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砰！”
整日整夜的熬夜排查和走访，让周棣严重得睡眠不足。昏头昏脑的他一个不留神撞在了半开的办公室大门上，发出巨大响声的同时，原本提在手里的外卖撒了一地。
香味从大开的外卖盒子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让办公室所有嗷嗷待哺的警察们瞬间精神一振，立刻循着香味扭头，待看到那惨烈的场景后，皆耸肩哀嚎，恨不得上去把周棣痛揍一顿。
何子隽没有“恨不得”，直接上去想把周棣揍了一顿——但在看到小孩顶着黑眼圈，一副做错事特别不好意思的模样后，只意思意思地拍了一下他肩膀。何子隽低头地看着他那碗与地面亲密接触的炒面，一脸的痛心，忍不住道：“周棣啊，你哥我就靠这炒面吊命呢，你怎么就给我撒了呢。”
周棣一阵鞠躬道歉：“对、对不起，副队！我现在重新给你订一份！”
这个点去食堂，肯定也没啥吃的了。何子隽哀叹了一声道：“这次再给我多加一个荷包蛋。”
周棣立马掏出手机，准备点外卖。
“我的那份就不用准备了。”从办公室出来的陆羡琛道。
“队长，你这是要去哪？”本来埋头苦干的孙佳昳听到陆羡琛的声音后，探头看过来。
陆羡琛面色有些凝重：“李雪燕出了车祸，她的亲戚打电话过来说她想要见我一面。”
孙佳昳皱眉：“队长，我跟你一起去。”
就在这时，尹舒放走进办公室，向来嘻嘻哈哈的脸上拢着不常见的晦暗。他对陆羡琛道：“我跟你一起去——向则他们也在医院。”
陆羡琛双眸一敛：“出了什么事情？”
尹舒放摇头：“目前还不清楚。”
“那行。”陆羡琛道，“佳昳，你留在这边继续调查驱鬼档几人的人际关系，我跟尹医生过去。”
孙佳昳应声后，再次投入工作中。
（四）
无论下了多少次大雨，也无法重刷干净环绕在老城区周围的，如同患了肺痨一般灰蒙的空气。而那座号称是老城区设施最好的医院，被这样的环境长期淫浸，也愈渐颓废。已经出现裂痕、但没有及时进行修缮的高楼墙壁上，有气无力地挂着“住院部”三个褪了色的红色大字。
陆羡琛和尹舒放随着人流一同涌进了电梯。狭窄的电梯里拥着各色各样的人，或是双手插兜、高抬下巴漠视一切的医生，或是垂头耸肩、没啥活力的病人，或是面容憔悴、神情复杂的家属，所有人都闷不吭声地看着不知名的某处，只有一个还不怎么明白状况的孩子在母亲的怀里扭着身子，咿咿呀呀地说着些什么。
陆羡琛和尹舒放在三楼下了电梯，然后按照李雪燕亲戚给的信息，走到了走廊左手边的那一间病房。
并不是很宽松的病房里挤挨着三张病床，李雪燕睡在靠窗的那张上。
池现的死亡对李雪燕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以李雪燕亲戚的话来讲，要不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杀害池现的凶手，让池现死得瞑目，李雪燕恐怕早就随着去了。
李雪燕的状态确实很不好。才没几天，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像团凝了霜的毛草乱蓬蓬地耷拉在脑袋上。她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其间蓄着的哀恸顺着皱纹外延，如洪水般没了全身，了无生气。
倒是扭头看着窗外景色发呆的亲戚听到了动静，她立马起身迎接两人。
尹舒放皱眉道：“李女士伤得严重吗？”
“断了一条腿哩。”那亲戚忿忿不平道，“那孙子开车不长眼，看见红灯还不要命地往前冲，得亏我姐命大，不然就让那狗东西赔命！”
“警官——”待明白来的人是谁后，李雪燕当即红了眼，她竭力地往前，像抓救命稻草般全然不顾有伤在身。
“李女士，我在这。”陆羡琛立刻上前，握住了李雪燕干巴巴的手，安抚着让她坐好，避免牵扯到伤口。
“警官，我的儿子死得好惨，他在水泥里呆了一年多，一年多啊！他该有多害怕，多痛苦啊——警官、警官！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凶手！把他绳之以法，也好让我儿子死得瞑目啊……！”长时间的哭泣让李雪燕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就像锯子锯木头发出的响声，不仅刺耳，还震得人心口直颤。
陆羡琛郑重道：“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凶手，还池现一个公道的。”
追击凶手，作为警察，必将全力以赴。
（五）
陆羡琛和尹舒放用了好长一段时间安抚李雪燕，待往向则那赶时，天已经全黑了。
工作了多年的白炽灯没能完全照亮医院的走廊，尹舒放眯着眼睛朝前看，就看到刘珂和成临头靠头地坐在走廊的靠椅上，看着十分得疲惫。离得近些，尹舒放可以看清刘珂带伤的手和成临的脑袋上都缠着绷带，两人的衣服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和污渍，看来是发生了一场恶战。
刘珂先注意到了走过来的两人，并有礼貌地朝两人打了招呼。
尹舒放：“向则人呢？”
刘珂指了下病房门：“队长在里面。”
单人病房的空间大小和普通病房差不多，但因为就一个床位，所以看起来宽敞许多。
陆羡琛和尹舒放进去的时候，向则正坐在靠窗边的沙发上阖眸假寐。尹舒放立马上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向则的伤势。向则受的伤比较细碎，脸上和手臂上都有，大多不怎么深，唯一严重的在手臂上，已经妥善处理过，大体没啥大碍。
尹舒放暗自舒了口气，最后气不过朝着人后脑勺就是一记。
向则“嘶”了一声，顺带着弯了嘴角：“这要是打出问题来，我后半辈子就得你负责了。”
陆羡琛见向则没事，便把目光转到病床上。顾邑本来就瘦，如今陷在被褥里，看着就更加瘦了。中枪导致的大量失血，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苍白，倒是跟这病房的整体色调挺搭的。陆羡琛看着有些膈应。
陆羡琛问：“发生了什么事？”
“线人身份曝光了。”向则收敛笑容，道，“中了三枪。”
尹舒放吃惊道：“三枪？”
“对，手臂、小腹、小腿各一枪。”向则眯起双眸，道，“都不是要害之处，李辉垚似乎并没有想要置他于死地。”
（六）
顾邑在凌晨两点钟左右醒过一次。他缓缓睁开眼睛，麻醉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他转着眼珠子四处看，缓了好久才知道自己是在医院里，住的还是那种高级的单人病房。
病房里就沙发边的小几上开着盏台灯，灯光调得不高。黎成叶抱着被子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窝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边睡边发着电钻般的呼噜声。以往这样的情况，顾邑铁定会上去踹醒他，让他等自己睡着了再继续睡觉，实在懒得起来就拿枕头去砸，但现在顾邑没那体力和精力，他不过清醒了几分钟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早上来查房的值班医生发现顾邑似乎对胶布有些过敏——伤口的组织液渗出得有些多。黎成叶有些担心，着急地问会不会有事，忽尔瞥见病床上的顾邑醒过来了。
黎成叶激动极了，再想到这件事是因自己而起，愧疚的哭唧唧，是一个劲地寒虚问暖。顾邑没有力气让他滚，只得侧转脖子眼不见为净。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黎成叶身后的陆羡琛。
因为李雪燕情绪激动，陆羡琛为了安抚她的情绪晚上没有走成功。本想着回去之前再来看一下顾邑，没想他正好醒过来，跟自己来了个大眼瞪大眼。
顾邑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喊了声，陆警官。
陆羡琛点了下头，道：“放心，已经没事了。”
（七）
七八点的天有些沉暗，厚薄不一的墨云随意游弋，像残破的棉絮堆积在一块遮掩住了太阳的光亮，只留几缕暖光从翳云的边角泄露出来。
陆羡琛和尹舒放回去的时候，被李雪燕的亲戚阻了去路。
这亲戚叫李雪英，是李雪燕的亲妹妹，也住在老城区，干的都是农活。只见她皲裂苍老的手在衣服上抹了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揣在怀里的红袋子递给了陆羡琛。
陆羡琛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沓钞票。
李雪英擦了下红肿的眼睛，道：“这是这些年小池给我姐寄的生活费，全在这了，我姐从来都没有用过——她一直说要把这笔钱存起来，等小池娶媳妇的时候再给他……可是现在、现在用不着啦……我姐让我把这些钱全都给警官你，希望警官你能尽快找到凶手，还小池一个公道！”
陆羡琛皱眉，这样的做派，显然李雪燕还是不相信他们。他把钱重新装好，然后递还给李雪英，道：“这些钱我们不能收。你让李女士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去破案的。”
一旁的尹舒放搭腔：“对的，我们一定会努力找凶手的。李大姐，我也不跟你扯什么大道理，就说这钱——这是池现给他妈妈的生活费，你全给我们了，以后你姐姐要怎么生活，还有这次的治疗费要怎么支付。你还是拿回去吧。”
李雪英有些踌躇：“可是……”
“别可是了。”尹舒放接过陆羡琛手中的钱，将钱塞到了李雪英手里，“快点放放好，别给别人看见惦记上就不好了。”
听到这话，李雪英立刻将钱揣回兜里，并不放心地朝周围看了看。
尹舒放诚恳道：“李大姐，请你们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给池现讨回公道的！”
李雪英的眼眶有些红：“小池是我姐的命根子，没想到就这么死了，还死得这么惨……警官，你们一定要把那个杀千刀的凶手找到啊！”
尹舒放有些奇怪地瞥了一言不发的陆羡琛，然后朝李雪英点头，郑重道：“我们一定会的！
由于这些天陆羡琛一直在熬夜查案，为了避免疲劳驾驶，尹舒放接过车钥匙，准备当回司机。
刚要上车，陆羡琛就拦住了尹舒放。尹舒放好奇地看他：“你怎么了？”
陆羡琛：“李雪英刚刚说，池现给李雪燕的钱全都在这了……”
尹舒放点头：“对啊，她妹妹是这么说的——靠，陆羡琛，你不会是因为没收那笔钱在后悔吧！你这个人名警察的败类！毒瘤！”
“……”陆羡琛抬眼看他。
尹舒放笑嘻嘻地在嘴巴处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不再胡说。
陆羡琛：“我们之前调查过池现的财政状况，先不说他兼职打工赚的钱，就说他参与‘驱鬼档’得到的佣金，起码有七八十万，怎么会就寄了十万给他母亲。”
尹舒放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家楼下那个开公司的老总，每月几百万的进账，他那爸爸还不是靠捡垃圾生活，天下这种不孝的多了去了——池现还算是孝顺的。”
陆羡琛敛眸道：“可你别忘了，池现那张用来收佣金的银行卡，根据流水单来看，他每次收到钱都会全部领出来，当时我们把这个原因归结于李雪燕不熟悉银行卡，所以池现把钱取出来给她，但如果真的是这样子，李雪燕手里就一定不会只有十万块。”
尹舒放拧眉：“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要不要折回去找李雪燕问清楚？”
“这样，你留下来帮我找李雪燕问清楚。”陆羡琛拿过尹舒放手中的车钥匙，道，“我先回警局，有些事情我得先去弄清楚。”
尹舒放点头：“那你注意安全，慢点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