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暴雨过后的早晨清清淡淡，尚有清新的水汽弥漫在半空中。在家休息了一晚，神清气爽的周棣嘴里叼着个肉包欢快地往警局走，手里拎着的十来份早饭随着他的动作一晃儿一晃儿的。
刑侦一组办公司里面弥漫着一股特别独特且……难闻的味道，里面不仅有方便面和香烟的气味，还有男性长时间熬夜、不洗澡蒸腾出的，一种难以形容的油味。在重案组实习这几个月依旧难以习惯这“大杂烩”的周棣差点把刚吃掉的早饭给吐出来。
待他缓过来之后，立马给同事分发早餐。刚从办公室出来的何子隽在闻到香味后眼睛立刻亮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劈手就夺了个包子往嘴里塞。待吃完后，何子隽满足地叹了口气，额前那缕圆圈刘海随着他的动作欢快地蹦跶了一下。就听他感慨道：“活过来了——嗝~”
周棣贴心地给他递了杯水过去，然后探头看了下陆羡琛办公室的方向：“队长吃早饭了么，要不要给他也拿一份进去？”
“多拿一份，佳昳也还没吃。”何子隽咕嘟咕嘟把水喝了个干净，道。
“佳昳姐也在啊。”周棣低头看了下早餐，还好多买了几份，不然就不够吃了。
何子隽又拿了个包子，边吃边道：“我们三昨个通宵在看‘驱鬼档’的直播视频，他俩还在看，我受不住就出来溜一圈。”
周棣惊讶地张大嘴巴：“一晚上看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啊，不害怕么？”
周棣紧张兮兮、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何子隽一阵大笑。何子隽忍不住拍了下周棣的脑瓜子，手掌触碰到的头发柔顺且不油腻，一看就是刚清理过的，反观自己好几天没洗，油得根根分明的头发，咧开的嘴角立马并拢了。他不爽道：“男子汉大丈夫的，这种东西有什么好怕的——快把早餐送进去，动作麻利点，别让队长他们等久了。”
周棣有些跟不上何子隽这说风就是雨的脾气，愣怔地点了下头，然后反应过来立马抄起桌上的早餐，快步跑去办公室。
周棣敲门进去的时候，陆羡琛和孙佳昳正好看完最后一个视频。孙佳昳背靠座椅，抬头后仰以缓解脖颈因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造成的酸痛。
“佳昳姐，你不怕么？”周棣一边将早餐递给她，一边问道。
孙佳昳从里面挑了个豆沙包咬了一大口，软糯香甜的味道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这有啥好怕的，跟我偶像比起来，差远了。”
周棣一脸疑惑：“你偶像，谁啊？”
“林疏砚，C市的刑侦一组组长！警界的巾帼英雄！”一谈到自己的偶像，孙佳昳就像打了鸡血一般，满眼的亮光，“你知道么！我偶像之前为了抓一个在逃的杀人犯，一个人在墓地里蹲守了三天三夜，最后把人给抓住了，是不是特别牛！”
周棣愣愣地点了点头，嘴巴张了张，最终在孙佳昳满是期望的眼神中犹豫地将问题抛了出来：“她、她为什么一个人单独行动啊，抓犯人不是几个人合作围捕，胜算才、才更大么？”
站在门口啃包子的何子隽“噗嗤”笑出了声。
孙佳昳无言以对，最后给了周棣一个大大的白眼。
（三十八）
会议室的投屏上，出现了一张老人的脸。老人大概六七十岁，最吸引人眼球的是他那秃了大半的脑袋，远远看去就像是个被剥了壳的茶叶蛋。他虽然满脸皱纹，但是精神抖擞，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
“霍徐根，今年62岁，籍贯X省F市，十年前从F市来S市定居，现居住在吴家湾，是位中学老教师。”褚颀道，“经过调查，‘驱鬼档’直播的4套房产中，有2套在直播的时候，房屋所有人是他。”
说到这，褚颀用遥控笔操控屏幕的资料翻到了下一张。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她的眼角虽然有细纹，但是长得丰颊杏目，料想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坯子。
褚颀虚指着女人的脸，道：“缪青娅，今年48岁，籍贯X省S市，现居住在台霖市，自营着一家花店。另外两套房子直播时的所有人她。”
“经过排查他俩的人际关系，我们找到了一个共通点——他俩，都跟陈桉有一定的关系。”陆羡琛接话道：“霍徐根，是陈桉的远房亲戚，缪青娅，是陈桉的大学同学。”
何子隽“嘶”了一声：“这巧合得有点诡异。”
“——第一个巧合点，案发现场小区的开发商是陈桉的公司，而死者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陈桉公司的名片。第二个巧合点，目击证人庄纾是‘驱鬼档’的成员，而她的搭档乔建霖是死者的合租舍友。第三个巧合点，‘驱鬼档’处理的‘鬼屋’所有人，都和陈桉有关系……”周棣低着头，在那掰手指头数巧合点，可能是想得过于出神，直接念了出来，待他感觉到会议室特别安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下，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脸颊立马红了。
何子隽“噗嗤”笑出声，然后伸出爪子揉乱了周棣那头清爽的黑发，道：“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可爱。”比那个爱看恐怖片的孙佳昳可爱多了。何子隽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这么一句。
陆羡琛勾了勾嘴角，道：“周棣列举的不错，这里再补充一个巧合——我记得死者的导师说过，死者在物理方面是个特别有天赋的学生，而‘驱鬼档’直播解决的那些个所谓的‘闹鬼现象’其实都是物理现象——”
“队长你的意思是，作为死者的舍友，乔建霖可能是让死者帮忙解决闹鬼的物理现象？”孙佳昳接话道。
“这个可能性很大。把这些巧合罗列到一起，我们有理由怀疑，陈桉、乔建霖、庄纾、死者之间存在着某种交易。”陆羡琛凝眸，道，“我们得请陈桉他们几个来警局坐坐了。”
（三十九）
最终被请去审讯室的乔建霖没有一开始的淡定和从容。当陆羡琛和孙佳昳走进去的时候，他原本交握放在桌上的双手缩到下面，平放在了大腿上。
乔建霖咽了口口水，道：“警官，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为什么、还要把我叫过来？”
陆羡琛将手机里存的驱鬼档的视频打开递到乔建霖面前：“这里面的‘小半仙’是你？”
乔建霖一惊：“……对，是我。”
陆羡琛密切注意着他的神态举止，道：“之前你怎么没跟我们说，你和案发现场的业主是直播搭档？”
“因为我觉得这跟案件没什么关系，所以就没说——”乔建霖的脸色微白，看着陆羡琛道，“——警官，你们不会因为我没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就定我的罪吧！”
陆羡琛将视频暂停，再把手机放好，待慢条斯理地做好这一切后，才抬起眼皮子瞥了乔建霖一眼：“我们叫你来之前，已经找庄纾谈过了。”
乔建霖的呼吸一滞。
“哦，对了，还有梦合房地产的老总陈桉。”陆羡琛停顿了一会道，“现在你还觉得，这件事情跟案子没有关系？”
孙佳昳适时用手指扣了下桌子：“赶紧坦白交代。”
乔建霖直挺的脊柱立马松了下去，他叹了口气道：“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陆羡琛：“驱鬼档是怎么一回事？”
乔建霖：“那是一年多的事情了——我在便利店上班的时候，有个便利店的常客跟我聊八卦，说他的老板买了幢别墅，才住进去三天就搬出来了，说是里面闹鬼没法住。他还把那闹鬼的情形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了一遍。我有次无聊跟池现说了这件事，当时也没在意，没想到几天后，池现特地跟我过来说所谓的闹鬼事件，其实是一种物理现象……”
他们的推断果然没错。孙佳昳按下心中的喜悦，皱眉看人，问道：“所以你俩把这件事跟陈桉说了？”
乔建霖愣了一下，而后立马道：“是我去跟陈桉说了这件事情，也按照池现给的方法替他解决了——你们也知道池现这人，不怎么喜欢交际，所以就没去——后来，陈桉在这件事情上看到了商机，就来找我商量……”
陆羡琛靠着背椅，静静地听他往下说。
乔建霖吞了口口水，无意识地将右手拇指藏进了口袋中，他道：“陈桉说，可以低价收购一些其实是物理原因造成的闹鬼现象的凶宅——让、让池现把问题解决之后，用直播的方式演一出驱鬼的法事，由我来扮演驱鬼的人，然后再让庄纾以直播的方式在里面住几晚，表示凶宅没啥问题，再把它卖出去，从中赚取差价。”
陆羡琛：“你们一共处理了多少套这样的房子。”
乔建霖：“四、四五套——四套，就四套！”
这个跟他们之前调查的数据没有出路。一旁的孙佳昳一边核实资料内容，一边暗自鄙夷了乔建霖一番——四套赚的钱，够你们去牢里蹲几年了。
她一边记录，一边做确认——‘驱鬼档’的成员：一、陈桉，由他负责低价收购凶宅。二、池现，靠他寻找凶宅，并解决相关问题。三、乔建霖，负责在闹鬼原理破除后装模作样的直播做法事。三、庄纾，让她在做了法的凶宅里探险，为了表现本来有鬼的凶宅因为法事已经安定了。
陆羡琛看了眼孙佳昳的记录，问乔建霖：“你们靠转卖凶宅，应该赚了不少钱，怎么突然就不继续下去了？”
陆羡琛这个问题，让乔建霖身体一震。陆羡琛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
乔建霖舔了下舌头，道：“……池现他不想再昧着良心赚钱，说是毕业了之后会去C市工作——你们也知道，这事没了池现这个懂原理的支持，肯定是做不下去的，所以我们只能结束了‘驱鬼档’这个节目。”
陆羡琛突然拔高了声音，道：“就因为他不同意继续帮忙，害得你们赚不了钱，你一时不忿就杀了他，是不是？”
乔建霖被唬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连连摇头，失声道：“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杀他，他是自己离开的！”
……
（四十）
技术人员恢复了池现的邮箱数据，发现其中有个邮箱是专门用来和“驱鬼档”的成员联系的，实名认证的信息也是池现的。
至于事后分赃的情况，陆羡琛他们也在池现的一张银行卡流水上找到了相应的信息。但是流水上有个奇怪的现象——每到分赃款到账后，里面的钱就会被全部领出来。
据李雪燕说，她不怎么熟悉银行卡这类的存储设备，再加上老城区银行取款机那的安全设施也不到位，所以池现一般都会给她现金。这一点倒是很好解释了那张银行卡上流水信息出问题的原因。
而去C市找沈靳了解情况的何子隽反馈过来说，沈靳那时之所以跟池现吵架，是因为沈靳没有打招呼就借用了池现的电脑，好像还不小心把他存在电脑里面的资料删除了。
何子隽补充道：“沈靳没有杀人嫌疑。一年半以前，也就是池现死亡的那段时间，沈靳就出了很严重的车祸，伤及了双腿，那时候连站立都很困难，别说杀人藏尸了。”
至于陈桉和庄纾，他们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可以排除杀人嫌疑。至于那张出现在死者口袋中的名片，陆羡琛他们按照陈桉给的名单，挨个盘问排查，目前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员。
如此一来，嫌疑最大的，就只剩下乔建霖。
孙佳昳：“我觉得乔建霖的杀人嫌疑很大。”
周棣在一旁连连点头。
何子隽听了摊手：“但是这家伙死活不承认，非说是池现自己离开的。”
陆羡琛道：“若凶手真的是乔建霖，他杀人之后可以将尸体抛到任何地方去，为什么偏偏选江云名著小区？”
“这倒是个很大的疑点。”孙佳昳摸着下巴思忖道，“江云名著小区的开发商是陈桉，乔建霖和庄纾都是那里面的住户，把尸体抛在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褚颀凑过来，补刀：“而且这个案子发生的时间太长了，找不到关键性的证据作指向，所以就算我们怀疑乔建霖是凶手，也没办法起诉定罪。”
陆羡琛：“先跟检察院汇报他们诈骗的罪，让他们先起诉，至于池现的案子，我们再重新进行排查。”
众人：“是，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