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麻药退却后，痛觉化作凶猛的野兽觅食一般争先恐后地吞噬顾邑的四肢百骸。顾邑拽紧双拳，拼命地去遏制去逃离，无奈身体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疲乏和苦痛，避无可避之间只有心脏沉重而缓慢地扣着皮肉。
“咚—咚—咚—”
在直面李辉垚的手枪时，顾邑的心脏比现在跳得快多了。小腹中枪部位迸出的疼痛，让他的动作变得缓慢，以至于李辉垚射来的第二枪，他没来得及闪躲。
这第二枪射在他的小腿上，肌肉比痛觉快一步反应拉扯顾邑，无情地把他拽到在地。鲜血四溅迸出的腥臭味跟生肉烧熟的焦味混合在一起，一股脑地蹿进顾邑的鼻腔，让顾邑几欲作呕。
“砰！”又是一枪，这一次顾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肩膀就被子弹带来的重力硬推到了一侧，连带着牵转了脊柱。顾邑死死地咬住后槽牙，竭力抵挡铺天盖地涌来的疼痛，然而他的身体根本无法负荷接这二连三的受创，他的思绪变得恍惚，一时间没法聚焦李辉垚的人影。
这是个非常糟糕的状态。
顾邑无端地想起菜市场那个卖鱼摊子。那摊子的左侧摆了个桌子，上面放着砧板和道具，卖鱼的老刘每次都会光着膀子，戴着皮制围裙，然后站在亮着的灯泡下“嚯嚯嚯”杀鱼。而现在的顾邑，便是那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就在这时，李辉垚左侧的脖颈处，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猩红的光点，光点幽幽上移最终钉在了他的太阳穴部位。
那是瞄准镜准星，有狙击手在这附近伏击！
Don的眼瞳霎时紧缩，他立马上前推开李辉垚。因这变故，射出去的子弹偏移了瞄准轨道，擦过顾邑的臂膀，击打在面包车上，迸出“乓”的一声巨响。
Don的身体一阵剧颤，鲜血从他的肩头迸溅——狙击枪射出的子弹打在了他身上。
Don咬牙道：“垚哥，城里的那些条子赶过来了。”
“速度倒挺快。”李辉垚挑起嘴角，然后朝着其中一辆摩托车的油箱打了数枪。
“轰——！”
火舌在爆炸声中飞快蔓延，疯狂地舔舐啃咬一切，联排的摩托车全被牵连，爆破声接连不断，热浪裹着散沙碎石扑面袭来，离得近的顾邑抵挡不住冲击昏了过去。在晕倒之前，他恍惚听到李辉垚说了一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谁他妈要跟你后会有期。
（九）
就在顾邑抵御伤口带来的疼痛时，他隔壁病房的梁桓也在做同样的努力。只不过梁桓所要抗住的不止有身体上的苦楚，还有向则给他带去的心灵上的压迫。
梁桓不知道向则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反正在他清醒的时候向则就已经在这里了。做贼心虚的梁桓满是戒备地盯着这位从S市过来的缉毒警察，同时头脑风暴组织着各种应对、脱罪的说辞和对策。
然而被梁桓视为头号威胁的向则却是一派轻松的模样。他很是慵懒得靠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半垂着脑袋看着被右手颠来倒去的黑色的长方形物件，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梁桓本就疲累的身子因为高度紧绷的神经以及高速旋转的大脑而不堪重负，中枪的部位疼痛肆意叫嚣，迫得他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向则幽幽地喊了声“梁警官”，把已经昏昏沉沉的梁桓吓得一激灵。向则转头，微笑着看梁桓：“梁警官，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梁桓：“……”
梁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实际上他是不敢说。他和李辉垚之间的交易，市局掌握多少，了解多少，这些都是他无法确定的。在这种情况下，多说多错，他能做的只有保持沉默。
面对如此情状，向则只是耸了下肩膀，然后俯身在水果盘里拿了个新鲜的苹果，随意在衣服上抹了一下，就递到了嘴边。
牙齿将果肉分离发出的“喀嚓”清响，在这安静到诡异的病房里显得异常清晰，让梁桓的身体忍不住一颤。
（十）
到底还是受了伤的人金贵，更何况这祸端还是黎成叶自己惹出来的，所以较之之前，这次的黎成叶更加殷勤，他小心地捧来凉的差不多温度的白开水，用小勺子一口一口，耐心且细心地喂给顾邑喝。
顾邑喝了一口就不耐烦了，他直接用没受伤的手把杯子夺过来，仰头喝了个干净。
临了他白了黎成叶一眼：“哪有这么矫情。”
黎成叶嘿嘿地笑了笑，乖乖地坐回沙发，继续吃他的石榴。
顾邑瞥了眼门口依稀可以看到些边角的警察，问黎成叶：“这些警察一直守在这？”
黎成叶点头：“说是来保护你的安全的。”
顾邑嗤笑了一声：“有没有看到过那个梁桓？”
“真人我没见着，但应该就在我们隔壁。”黎成叶将籽吐出来，道，“那里也守着警察。我刚刚去打水的时候，看到那个向则走进去了。”
顾邑“嗯”了一声，看来向则是去审问梁桓了。
“这个梁桓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跟李辉垚做交易。”黎成叶啧啧直叹，待抓另一把石榴崽后话锋一转，恭维道：“不过还是你厉害，要不是你，这些个警察也没有关键性证据去抓梁桓。”
顾邑挑起嘴角，道：“我这也没有什么关键性证据。”
黎成叶“啊”了一声，有些不明白。
顾邑摊手：“向则给的设备，都在水里泡坏掉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警方只有顾邑的口头证据，并没有实证去证明梁桓和李辉垚是交易关系。
黎成叶：“嘶——那岂不是定不了那个梁桓的罪？他可真幸运。”
顾邑丢了个橘子让黎成叶帮忙剥，然后边吃边道：“幸不幸运还很难说。”
“？”黎成叶不明白地看顾邑。
顾邑觑他一眼，冷哼道：“向则可不是个善茬。”
（十一）
向则询问的方式跟一般警察不一样，他讲究的是一个“耗”字——就看谁耗得过谁。所以在梁桓沉默之后，他也没有说话，而是悠哉悠哉地啃起了苹果。
“喀嚓”、“喀嚓”的声音听得梁桓心烦意乱，好不容易熬到向则啃完苹果，向则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发出的“咚”的一声急响，又让他的心脏跟着一震。
向则用餐巾纸擦了下手后，重复了一开始的问题：“梁警官，你真的没有话要跟我讲？”
梁桓的嘴如蚌一般闭得死死的。
向则勾起嘴角：“梁警官，你可想清楚了，有些事情从你嘴里说出来，跟我嘴里说出来，后果可是完全不一样的——你确定不想说些什么？”
能说什么？要是能说，他早就说了。梁桓在心里叫苦不迭。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鲜橙香味传过来——向则开始吃橙子了。他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让梁桓恨得牙痒痒。
又是一长段的沉默。
梁桓虽说是派出所的治安副队长，但是心理素质还没有顾邑来的好。向则余光瞥到他坐立不安的样子，轻笑了一声。
将橙子吃完，向则便擦手边道：“这橙子不错，要不要尝一个？”
梁桓扯了下嘴角，摇头。
“这些个水果都很新鲜，是我同事专门给你买的，多吃点，对身体有好处。”向则给他挑水果，最终给他剥了个橙子递过去。
梁桓推不掉，只得接了。
向则笑着看他吃橙子，道：“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从你进医院到现在，你的家人或者同事都没有来看过你。”
梁桓的一片橙子瓤卡在喉咙口，激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不容易顺好气，他有些迟疑地回答：“可能他们还不知道……”
向则挑唇：“你们出警去抓毒贩，派出所的人不知道？”
梁桓的腮帮一抽。
向则话锋一转：“隔壁的倒是挺多人过来的，不过都是些小混混，有点吵。”
隔壁？向则这种东一句、西一句，毫无逻辑可循的说话模式让本就处于紧张状态的梁桓变得愈发紧张。他一时之间琢磨不透向则话中的含义，只得再次沉默以对。
向则没有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道：“隔壁躺着的那个，你应该见过，就是之前跟在李辉垚身边的——警方安插在洪兴帮的线人。”
梁桓拿橙子瓤的手抑制不住地一紧，指甲嵌入瓤中，扯出一缕汁水。
梁桓的反应被向则全然捕捉，向则勾唇道：“他虽中了三枪，但每一枪都很好地避开了要害，倒比你早两个小时醒过来——你猜，他醒来之后，都跟我说了什么？”
梁桓的腮帮僵硬，他将手中的橙子放到桌子上，将手塞进被子里，沉声道：“我不知道。”
向则：“他说的事情很夸张，让我很惊讶——毕竟是个小混混，心理素质差，当时情况那么紧急，他记岔了什么也说不定，所以他说的话不可信。”
梁桓隐在被子里的手稍稍一松。
“于是——”
向则稍稍拔高的声音让梁桓的心脏一滞，复而加快了跳动的频率。心脏敲击胸腔迸出的“砰砰砰”巨响，震得梁桓烦躁难忍。
“于是，我听了装在他身上的录音笔——”说着，向则拿起手边刚刚颠来倒去玩的录音笔，将它扔到被子上。向则抬了抬下巴道，“一早就装在他身上的。不愧是警局斥巨资买的进口货，昨天集装箱堆积场所有的声音都录得特别清楚，就是那几声枪响太刺耳了——梁警官，你听听看。”
那录音笔就像是个熊熊燃烧着的火种，灼得梁桓蹦跳着朝一旁躲。他抬头看了眼向则志在必得且闲适的脸庞，再低头看被子上的”定时炸弹”，脸颊瞬间没了血色，整个人也抑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梁警官，看在你我二人是同僚的份上，我再问你一遍——”向则敛了嘴角笑意，双眸里凝结的冰霜连带着冷了他的言语，他道，“你真的、没有话跟我讲？”
梁桓绷得紧紧的神经在那一刻瞬间崩溃，他扑过去，不顾手臂伤口传来的疼痛，死死地拽住向则的手，稍杂哭腔地尖叫道：“我说，我什么都说！向警官，你要帮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