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天的天气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立刻乌云压境。闪电倏地划过天际,紧接着焦雷轰隆,骤降的大雨拼了命地击打在玻璃上,“啪啪”直响。
然而这样大的动静,也没能吵醒伏在办公桌前呼呼大睡的何子隽。
池现的案子里,乔建霖被列为第一嫌疑人,但其中存在颇多疑点,警方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从头开始摸排、走访和跟踪。刑侦一组的人连夜连日的加班工作,紧闭的办公室里全是提神的香烟味和果腹用的方便面的味道。
尹舒放捏着鼻子去到陆羡琛办公室的时候,陆羡琛正在比对池现的人际关系表。
“给你带了咖啡。”尹舒放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带速溶咖啡,朝陆羡琛甩了甩。
陆羡琛看他:“有什么新的发现么?”
尹舒放一屁股坐下,摊手:“我将尸体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
陆羡琛:“……那你来干什么?”
啧,赤果果的嫌弃。
尹舒放生气地把咖啡塞进自己兜里,撇嘴道:“不给你了,我自己喝!”
陆羡琛挑了下嘴角,没说话。
大雨滂沱,冷雨砸在玻璃上,受阻后四下飞溅,然后在半空中失力回落,纵横交错的密网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便连靠的最近的榕树也只留下了依稀的轮廓。
“沈鞘被送回了S市。”尹舒放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右胸中了一枪,不过好在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陆羡琛眉头微蹙:“怎么一回事情?”
尹舒放:“据说是毒品交易的时候遇到了老城区的警察。护送沈鞘回来的警察说,向则那边正在重新部署警力。”
向则的能力,陆羡琛自然是清楚的。陆羡琛点头道:“我们这边也得抓紧工作了。”
(二)
得益于白天的那场暴雨,让七月的老城区褪去了夏日的炎热。挤挨于一处的集装箱被雨水冲刷得焕然一新,顾邑站在那,能清晰地看清楚之前枪战时候遗留在红色集装箱表面的弹道划痕。
冷风携着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穿过集装箱与集装箱之间的间隙呼啸而来,激得顾邑一颤。
顾邑的心也跟着紧了一下,他瞥了眼靠坐在面包车上、闲适抽烟的李辉垚,恍然又回到了他跟邹洛来和洪兴帮谈生意的那个晚上。
李辉垚为什么会选择在这种危机时刻故地重游。
顾邑想不通,也来不及细想,突如其来的摩托车的轰鸣声打断了他的思路,让他的心口发凉。
四五辆摩托冲破夜色呼啸而来,而后分作两队像鹰翼一般护在李辉垚的左右,最靠近李辉垚的两人取掉头盔后,恭敬地跟他打了招呼——是Don和Able。
顾邑直接掠过Don的脸去看Able。这个背叛了李辉垚的人,如今看到李辉垚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也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态。可惜天色昏暗,顾邑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辆轿车开了过来。从车上下来的人,让顾邑的眼睛蓦地瞪大。
为首的竟是东街派出所的治安副队长梁桓!
随梁桓下车的几人站在轿车边上没有其他的动作,而向前了几步的梁桓则面带微笑地配合Don对他进行的搜身。在确认没有携带危险武器之后,Don这才让开一步,让梁桓继续朝前,走近李辉垚。此时李辉垚依旧闲适地靠在面包车上抽烟,他抬了下眼皮觑了梁桓一眼。
梁桓笑着朝李辉垚打招呼,亲切地喊了一声“垚哥”。
李辉垚吐了个烟圈,道:“梁副队,别来无恙。”
警察与毒贩相遇,没有开火干架,反而热情寒暄,如此诡异的情形让顾邑拽紧的拳头里渗出了冷汗。他不是不知道东街派出所里面有洪兴帮的人,但他原以为这个内线最多是个普通、甚至不起眼的小警员,却不想竟然是这么大的一个官。
如此大的一个秘密,李辉垚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曝露在自己的面前,决计不会是因为信任自己——李辉垚生性多疑,而且自己还是买家那边的人——也就是说,李辉垚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完全不怕他会把秘密抖露给其他人。
所以他现在的处境,或许比Able还要危险。这一认知让顾邑的下颌线紧紧地绷起来,心如擂鼓,直震得胸腔发麻。
“好了,寒暄结束了,现在我们切入正题。”李辉垚将抽完的烟随意扔在地上,眯眼看了会幽幽发光的烟蒂,而后抬头看梁桓。
梁桓的腮帮一僵,没有说话。
“梁副队,我们合作没有五年,也有四年了吧。这几年来,要不是我时不时露点货给你,让你立功,你恐怕到现在还只是个给人端茶倒水的小喽啰,能有现在这么风光亮丽?”李辉垚冷眼扫了一眼梁桓的着装和打扮,道,“梁副队,出来混最重要的就是讲义气,交易之前我就跟你说过,这次的交易特殊,请你的人不要掺和。当时我还承诺过你,等这次交易结束后肯定透几个大案子给你助你升职。我这边诚意满满,但你是怎么做的?背后放冷枪,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梁桓露在裤子口袋外的拇指摩挲着布料,嘴角满溢的笑意及时遮掩住了眼瞳中涌出的灰暗,表面端着一张满是歉意的脸道:“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对,是我做错了,我不该急功近利,垚哥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以垚哥你马首是瞻,你说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梁桓敢来赴这个约,就说明他有保命的底牌。想想也是,李辉垚若想要在老城区这块长稳地发展下去,就必须与派出所“合作”。东街派出所的王队长已经到了退休年龄,接替他位置的正是梁桓——李辉垚之前之所以跟梁桓打好交道,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双方即便有冲突,在明面上也完全没有到要撕破脸的地步。
李辉垚挑了下嘴角,他接过Don递来的香烟,慢条斯理地抽起来。
一时间,集装箱堆场内寂静一片,只有躲在暗处的青蛙、蛐蛐一类的动物在那无畏地叫着闹着。
顾邑顾不得思考这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情况,力求一条能让自己保命的退路。
就在这时,Don应李辉垚的要求,拿着香烟走向梁桓。梁桓笑着从递过来的香烟盒中拿出一根香烟,还未来得及叼进嘴里,就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神经在那刻同时绷紧。
梁桓双眸紧敛,迅速地扫了眼面前的人。
Don的手上只有那包开封了的香烟盒子,并没有拿枪,也就是上膛的手枪来自他的身后——李辉垚!这样的认知让梁桓的脸色骤变,他立马侧转脊背将身体全都隐在了Don的身后。
“砰!”
变故陡生,站在外围的梁桓的同事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
震耳的枪声迫得匿在暗处蛇虫鼠蚁都噤了声,四周围一片死寂,顾邑能听到的只有从自己喉咙中涌出的急促的喘息声。他机械地转头,就看到Able瞳孔涣散地倒在地上,鲜血从他太阳穴处的那个窟窿里横流而出。血腥臭味混着火药的辛辣味窜入顾邑的鼻腔,让他恶心得几欲作呕。
Don面无波澜地转身站到一旁,让躲在他身后的梁桓重新与李辉垚面对面。
李辉垚手里的枪尚自冒着白烟,他着看梁桓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挑唇道:“给帮派处理掉一条吃里扒外的狗,让梁副队见笑了。”
梁桓还没来及接话,李辉垚又朝着Able的尸体补了好几枪。接连不断的枪声下,血肉横飞,鲜血四溅,场面看起来极其惨烈。
直到子弹告罄,李辉垚才停了手,他瞥了眼面色铁青的顾邑,再看向梁桓那张好不到哪去的脸,挑唇缓缓道:“梁副队,我此次约你过来,可不是简单的握手言和——”
“砰砰砰!”应和李辉垚这话的,是三声连续的、没有一丝间隙的枪响。梁桓猝然回头,就见原本站在轿车边严阵以待的三人皆栽倒在地,刹那间没了声息。
那是站在梁桓身边的Don下的手。梁桓把所有的精力和警戒都放在了李辉垚的身上,却把这个□□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罗刹”给忽略了!
梁桓握紧双手,竭力克制住从心底不断喷涌而出的寒凉,他死死地盯着李辉垚,咬牙切齿道:“李辉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
“砰!”子弹携来的巨大冲力让他一时站不稳,梁桓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梁桓颤栗地捂着腿上的伤口,抬头狠狠地瞪朝他开枪的Don。
“你这条走狗……!”
又是一枪击打在肩膀上,梁桓双颊剧烈地抽搐,一时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梁副队,你知不知道你输哪儿?”李辉垚高声道,斜长的双瞳里是掩饰不住的嗜血的笑意,
“你真觉得凭你一人之力就能罩住整个老城区的生意?你可太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梁桓努力平缓气息,瞪看李辉垚。
“这么长时间了,你就没有一点察觉?”李辉垚嗤笑了一声,“靠包养上位的,果然没脑子。”
“察觉到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梁桓已经顾不得计较李辉垚言语当中对他的侮辱,他挣扎着起身,还没有直起腰板,就被Don一脚踹倒,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大股的寒气从顾邑的脚底直冲心头,迫得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颤。他有种预感——李辉垚接下来说的事情会威胁到自己的安全。顾邑想跑,但还是忍住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先露了怯,到时候要是自己的身份真的被揭穿了,大不了以命搏命,或许还能挣得一条活路。
李辉垚一边换弹匣,一边道:“你就没发现,最近老城区多了很多生面孔?”
梁桓猛地一怔。
李辉垚挑唇:“那些个都是S市派过来的缉毒警,专门来抓我俩的。”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了。顾邑的面色一沉,死死地盯着李辉垚手中的枪。
那厢的梁桓一脸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什么?!”
李辉垚挑唇:“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以为我找你过来,仅仅是为了了结上次的恩怨?
梁桓立马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惊慌失措地尖叫:“你到底想干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约我出来,你就不怕被他们来个人赃并获吗?!”
李辉垚勾唇道:“人赃并获又如何,也得他们抓得到我人才行,更何况我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顾邑密切注意着李辉垚握枪的手的举动,在那手动的一瞬间立刻朝一边侧身,无奈子弹速度过快,他身后又站着李辉垚的人,躲避的幅度大不了,以至于子弹的轨道只偏离了两三寸,然后撕裂他的血肉,蛮横地嵌入体内。
顾邑只觉得中枪部位一阵酸胀,待缓了几秒后,剧痛爬到神经中枢,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将他淹没。顾邑惊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紧紧捂住伤口抬头看李辉垚,没再有遮掩的眼瞳中满是凛冽的寒意:“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邑毫无惧色的表现让李辉垚的双眉一掀。他挑着嘴角从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扔在顾邑脚边。顾邑低头一看,竟是之前他与向则联络,后来不知道掉到哪里去的蓝牙耳机。
没想到被李辉垚捡走了。顾邑敛了敛眸。也就是说,李辉垚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他是警方的人了——即便是这种情况,李辉垚还是敢让他帮忙取子弹,果真是个人物。
“顾邑,其实我还挺欣赏你的,只可惜你站错了队——”李辉垚摇头的同时,将黑洞洞的枪头对准顾邑。
顾邑的神经瞬间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