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寒雨瓢泼似的往下砸,激得低洼处聚积的脏水四下飞溅,与雪白的雨水混杂交融,一时间雨帘绵密,连十步开外的景色都看不真切。
顾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好不容易站稳,才跨出一小步就因为强烈的眩晕感而控制不住身形又跌倒在地上。他的手臂不小心划过一旁尖锐的物体,被拉出一道长且深的口子,鲜血刚涌出来便被大雨完全冲刷掉了。
顾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以极快且不规则的速度在褊狭的胸膛里冲撞,“砰砰砰”的剧响狠戾地冲击耳膜,迫得他胸闷气短,整个人抑不住的痉挛。原本细小的声音此刻被无限极地放大,且不论暴雨的撞击声,便是那掩藏在枯叶中老鼠甩动尾巴的声音也似山中叫喊时反馈过来的回声,那声音和着滂沱大雨的唰唰巨响一圈圈在顾邑的耳蜗里盘旋叫嚣,似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他是不是就要死了?
顾邑蜷曲着身体,想要以此减轻痛苦。然而蛇蚁啮噬般的剧痛如浪潮席卷着顾邑的四肢百骸,只一浪高过一浪。
恍惚间好像有人从远处跑过来。
是谁?
顾邑想要看清楚,他竭力地睁开眼睛,却在一时间难以聚焦。黑暗趁着他睁眼的间隙争先恐后地涌过来,在顾邑身下裂成深不见底的深渊。顾邑大口地喘息,他想要逃,但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拼命地嚎啸疲乏和苦痛,根本无暇完成“逃”的这个指令。孤立无援下他只能向着黑暗急速地坠落。
…………
“先验货,再谈生意。”
云雾缭绕的包厢里,李辉垚的亲信、号称罗刹的Don后仰靠着沙发,双腿自然地分开,右手轻搭在扶手上,正随意地跳跃打节奏,一副闲适的模样,却让对面坐着的人感到了压力。
Don斜挑着嘴角瞥了邹洛身边坐着的顾邑一眼,然后朝站在一旁的小弟抬了下下颌。
满膀子纹身的小弟会意,朝前一步将放在口袋里的一小袋白面拆开倒在桌面上,接着用硬卡将白粉汇拢推倒顾邑面前,然后很有礼貌地说了句“请。”
“……”顾邑没有想到他们会找他来验货,他
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白粉,瞳孔抑不住地颤栗。
“怎么,不敢?”Don轻笑了一声,问。他就像是地狱深处的厉鬼,轻轻的一个动作就能让顾邑的呼吸变得慌乱、急促。
邹洛搓着手打圆场:“刹哥的货,纯度必然最好的,哪还用试?我这宝贝没见过世面,这么好的货让他吸,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要不……”
“要不邹老板你亲自来。”Don朝人微笑。
邹洛的心“咯噔”了一下,立刻闭了嘴,暗地里用手肘戳了一下顾邑。
顾邑挺直脊背坐在那,他的后槽牙死死地咬合在一起,放在膝盖处的拳头紧紧拽住迫得青筋突爆。眼前聚集成一线的白粉就像一条毒蛇,昂首阴测测地盯着他,裂唇吐信时发出的“嘶嘶”声响狠撩神经,直令他遍身寒凉,连带着苍白了脸。
顾邑没敢动,也不愿意动。
Don低头理了一下因坐姿稍微有些褶皱的黑色衬衫的边角,抬头时嘴角笑容未减,但淬着冰渣子:“这是不准备给垚哥面子?”
所有人在那刻全都眯着眼紧盯顾邑,那目光随顾邑胸膛急速起伏的速度化成一把把钝刀,攀着顾邑的手寸寸向上,一刀迭着一刀狠狠锉磨他的肌肤,直到血肉模糊也未有一丝罢休的势头。
“无论是垚哥还是刹哥,面子都得给。不仅要给,还必须给足了!”邹洛咽了口口水,狠狠地推了一把顾邑,眼神中满是警告,“刹哥让你验货,是抬举你,你可别不识好歹!”
……别不识好歹。
他来这做线人,就该料到这后果,更何况黎成叶的命还捏在向则的手里。
顾邑没路可退,只得往前凑,用指甲按住一侧鼻翼,将面前的白粉全都吸进了鼻腔。
…………
……好难受。
难言的眩晕和迷幻随体内白粉的挥发,以星火燎原之势转瞬漫至四肢百骸。
眼前的一切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是巷道灰败的墙壁,还是倒成一地的垃圾,在顾邑的视线里全都像是黑墨浸了水,一圈圈漫开,而后飞速旋转,最终汇聚成惊涛飓浪,只一个浪头就将顾邑整个吞没,连带着掩盖了他声嘶力竭的呼救。
陆羡琛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情形再次见到顾邑。
他不是在给向则做事么,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无数疑问闪现在陆羡琛的脑海里,不过一瞬就被他悉数锁进紧皱的眉间。
陆羡琛扶着顾邑,一边拍他的脸一边大声道:“顾邑,你醒醒,别睡,快醒醒!”
……放弃吧。没人会来救我的。
顾邑死命地在水中扑腾挣扎,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也没能看见、哪怕一丝的希望,他闭上眼睛,灰心地放弃,任由身子快速地沉入海底的深渊。
蛰伏在黑暗间的恶鬼露出獠牙,在那尖利的狂笑。那些个隐匿于顾邑心底最深处的肮脏污秽全被厉鬼刨出,曝露在眼前。
——狭窄昏暗的空间,浑身酒气的男人拿着木棍不停地殴打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小孩,全程爆粗口,打完后犹似不解恨,对着小孩吐了好几口痰。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女子站在天台的边缘,回头朝不知所措的小孩满满一笑,然后纵身向下,四溅的骨肉和鲜血刻进了小孩的瞳孔深处。
…………
“顾邑,你坚持住,别睡!醒醒!”
似乎有人在叫他。
是谁?
顾邑努力去挣脱噩梦的束缚,竭尽全力地睁眼去看。
哗哗哗——
暴雨扭成无数鞭子狠戾地向下抽打,深渊不堪重负裂开了一条口子,立刻有光芒从这口子钻进来,驱散黑暗的同时将一张熟悉的脸带到了顾邑眼前。
啊,原来是那个跟他说吃了糖心蛋容易感染什么什么菌的陆警官。
顾邑紧绷的神经蓦地一松。他咬紧牙关,颤抖的手艰难地从口袋中掏出之前沈鞘为他备下的药剂和注射器,然后交给陆羡琛。
“这是强心剂。”尹舒放突然出现在陆羡琛的身后,他没来得及解释,急忙将手中的箱子和伞交给陆羡琛,然后接过了顾邑递来的东西,开始为他做急救。
陆羡琛皱着眉给他俩打伞,好久之后一直在痉挛的顾邑才慢慢平稳下来。
尹舒放抹了下脸,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这是吸食毒品造成的?”陆羡琛将顾邑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上,并把撑开的伞往他那边移了移。
尹舒放沉声:“而且还是过量的毒品。”
(二十六)
就在这时,巷子口跑来两个人。
这两人陆羡琛和尹舒放都认识,是缉毒组的同事刘珂和成临。
尹舒放攒紧眉头看两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向则让他协助你们调查,你们就是这样保证他的安全的?”
“我们也不想的——那个Don很警惕,他来找邹洛谈生意,只允许顾邑同行。我和刘珂没办法,只能在门口守着,所以对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不清楚。”说这话的成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皮,“后来邹洛出来说顾邑被强迫吸了毒,还不让他帮忙做急救就自己跑了出去,我们这才出来找他的。”
陆羡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靠在他肩头的顾邑缓过劲后因为体内腾起的寒冷身体开始不停地颤抖,陆羡琛只得调整姿势尽可能地让他靠近自己,在挡雨的同时多少能取些暖。
“你们快把他带回去,给他洗个热水澡。他现在这种状态,要是感冒就不好了。”尹舒放跟成临两人嘱咐道,“保证好他的生命安全,别再出现这种事情了。”
成临连连点头,然后拉着刘珂从陆羡琛那边将人接过,一人架一边往回走。
走到转弯口,刘珂转头,没再见到陆羡琛和尹舒放的身影,他瞥了顾邑一眼,嘁了一口:“要不是他自己擅作主张跑出来,会弄成这样子。尹舒放简直有病,不过就是个烂在老城区的小混混,命能有多金贵,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再拉一个做线人,这种为了钱不要命的混混,老城区一抓一大把。”
成临收起了刚刚那副不好意思的表情,看了眼牙关都在颤抖的顾邑一眼,淡道:“再怎么着,这人也不能死在我们当值的时候。”
(二十七)
上了车之后,陆羡琛直接拨通了向则的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通了:“DNA提取好了?”
陆羡琛“嗯”了一声后,直接道:“你换两警察来保护顾邑的安全。”
那边停顿了一下,道:“这次确实是他俩的疏忽,我会重新部署人员的。”
整个毒品交易的过程,向则必然是做了监控的,详细情形不需要陆羡琛多说。然而那刻陆羡琛的眼前再次闪过刘珂不耐烦的眼神,和成临掩在歉意底下的冷漠,这让他原本就攒着的双眉皱得更紧了,他忍不住再加了一句:“尽快安排,他俩保证不了顾邑的生命安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明意味的笑,紧接着是一句“立刻安排”的保证。
尹舒放扭头看着车窗外。大雨倾盆,如擂鼓击打车窗玻璃,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水痕蜿蜒向下,纵横交错间模糊了外面的景色,落入尹舒放的眼底,只余一片灰蒙。
灰蒙二字,很好的归纳了尹舒放印象当中的老城区。
待陆羡琛打完电话,他转过头去问:“怎么样?”
陆羡琛道:“向则说他会安排沈鞘去保护顾邑。”
沈鞘是靠得住的。尹舒放点了点头,临了忍不住吐槽向则一句:“向则这个疯子,也不知道安排好的,到时候如果出了事,我看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