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酒店厨房的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跟之前陆羡琛去过的相比，这条相对的干净，但也只是相对的说。陆羡琛踏入巷道的第一感觉就是潮湿，甚至有些滑腻。角落里滋生出来的苔藓在连日连夜的雨水的滋润下长势良好，正在四下蔓延，欲侵占巷道里的每个角落。
靠厨房一侧的围墙处砌了一个长方形的水泥池子，池子稍上点排了一排的水龙头。李雪艳和其他的洗碗工便在这里工作。他们穿着透着灰色的白色工作服，手上带了副专用洗碗的手套，脚上瞪着一双防水的高筒雨靴，装备相对齐全。而他们的脚边堆着很多大盆，盆里面堆叠着的都是刚用下来的盘子。
尹舒放小心地朝前踏了一步，然后转头看那群正在忙碌工作的洗碗工，只一眼就把刚想留下来吃龙虾的念头全驱走了。
离最近的洗碗工发现了他们，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然后继续手里的活。便见他弯腰将脚边的大盆拿起来搭在水池边缘处，然后将里面的盘子扔进水池里。那水池里蓄满了水，因洗过好几遍盘子没有换掉，那水的上面漂浮了一大片的油，黄黄的，滑腻腻的，里面还夹杂着各式各样的食物残渣，在新的盘子进水后，顺着涟漪跟已经不怎么白净的泡沫相互追逐。
那洗碗工就很佛性地就着水在每个盘子上抹一遍，然后将抹好的盘子扔到旁边的水池里，那里的水相对来说干净些，但没能避免地带着些脏污。站在那的洗碗工麻木地将旁边人扔进来的盘子在水里捅了几下，然后拿出来，交给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则用灰不溜秋的布把盘子擦干净，再由这人后面的一个人把擦好看起来十分干净的盘子装进大盆里，再由最后一个洗碗工将这大盆用拖车拖到厨房门口，等里面的帮厨过来取走装菜。
而陆羡琛和尹舒放此次来找的，正是这最后一位做拖运的洗碗工，李雪燕。
李雪燕长得十分瘦小，最小码的工作服穿在她身上也是又长又大。陆羡琛走近的时候，她刚把两大盆盘子拖到后厨，许是长期做体力活的缘故，她的背脊弯的很厉害。
陆羡琛道：“你是李雪燕？”
李雪燕的反应有些迟钝，待陆羡琛重复问第三遍的时候，她才木木地抬头，眯着眼睛，缓慢地看人。李雪燕的头发已经白了一片，用一根橡皮筋松松的系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就像是隔天的菜叶子，看着毫无生气。
李雪燕有些紧张地用衣服擦了下湿漉漉的手，咽了口口水轻声道：“我、我是，请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
陆羡琛直接向她出示了警察证件，道：“请问两年前你是不是向当地派出所报过人口失踪？”
这话一出，像是触痛到了李雪燕的伤痛，她的眼眶顿时红了，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是啊，我儿子失踪了——警官你不知道，我儿子是个特别好、特别孝顺的孩子，他爸爸去世得早，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虽然、虽然过得苦，但也很开心。我儿子总说、说等他考上好的大学，将来找份好点的工作，那样就可以接我过来过好日子……后来，他考上了S大的什么物理研究生，拿到通知书的那天，他高兴坏了，说这日子总算是有盼头了……”
原本尘封起来的悲伤事情，被陆羡琛这么一问掀开了一个角，回忆汹涌而至，抓住这些回忆的李雪燕似乎活了过来，然而不过一瞬，无情的事实就把她压垮了。李雪燕哽咽道：“但是没想到，快毕业的时候，他突然就失踪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我找了好多地方，问了好多人，就是没有一点他的消息……”
说到这，李雪燕忽然意识到陆羡琛这一问的原因，她的眼睛豁的明亮起来，伸手抓住了陆羡琛的衣角，急问：“警官，是不是有我儿子的消息了！他在哪？他还好么！”
“还没有确定是不是你的儿子。”陆羡琛道，“因为当时派出所没有录存你的DNA，我们这次来，是想提取你的DNA回去比对一下。”
李雪燕愣愣的看着他：“不确定？为什么会不确定？”
一旁拿仪器的尹舒放闻言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雪燕看了看陆羡琛，再去看尹舒放，白着张脸，颤声道：“他、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三天前，我们在一家住户的水泥墙里面发现了一具尸体，根据相貌和衣着，推测可能是你的儿子池现。”陆羡琛道，“所以现在要提取你的DNA回去做进一步的确认。”
这样的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炸得李雪燕的脸惨白如纸。她踉跄地后退了一步，脊背狠狠地撞在围墙上。李雪燕连连摇头否认：“那不可能，不可能的，不用做什么确认，那个人肯定不会是我的儿子，一定不会！警官，你们肯定是弄错了……你们肯定弄错了，那人不可能是我的儿子——对不对……？”
尹舒放黯着眸子道：“我很抱歉，现在给不了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李女士，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但一味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陆羡琛接过尹舒放的话道，“如果你真想确定此次案件的死者是不是你的儿子，那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让我们取你的DNA回去做检查。”
本在洗碗的几个人听到了这里的动静，都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其中一个看上去跟李雪燕比较要好，就见她脱了手套后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李雪燕，安抚道：“雪燕，你就让他们取吧。”
李雪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拽住那女子的手，泪眼汪汪地哽咽：“那如果、如果……”
“肯定不会是小池的！小池人这么好，又这么孝顺，他知道还有个老妈要照顾，怎么会这么容易死掉呢！”那女子立刻大声打断了李雪燕的话道，而后抚着李雪燕的背，柔声劝说道，“我们现在，就当是配合帮助这两位警官的工作，给小池积积福。”
“……好……”
（二十四）
提取完李雪燕的DNA后，陆羡琛和尹舒放顺着巷道往外走。
巷道的另一边横七竖八堆地满了各式各样残破的家具和垃圾，枯叶上积聚的灰尘被雨水冲刷过后只留些残渍，在角落里杂乱铺陈。偶尔有老鼠在其间穿梭，黑影晃过片刻不显踪迹，只留一丝细长的鼠尾在人的脑海里晃动。
尹舒放抬头看了看天色，将存放着李雪燕DNA的箱子护在胸前，道：“这天看着要下雨，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刚说完，就有细小的雨滴顺风飘落下来，瞬间转密，落地成片。
尹舒放“嘶——”了一声，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地打开了雨伞，然后加快步伐往前走。
陆羡琛疾步跟在后面，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倒在地，其间似还夹杂了些许痛苦的呻吟声。陆羡琛双眉一凛，他将车钥匙交给尹舒放，让他上车等，然后不由分说地回头，往声音出现的地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