了。”
陈振西:“哦,路上、注意安全。”
原本欢乐的气氛一下子变了,黎成叶很想问顾邑发生了什么事,但又怕触霉头,只得回头看玻璃窗里面的陈振西。陈振西用手指朝顾邑指了指,看口型似乎是在跟黎成叶说,让他照顾好顾邑。还没等黎成叶全部理清楚,陈振西便被狱警带离了探监室。另一头,顾邑也缓慢地往外走去。
黎成叶有些着急地跺了下脚,低声骂了句“他娘的,到底怎么了”之后,快步跑向顾邑。
(二十)
告诉池现“驱鬼档”一事的人究竟是谁。刑侦一组熬了个通宵将整个案件重新排查了一遍,最后把重点放在了这个关键点上。
首先他们排除了陈桉和庄纾。这两位同为“驱鬼档”的成员,如果他俩发现一直以来都是乔建霖一人分饰两角,独占两份功劳,那么整件事肯定不会如此轻易收场——说解散就解散。自然这个推论,也有几个当事人的口供佐证。
而且在录口供的时候,陈桉几人也都强调,关于“驱鬼档”的事情没有告诉过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知道,也就是说,把事情告诉给池现的那个人可能是自己发现的秘密。
那么谁能发现这个秘密?先不论是不是几人最亲近的人,至少是跟他们有过接触的“熟人”。
但是这样的“熟人”实在太多,再加上时间跨度大,要一个个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基于这样的实际情况,刑侦一组首先把目光聚焦在了那张本不该出现,却出现在池现衣服口袋里的梦合公司的名片。
据陈桉所说,这张名片是梦合公司一年前使用的工作名片,为了体现公司的团结和品牌的一体化,所有梦合的高管采用的都是统一规格的名片。刑侦一组重新将高管名单上出现的人一个个仔仔细细地排查了一遍,除去一些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存在嫌疑的还有五个,何子隽将这五个人进行再分配,准备一对一进行新一轮的摸排调查。
此刻陆羡琛手中拿的,也是这份高管名单。陆羡琛将名单上人员的基本信息扫了一遍,最后在桑姿含那张上停了下来。
桑姿含,梦合房地产的财务中心副总经理挪用资金案件的发现者。陆羡琛屈起手指在纸张上扣了几下,然后起身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外,一群人全都顶着个熊猫眼在那拼命工作。周棣提着咖啡袋子在桌子与桌子之间穿梭,快速地给众人分发刚刚从楼下买来的咖啡。他没有想到陆羡琛会在这个时候出来,一个转身差点迎面撞上去,好在一旁的何子隽眼疾手快把他往后一捞,才避免了咖啡四溅的惨剧。
陆羡琛将手中的名单递给何子隽,上面桑姿含的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陆羡琛指着那问号道:“去查一下梦合之前那个挪用公款的财务副总。”
何子隽一愣,只一会发现了其中的关键点,双眸倏地一亮。
梦合那起挪用公款的案件发生在一年多前,而涉案人员正巧也是个高管,可能是因为不在公司或者遗忘的原因,这位高管并没有出现在名单上。这一发现,给出了一个新的方向,何子隽振奋不已,立刻开始调查。
不过一会,他就把收集到的资料汇总在一张A4纸上打印了出来。
“孙遇舟,男,45岁,曾是梦合房地产的财务中心副总经理,一年前因挪用公款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先关押在阳文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