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且说顾邑这边,毒品最终的交易场所定在了东街和西街交界处的一个集装箱码头。
大雨停歇的时候,轿车正巧驶入集装箱堆场。顾邑扭着脖子看外面,五颜六色的集装箱或叠或挨堆满了整块空地,冷风裹着还没有退散的水汽在狭窄的空档中呼啸穿行,把下降了一半的车窗玻璃吹得呼啦啦的响。
车子最终停在一片稍宽敞的空地上。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沈鞘先下车,在给顾邑开车门的时候,安抚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顾邑会意回了个眼神,然后不动声色地跟着邹洛往前走。
天色已晚,乌云厚重层叠,黑压压地遮蔽了码头对面西街远处微闪的亮光,映得人脸上也多了几丝灰暗。
原本散漫倚靠在轿车上、闲适抽着烟的男子听到动静后直起身子,将烟蒂随意扔在地上,然后慢悠悠地朝顾邑他们走过来。
他这一动,牵连带出了好些个原本隐在黑暗中的黑衣男子。顾邑插在口袋中的手戛然握紧,他在那人的身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Don。此刻的Don微垂着脑袋,始终与那男子保持一米远的距离,他随着男子的动向停下脚步,然后将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能让Don有如此作态的,也就只有东街那位鼎鼎有名的“黑鬼”李辉垚了。
“垚哥!”邹洛笑脸满满地迎上去,低头哈腰的模样让顾邑不屑地移开了眼。
顾邑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黑鬼”李辉垚的大名,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忍不住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不同于顾邑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老大那般——不是光头就是秃顶,一身肥肉偏偏还要赶时髦穿西装,远远看去,那身段活像是煮熟后糯米涨开被绑着的细绳勒出一段段的粽子。而这李辉垚身形颀长,穿着一身深蓝色格纹的西服套装,再搭配上一个比向则还要洒脱不羁的大背头和一张不仅不丑反而有些英俊的脸蛋,活脱脱一个言情小说当中走出来的男主……他爸——就是年纪大了些。
面对邹洛快溢出来的热情,李辉垚只是勾了下嘴角,然后侧头对身边的人道:“Able,把货拿出来,让邹老板验一下。”
邹洛极快地瞟了一眼微错顾邑一部、充当保镖的沈鞘,有些不安地搓着手。
李辉垚的另一心腹Able接了命令后,带着两个小弟打开了后面的集装箱。顾邑眯眸去看,隐隐约约能看到集装箱里面堆着好些个木质箱子。Able弯腰从里面拿出东西,走过来递给邹洛。
纯度极高的白粉被压制成了长方体,看着像砌墙用的砖块,用来包装的透明纸上面印着一只展翅翱翔的老鹰,鹰眼凝霜,结合如今情状,让顾邑有些不寒而栗。而老鹰的下面很是讽刺地写着“一帆风顺”四个大字,“顺”的右上角还标了个“H”字样——洪英社的标记。
一旁的沈鞘看得直皱眉。这洪英社怕是真的和当地政府机关有勾结,不然胆子怎会如此之大,就这么大喇喇地把毒品堆放在集装箱里。
邹洛装样子地将手中的毒砖检查了一遍后,立马吩咐手下将轿车里装现金的箱子拿出来。
两方开始做交易。
尖锐的警车鸣笛声突兀响起,红蓝色的爆闪顷刻间从四面八方冲进眼帘,刺得李辉垚骂了句脏话。李辉垚一把推开怛然失色的邹洛,在Don和Able的护送下上了轿车。轿车启动的那一刻,Able的手从半降的车窗伸出来,朝着邹洛利落地扣下扳机。
金属弹头尖锐地旋来,辛辣的火药味窜入顾邑的鼻腔,让他的喉头一阵干涩不适。他瞪大双目,机械地扭头看旁边,身侧的邹洛瞳孔涣散,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倒地,登时一命呜呼。
顾邑倒吸了一口冷气。
“小心!”
顾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身侧的沈鞘推倒在地上,混乱中他感觉有劲风紧贴自己的耳廓削过,火辣辣的刺痛感让他整个脊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找地方藏起来!”
不仅有警察这个外敌,这种情况下,李辉垚的黑衣手下也不会放过他俩。沈鞘将顾邑推到一旁后就地一滚,以惯性冲出数米后寻得隐蔽点,然后对着那些黑衣手下一顿射击,在击毙几人后成功地将其他人的火力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顾邑闪身躲进阴影里,四处张望,寻求逃生的机会。
无数辆警车以合围的方式疾驰而来。李辉垚所坐的轿车被逼得踩刹车,轮胎刮擦地面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面对围了好几层的警车,李辉垚当机立断地弃车,在Don和Able的掩护下,从枪林弹雨突袭而出翻滚到了一个集装箱后面。
警察倾囊出动,对着毒贩和邹洛带来的人一阵扫射。那两帮人被打得措手不及,或逃窜或回击或被击倒在地,一时间枪声震天,鲜血四溅。
顾邑趁乱钻到一辆警车下面躲避。从他那角度,正巧能看到藏在一边的李辉垚。让顾邑好奇的是,此刻的李辉垚手里拿着的不是手枪或者任何防身武器,而是手机。
李辉垚正在跟人通电话。
因为隔得较远,顾邑听不清电话的内容,但从对方把手机扔在地上的这个动作来看,李辉垚现在十分的愤怒。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在跟谁打电话?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向则的声音从监听耳麦传来,打断了顾邑的思绪。顾邑凝神去听,无奈声音断断续续,只能零星听到几个单字,更多的是“嗞哩嗞哩”的噪音。顾邑皱眉,伸手按了按耳朵,耳麦发出“嗞啦——”一声刺响,然后彻底哑了。
顾邑:“艹!”
“砰!”
子弹破空袭来,将李辉垚面前的集装箱表面打得火花迸溅。
顾邑被声音惊得觅声望去,才发现Able倒在血泊中,而Don不见了踪影,此刻就剩李辉垚一个人。
李辉垚立马弯腰把摔在地上的手机放进兜里,然后掏出手枪,一个侧身利索地将靠近的警察击倒在地。
“砰砰”,而后李辉垚没有间隙的追加数枪。寒风呼啸间,无数警察血肉模糊地摔倒在地,一命归西。
顾邑看得心口发凉,心道这人果然厉害,杀人就像是砍瓜切菜一般,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然而,即便是再凶狠的狼王,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也很难全身而退。
有子弹挣脱枪膛飞旋而来,李辉垚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跄踉跪倒在地上,连带带出大股滚烫的鲜血。
不能让他就这么死掉了。顾邑想起临行前向则的嘱咐,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顾邑深吸一口气,迅速从警车底下钻出来后冲进驾驶座,一脚踩下油门的同时迅速打方向盘,以一个极其漂亮的甩尾冲到李辉垚身前停下。
“上车!”
回答顾邑的是“砰”的一声巨响,子弹穿过车窗玻璃击打在座椅上,巨大的冲力震得顾邑脊背发麻。
“乓!”又是一颗子弹打来击在车门上,带出一段刺眼的火花。
妈的,这靶子太大了。
所幸李辉垚就一开始辨认是敌是友时稍微有些迟疑,接下来躲过攻击、开门上车可谓是一气呵成,动作之快完全不像是中枪受伤的人。
等李辉垚上车,顾邑直接一脚油门直接踩到了底,发动机蓦地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带着警车如离弦之箭般飞向远处。
(四十二)
凌晨时分,老城区的街道上鲜少有车辆和行人。高昂着脑袋的路灯依次伫立在路边,橙色灯光照亮的区域内一片安静。偶尔有凉风吹来,树叶左右摇晃溢出的淅沥之声更衬得此处静谧。
忽有警笛声由远至近,尖锐急促地惊扰了临街的居民。有居民好奇地打开窗户循声望去,就见两辆警车一前一后从街道疾驰而过,红蓝交替的爆闪因速度融成一道艳丽的细流,在路灯下急速奔涌向前。
“警车的目标太大了。”顾邑皱眉地瞥了一眼街角的监控道。他在路口的尽头急打方向盘,硬是将车扭转了方位。轮胎摩擦地面激起一阵尘土,后面警车的爆闪在尘土间若隐若现。
不仅是监控的问题,还有后面的追车,得想办法甩掉才行。
李辉垚没有说话,他用手死死地捂住中弹的部位,那张被顾邑用“英俊”一词形容的脸蛋在变幻的光影中凝了一层霜。
顾邑也没指望李辉垚能接话茬。他抿紧嘴唇,在空旷无人的马路上再次将油门踩到底。只要过了前面那座桥,他们就能进入西街地界。到了西街,顾邑不愁没机会甩掉后面的跟屁虫。
就在顾邑全力加速下桥期间,一辆面包车从右边路口急速转弯上桥,许是觉得这段时间不会有太多的车辆,面包车歪歪扭扭,转弯的幅度极大,眼看就要和警车撞上了。顾邑的瞳孔猝然缩紧,立马踩刹车打方向盘。无奈距离过近,警车躲闪不开,一侧的反光镜直接被面包车车头撞飞,巨大的冲力让警车打着旋往右侧冲去。
顾邑被车甩的晕头转向,他咬着牙朝车旋转的反方向打方向盘,试图将车子稳定下来。
“别挣扎,让它冲河里去!”李辉垚沉声道。
顾邑闻言一震,只一会就明白了李辉垚的意思——即便他真的将车停下来,在有面包车拦路的情况下,无异于给后面警车创造了捉拿他俩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倒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顾邑“靠”了一声,然后松了握方向盘的力道。警车没了掣肘,发了疯地旋转前冲,重重地撞在桥的护栏上。
“咣——”巨大的冲击力让警车车头和护栏同时发生巨大的扭曲和变形。但是这撞击力还不至于让警车直接冲进湖里,导致现在车体一半悬在空中,一半还在桥面上。车头前的护栏摇摇欲坠,在寒风中无力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顾邑从反光镜看到警察持枪快速奔跑过来,他啐了一口,然后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护栏不堪重负断成两截,没了屏障且还在加速的警车瞬间失重栽进了河水中。
河水通过车窗上的弹孔以及各个缝隙争先恐后的涌进车内,以极快的速度没过两人的脚踝、膝盖,然后到腰。顾邑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按照李辉垚的指示,等到车厢内灌满河水,内外压强几乎相近的间隙打开车门,顺水流冲了出去,然后游到副驾驶那,拖着李辉垚迅速上游。
待冲出水面,顾邑没有停留地带着李辉垚往前游。直到远离大桥,两人才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