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几天的牢狱之灾，让这个原本衣着得体的咖啡店老板不堪重负。本来时髦的头发被剃成了寸头，让那张憔悴中泛着青白的脸在灯光下显露无疑。当陆羡琛和何子隽进到审讯室的时候，乔建霖蜷着的身体很明显地一抖，戴着手铐的手用力且不停地在那来回摩挲。
陆羡琛用曲起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将乔建霖的注意力拉到他这边后，道：“乔建霖，接下来我们问的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乔建霖立即道，情绪十分激动：“警官，真的不是我杀了池现，我那天离开的时候，他还活得好好的！真的，我没有骗你！”
何子隽“啪”地拍了下桌子，厉声道：“坐好，别乱动！”
这一声巨响让乔建霖吓得一怔，待平缓过来后身体不自主地颤抖。
“这件事，我们先放一边。”陆羡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今天我有另外一件事问你。”
陆羡琛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审讯室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乔建霖双手死死拽紧，他吞了一口口水，竭力让自己平复下来，然后开口问道：“是、是什么事情？”
“根据之前的口供，你们‘驱鬼档’一共有四位成员，陈桉——负责低价收购凶宅，庄纾——负责直播，你——负责做法事。”陆羡琛盯着乔建霖道，“而池现，则负责依靠物理原理找出相应条件的凶宅，并解决闹鬼现象。”
在提到池现的时候，乔建霖的瞳孔轻微一缩，他点头道：“是这样的，没错。”
陆羡琛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道：“将凶宅转卖后赚到的差价，你们是怎么分配的？”
“因、因为这些凶宅是陈老板，不，是陈桉出资购买的，所以他拿一半。”乔建霖道，“在剩下的一半中，池现拿四成，我和庄纾各三成。”
陆羡琛：“据我们调查了解，当然我们也跟陈桉确认过，等到交易完成后，陈桉会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向你们支付应得的那笔钱，是不是？”
乔建霖一时不明白陆羡琛问这个的缘由，只是愣愣地点头道：“是。”
陆羡琛随即抛出了一些列问题，且语速极快：“池现的银行卡是你帮忙代办的？他自己为什么不去？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么？作为他的舍友，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收到转账后，都会把钱全部取出来？”
乔建霖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思绪完全跟不上陆羡琛，甚至后面几个问题他都没有听清楚，但单单代办银行卡这一件事，就让他寒毛卓竖。他磕磕绊绊解释道：“可、可能是办卡那天，他没时间，所以才让我、才让我去帮忙办理的！对，就是他没空去，然后我就去了！”
陆羡琛在乔建霖竭力辩解的时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乔建霖气喘吁吁说完后，断了几秒他才缓缓抬头看人：“我们上午提审了陈桉和庄纾，他俩说，至始至终都没有见过池现本人，什么事情都是由你转达的。”
果然，警察是知道了什么。乔建霖被陆羡琛这几句话吓得胆裂魂飞，他张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陆羡琛，嘴巴紧闭如蚌。
陆羡琛脊柱后仰靠在椅背上，挑起嘴角看他：“看你这样子，应该清楚我想问什么了吧。”
乔建霖像是砧板上的鱼，垂死挣扎地一蹦：“我、我不清楚。”
陆羡琛翘起二郎腿，觑人一眼：“到现在，你难道还天真得以为，只要你不说，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么。”
一旁的何子隽适时地递了一份文件给陆羡琛。陆羡琛一边打开，一边道：“这是我们的同事根据池现那张银行卡流水的时间，调取到的录像资料——就是xx支行旁边的那个ATM机，你猜都拍到了什么。”
两句话，明明都是疑问的内容，却是用陈述的语调结尾。昏暗灯光下，陆羡琛嘴角的那抹笑在乔建霖的眼中扭曲变形，最终化成一把利刃直接架在了他脖子上，见血封喉。
乔建霖依旧是一副不肯配合的模样，陆羡琛微敛的瞳仁中闪过一丝锐利，他高声道：“其实‘驱鬼档’的这四场交易，池现全程都没有参与，是你一人分饰两角，既骗了陈桉和庄纾，还赚了两份钱，是不是！”
乔建霖面色苍白，兀自否认：“不、不是的……”
陆羡琛把半开的文件袋“啪”的一声扔到乔建霖桌上，厉声道：“证据都在这里，要不要我一个个翻给你看。”
“我、我没有……”乔建霖瘫坐在椅子上，呜咽道。
“最后池现知道了真相，跟你理论，你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是不是！”
陆羡琛陡然拔高的声音，便像是一把重锤当场把乔建霖砸的血肉模糊，乔建霖拼着最后一口气，尖叫道：“我没有杀他，我没有！是，当时他是发现了真相，来找我理论——但我俩只是吵了几句，警官你要相信我！我们真的只是吵了几句，我走的时候他还活得好好的，真的不是我！”
时间回溯到一年半以前，乔建霖和池现这对合租室友分道扬镳的那天。
从便利店下班回来的乔建霖抱着一盒方便面，吹着口哨走进了池现的房间，语气轻快地跟池现道：“今天便利店周年庆，促销力度大，我抢了好多吃的，这盒方便面给你，够你吃大半个月了。”
但是面对着电脑屏幕的池现并没有转身去看他。乔建霖将泡面放在地上，好奇地走过去：“你在看什……！”
电脑屏幕上放映的画面，让乔建霖瞪大了双眸，一句话甚至没能够连贯说完。
那是他穿着道士服装，装模作样做法事的直播录频！
“你……”
你怎么在看这个，你都知道了什么，你想干嘛，你……乔建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池现转动椅子，站起来与乔建霖面对面。他眉头紧蹙，大声道：“要不是有人跟我说起这件事，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乔建霖有些心虚道：“我、我就是想赚点钱。”
池现横眉怒视乔建霖，道：“赚钱有很多办法，干嘛要用这种方式赚钱！”
一直畏畏缩缩，从不敢跟他呛声的死宅男，如今竟对他又吼又骂，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让乔建霖有点懵，待回味过来后，不由怒火中烧：“那你倒是跟我说说，还有什么赚钱的方法！发传单还是摆地摊？池现，你这个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有着大好的前途，能理解我们这些没文化人的痛苦？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池现气得团团转了几圈，怒道，“你简直是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我是被这穷困潦倒的生活给逼疯的！”乔建霖忿然作色，“我俩生活背景不同，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我。但我辛辛苦苦赚钱，没偷没抢，也没干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凭什么来指责我！”
“凭什么？”池现发指眦裂道，“就凭你盗用了我的理论！那是我辛辛苦苦研究出来的理论，不是你捞钱的工具！”
“……”乔建霖愣了一下，而后大笑道：“池现，你是不是有毛病，你就为了这个跟我吵架？”
“这难道不重要么！”池现怒不可遏，指着乔建霖大声道，“物理是门高深的学问，被你这么一弄，变得极其世俗，极其污秽！毁了，一切都被你毁了！”
池现就像是只护食的崽子，龇牙咧嘴、凶狠地驱赶入侵人员，这样说或许有些不恰当，此刻的池现更像是信仰遭到践踏的信徒，目眦尽裂地瞪着加害者。
那样疯狂而狰狞的神情，让乔建霖没来由地一抖。乔建霖忍不住想，若池现手里有把刀，会不会直接向他捅过来。
不，他不会的，他不敢。但乔建霖自己也没勇气再在这个屋子里呆下去，临走前他忍不住朝人骂了一句：“池现，你他妈是不是疯了！怪不得没人愿意跟你做朋友——你就是个疯子！”
是谁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池现。
陈桉，还是庄纾？
不，不会是他俩。那会是谁？
回到自己屋子里的乔建霖开始思考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双手不停地揉搓着，脊背挺直，恐惧的情绪让他的脸微微发白。
是谁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接下来池现会怎么做。
他会不会去网上告发自己，还是会去找陈桉摊牌——无论是什么都不能够，他得去阻止他！
想到这点的乔建霖快步往池现的屋子走去。刚到门口，他就被里间传来的“哐当”一声，吓得差点跳起来。
冷静冷静，池现不过就是只纸老虎，成不了气候的。乔建霖深吸了口气，待平复好心情后，缓缓地打开了池现的房门。
此时的池现蹲着身子，正在费力地整理地上乱成一团的书籍。乔建霖抬头看了下一边的书柜，最上面的柜格中有一本书半吊在外面，在那晃晃悠悠——刚刚的声响，应该是有书从书柜里掉下来发出来的。
乔建霖这才注意到屋子里的奇怪之处——原本紧闭的衣柜如今大开，里面除了几个还在衣架，什么都没有。池现的床边则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行李箱的一侧放满了乱七八糟的物品，另一侧堆着从衣柜中拿出来的衣裤。
乔建霖皱眉：“你这是要干嘛？”
池现继续理东西，没有理他。
乔建霖踹了一脚桌腿，不满地提高声调：“问你话呢，哑巴了？！”
池现不耐的瞥了他一样，道：“搬家。”
搬家？乔建霖眯眸：“你要搬去哪？”
池现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道：“这跟你没关系。”
池现这一走，“驱鬼档”势必瓦解，乔建霖就失去了捞钱的机会。乔建霖接受不了这事实，正想发作的他突然想到刚刚的事情，自觉理亏，只得努力逼退心底涌出的怒火，然后强硬扯动嘴角，话语间也没了过重的硝烟味：“这件事情的确是我做错了，我不该盗用你的理论去赚钱，我跟你道歉。你别走好不好。”
“……”池现将堆好的书用绳子捆起来，对乔建霖的话充耳不闻。
“你辛辛苦苦读书考试，不也是为了赚钱么。”乔建霖说这话的时候，收到了池现一个狠戾的刀眼，乔建霖心一紧，立马改了话锋，“这样，如果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我们就明确地告诉别人这是物理现象，不再故弄玄虚，然后以你为主，我从旁协助，帮当事人解决问题，怎么样。到时候赚到的钱，我俩——四六分，你六我四。”
池现头也不抬道：“你死心吧，我不会帮你的。”
池现这样的作态，乔建霖只道是他觉得钱分得少了，便一咬牙用手比了个三，又比了个七：“三七分，我三，你七！这样总可以了吧！”
“我以后会在研究院工作。”池现盯着他看，“我有堂堂正正的工作做，犯不着冒险去赚这些昧心钱。”
池现的这句话像是踩到了乔建霖的痛脚，让他的眉头倏地皱紧，连带着敛了双瞳，他冷哼道：“是，你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有大把大把的好单位给你挑，是犯不着跟我们这些只会在阴沟里打滚的蛆打交道。”
池现自顾自整理，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懒得跟你解释。”
谈判无果，乔建霖泄愤地将手里的书狠狠地摔在地上：“想滚就赶紧滚，别处在这碍老子的眼！”
…………
将苦心埋在心底的真相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乔建霖的身心得到解脱的同时也耗光的力气，他瘫靠着背椅，缓缓道：“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当时有朋友打我电话，让我去唱K，我就没再理池现直接出了门，等我回来，池现的房间已经空了——警官，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杀池现！我走的时候他还活得好好的，我真的没有杀他！”
何子隽看了眼正在思考些什么的陆羡琛，向乔建霖厉声问道：“既然你没有杀池现，之前为什么要说谎！”
乔建霖立马坐直身体，道：“我怕你们知道后，会以为是我杀了池现，所以我没敢说！警官，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杀他！”
何子隽：“你的口供反反复复，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
乔建霖急得脸色发白，立马道：“这次我真的没有撒谎，真的！警官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乔建霖要是有半句虚言，一定不得好死！”
乔建霖本想抬手比出发誓时的标准动作，无奈双手被手铐拷在一起，一只手臂抬高连带着另一只手臂横在脸颊前，偏偏还摆出一副无比正经的表情，整个场景显得异常得滑稽。但现场没有一个人笑，何子隽的眉毛反而皱得更紧了，他道：“发誓有用的话，还要我们这些警察来做什么，你给我老实点！”
乔建霖身体一缩，闭紧嘴巴不敢再说话。
“你说池现知道‘驱鬼档’这件事，是有人跟他提起的。”陆羡琛问道，“这个人，你知道是谁么？”
乔建霖一怔，仔细回想后摇头：“我也不清楚是谁。”
陆羡琛继续问道：“你有没有给过池现梦合的名片，或者你有没有见过池现那边有梦合的名片。”
乔建霖思索了一会，继续摇头：“给是肯定没有给过的，但是我也没有见过他有谁的名片。”
陆羡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