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多雨的季节。
傍晚时分又是一场大雨。冷风裹挟着寒雨狠命地击打玻璃，雨花溅起复而滑下，如雾气一般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会议室里的白炽灯晃着惨白的颜色，屏幕中闪现出的现场照片让整个空间变得愈发寒冷。坐在会议桌末尾的周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正在翻阅资料的尹舒放注意到了周棣的动作，忍不住勾起嘴角，弯了的瞳仁里满是狡黠的笑意。
陆羡琛问：“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尸体只有局部的腐烂，其他部位保持完好，不太好推断，初步分析，死亡时间至少一年以上。”尹舒放敛了下笑，回答道，顺便将尸体的脸拍得最为清晰的照片点了出来，投屏在白色大屏上。
周棣甫一看到那张被放大数倍并且清晰万分的尸体的脸，吓得差点尖叫，好在第一时间用手捂住了嘴巴，不至于丢人现眼。
偷偷观察他动静的尹舒放，得逞地抿了下嘴角。
何子隽看着屏幕吞咽着口水问：“这尸体封在水泥层里一年多了，怎么都不腐烂的？”
尹舒放道：“水泥的活性非常低，散热和吸热都比较均匀，不同于一般的环境。但无论如何封闭，水泥干燥之后会有空隙，空气和水进入之后会与尸体产生反应，最终会导致尸体腐烂，就是腐烂的速度会变得非常的缓慢。”
陆羡琛仔仔细细地将所有照片细察了一番，问：“死因是什么？”
“尸体的脸部青紫，肿胀明显，而且眼球突出，眼球及脸皮内侧有出血的斑点，推断死因是窒息。”尹舒放道。
尸体各个方面的照片随着尹舒放的解说一张张缓慢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被放大的创伤面在这阴凉的雨天看得人阴测测的。
“小周，你来一下。”尹舒放笑眯眯地朝缩在角落里的周棣招手。原本讨喜的娃娃脸因灯光的问题变成不正常的白，且他站在屏幕前方，旁边便是死者痛苦吐舌、突眼的照片，这俩混在一起让抬头看他的周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周棣紧了紧拳头，按照要求站在了尹舒放的前方。他尽量侧头不去看屏幕上的照片，但转动的脖子被尹舒放用力强行掰正了回来，而后一根绳从他前面探过来勒住了他的脖子，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觉得喉头一紧，本能地挣扎起来。
尹舒放笑着在他耳边道：“就是做个示范，你怕啥，我还能在这么多警察面前勒死你不成。别怕，跟着我的指示走。”
周棣惊魂未定地顺着绳子的力道朝后仰，然后双手按尹舒放所说的做样子去抓尹舒放的双手，最后才在尹舒放的示意下站直身子，并朝众人扬起脖子。尹舒放用来勒周棣脖子的绳子上涂了层红色颜料，此刻正清晰地印在周棣的脖子上。
尹舒放指了下周棣脖子上的印痕，再让众人看白幕上放映出的死者脖子上留有的痕迹。他道：“尸体脖颈处的勒痕呈水平环形闭锁状，除绳结压迫处外，勒沟其他部位深度均匀，没有缢沟倾斜上升和中断的现象——这跟小周警官脖子上的印痕是吻合的，可以推断死者应该是被人从后面用绳子勒死的。我检查过死者的体表，有明显的抵抗痕迹。他的指甲缝里有几根紫色的衣服纤维，推断应该是死者在挣扎的时候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但因为时间过长，参考价值不高。”
“……”
明明可以让助手做的示范，偏偏选了被吓得不轻的周棣。陆羡琛瞥了一眼暗地里笑得开心的尹舒放，对他的恶趣味感到很无奈。
何子隽本想抓头发表示迷茫，但手刚抬起来，又不舍得弄坏发型的缩了回来，他问：“那尸体出现在墙面上的原理是什么？”
“对啊对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褚颀皱眉道，“网上说的神乎其神的。”
“人死后，细胞组织就失去了生活机能，受本身固有的各种水解酶的作用，发生细薄结构的破坏，就会使器官出现软化甚至液化，这个现象称之为自溶。而水泥干燥之后会有很多微小的气孔，被封在里面的尸体分解出的尸油会慢慢渗透到墙面上，然后形成图案。”
待说完原理，尹舒放停顿了几秒，然后嘿嘿地笑了几声，那声音被刻意放低、揉细，配着周围的环境，给何子隽几个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他们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会议室的灯突然灭了一排，四周围顿时变得昏暗。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他们的声音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口。反倒是尹舒放发出了一声尖叫，吓得众人虎躯一震。只见尹舒放一脸惊恐的模样，抖着手指着墙壁，颤声道：“你、你们们快看！”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可不能被尹舒放这小子给骗了！
跟尹舒放共事多年，深谙他性格的何子隽在心里告诫自己。然而身体反应却快于思维，等他觉得不妙的时候早已经转身，循着尹舒放所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顿时白了一张脸。
昏暗的白色墙壁上，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由远至近、悄无声息地靠过来，最先显现在面前的，是搭连在一起、模糊浑浊的眼球，再是吐在外面被压扁的舌头，然后是整张扭曲变形的脸，最后是四肢……
“啊——！”周棣吓得嚎了一声，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众人也被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得面色苍白，一时间动弹不得。
“好了，别闹了。”在场唯二没有受影响的陆羡琛叹了口气——另一个是看得惊奇，被何子隽称之为神经大条的奇女子孙佳昳——陆羡琛转头对门口的法医助手道，“于闻，把灯打开。”
于闻笑嘻嘻的吐了下舌头，然后依言把灯打开。众人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何子隽这才注意到是有人把投影仪转了方向，将死者显现的动态画面投屏在了墙壁上。而这个始作俑者，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尹舒放，你有病啊！”何子隽怒吼。
尹舒放笑得直不起腰来，好不容易缓口气，回道：“我有病，你有药吗！”然后他把目光移向正抱着桌背大口喘气的周棣身上，忍不住又是一阵狂笑，“你们看，小周被吓得腿都发软了！”
“我！我……没有。”
周棣无力的反驳，让尹舒放笑得更欢。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也被吓得够呛的何子隽纠结众人，合力把尹舒放围堵到了角落里，是一顿好揍。
被修理了一番，头发、衣服都乱了的尹舒放还不知收敛地凑到周棣身旁，道：“小周，你就说是不是，你刚刚是不是腿软了！”
“……”
脾气好、从不打人的周棣将当警察之后的第一拳痛快地赏给了尹舒放。
“好了，别闹了。”陆羡琛用资料拍了下桌子，众人立时安静下来。陆羡琛用眼神扫了一眼尹舒放，尹舒放笑嘻嘻地给他比了个ok姿势，算是安分下来，不再胡闹。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尸源。佳昳，你和周棣一起将技术组做出来的死者面部图案和死者身上的衣着照片以及基本信息发到各派出所，从报失踪人员中查找比对。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确定尸源。”陆羡琛道，“至于其他的物证，殷茹，你配合痕检科的同事全部捋一遍。”
刚刚休完产假回归岗位的殷茹立马站起来，斗志昂扬地应了声“是”，然后随着众人一同离开会议室，投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