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顾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关于剪力墙上出现人体画面的案子的最新进展。
刑侦一组借助了消防队员的力量，先是用劈裂机把尸体所在的墙面截断，然后拿切割机逐层切割，等差不多了就借助锤子小心地、慢慢地将尸体身上的水泥一块块剥离。整体工程浩大，两队人马熬了两个通宵，直到今天早上九点才将尸体完整地从水泥里面取出来。
电视画面切换到主持人的时候，病房里来了客人。顾邑将电视关掉，转头微笑看人，道：“向警官，你怎么来了？”
向则没有开口回答顾邑的问题，而是看向一旁有些局促的黎成叶，道：“我有点事情需要跟顾邑单独聊聊。”
坏事干多，一见警察就怂的黎成叶闻言如蒙大赦，他立马点头说好，也不等顾邑答应与否快速开门闪人。
向则折回去把房门反锁，再回到顾邑床边的凳子上坐好。这次顾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开口询问，他在等向则自己说明来意。
向则见状，索性开门见山：“上次你协助抓捕的两名毒贩已经说出了幕后老板。”
顾邑“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向则道：“‘黑鬼’李辉垚，你了解多少？”
这名字一出，让顾邑的双眸紧了紧，不过一瞬便恢复正常。
“李辉垚啊，这人我可比顾邑熟悉多了……”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向则一顿。顾邑则在一旁挑了下嘴角。
昨天晚上，厉爻拿了袋橙子颠颠地跑到顾邑病房，说是来看病，实则是准备在顾邑的病房蹭一晚上。顾邑也懒得管，随他自个儿折腾，于是厉爻拉着黎成叶准备通宵打游戏。到了凌晨三点，黎成叶实在受不住了倒在空置的病床上呼呼大睡，等厉爻玩尽兴想睡的时候，病房里就只剩下了一张躺椅，他也不嫌弃，从顾邑那扒拉了件衣服抱着就睡了。
顾邑睡的床靠窗，躺椅则架在他的床和窗户之间的过道上。早上顾邑嫌阳光太亮，拉了近窗一侧的床帘，正巧将厉爻挡住了，也难怪向则没有注意到。
被吵醒了的厉爻先打了个哈欠，再揉了下眼睛，然后用手拍了拍脸颊，感觉清醒多了才从床帘那探出身来，笑嘻嘻地跟顾邑还有向则打招呼。
“向警官，他叫厉爻，是住在东区的，对于黑鬼，他比我更了解。”顾邑给向则介绍道。
向则挑了下眉毛没说话，他顺着顾邑的话，把目光移到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黄毛小子身上。
厉爻套了件皱巴巴、洗得有些发黄的白色T恤，原本九分的淡色牛仔裤因为他盘腿的姿势被拉扯成了七分，将大半截、还不是很白的小腿露在外面，一直在乱动的脚趾头格外显眼。
即使坐在对面的是警察，而且这个警察还很明显地在打量他，厉爻依旧是一副闲适悠然的模样，且笑得双眼弯成了弧线，同时回以报之地将向则如照X光一般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全无遗漏地搜刮了一遍。
从他侧分的大背头来看，是个时髦的警察；从他白色衬衫扣得一丝不苟来看，是个认真细致的警察——嗯，大城市里来的警察。
厉爻笑眯眯道：“向警官应该不是老城区的人吧。”
向则点头。
“我就说嘛，像我们这种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肯定养不出你这么清冷高贵的人。”厉爻双手一拍，笑着奉承，而后笑脸一翻，挑高的双眉随即耸搭下来，摆出一副苦恼无奈的表情，“不过向警官，你别怪我说话直，这黑鬼的势力太过庞大，就凭你一个外来的警察，是不可能抓得住他的。我劝你还是不要乱蹚浑水了。”
向则敏锐地抓住了“外来”二字。他不动声色问道：“这个怎么说？”
厉爻坐直身体，道：“李辉垚这个人阴狠暴戾，加上皮肤黝黑，所以老城区的人称他‘黑鬼’。他差不多是五年前来的老城区，是个狠角色，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只用了一年的功夫就搞垮了原本老城区的地头蛇，就地重新组建了一个团队，而且什么生意都做，这些年混得风生水起，富得都淌油了。”
向则点头表示清楚。厉爻所说的内容跟他调查到的资料大差不差。
厉爻见向则听了这话没有反应，猜想他并没有把黑鬼放在眼里，忍不住嘲笑了这警察的无知和目光短浅，脸上却不显。厉爻朝前凑了点，轻声道：“这李辉垚啊，为人圆滑世故，刚一来就和这里的领导头子搞好了关系——你也知道老城区这么个小地方，治安本就不怎么好，你只要不触上头人的霉头，想干什么都可以。”
向则双眼一敛，没有直接追问，而是绕着弯问：“上头领导，指的是老城区的政府人员？”
“嘿，哪能啊，老城区的政府人员就是一群吃粮不干事的养老人员，靠不住也成不了气候……”
之后的话，被顾邑用脚踹了一记戛然而止。
顾邑瞥他一眼：“都快十点了，你不用出摊吗？”
厉爻一愣，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对啊，聊太欢都把正事忘记了。我得先走了，再见了向警官。”而后快速下躺椅，匆忙穿好鞋子后同刚才的黎成叶一样，迅速闪离。
整个病房顿时安静下来，只漏开点缝隙的窗户那传来些许树叶摇晃碰撞溢出的簌簌轻响。
床头柜上放着一盘厉爻拿来的新鲜橙子。橙黄色的橙子在雪白色调的病房里异常的亮眼，配上把儿处的绿叶，透着满满的盎然生气。面对如此情景，向则探过身拿了个橙子，全然不觉尴尬地把玩起来。
既然向则没有觉得不自在，那顾邑就更加不觉得有问题。他懒懒地倚着墙壁，低头看被自己右手翻来倒去的电视机遥控器。直到向则抬头看顾邑，顾邑才转头回望，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的烦躁或者不安的情绪，反倒是嘴角携着一抹淡淡的笑。
向则挑唇：“你刚刚为什么不让你朋友继续往下说？”
顾邑惊讶反问：“他还有话没说么？”
向则轻笑了一声，不再跟顾邑纠结这个问题。他用手揉捏囿于掌心中逃脱不得的橙子，直切主题道：“刚刚之所以问你关于李辉垚的事，是因为这次的毒品交易就是由他发起的。”
顾邑敛了惊讶神情，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向则直言：“缉毒组准备借助这次的案件打入社团内部，但因为某些原因，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顾邑轻哼道：“我就是个在老城区混吃等死的小混混，帮不上你们的忙。”
向则无声地勾起嘴角，就像是悄无声息栖在小荷尖头的一只蜻蜓，只要它想，只需一个扇翅俯冲，便能在平静的河面上激起一阵涟漪。顾邑的心头一紧。
默了一会，向则道：“我在来之前就知道，对于这个请求，你绝对不会轻易答应。”
但向则还是过来了。也就是说，在向则的手里有能让他答应的办法或者理由，亦或是……把柄。
顾邑微眯双眸，掩住了眸底的重叠波澜。
“我在检查俩混混的随身物品时，在其中一个人的手机里面，发现了一些关于你的信息。”说到这，向则停顿了一下道，“不过你放心，这些消息并没有传送出去。”
既然没有传送出去，那提这一茬做什么？
为了让他感激涕零从而记住警察的好？显然不是。
顾邑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及这件事情，根据之前的迹象来看，顾邑更愿意把向则跟老城区那些个为钱办事的警察划到一处，虽不至于完全等同，但至少是个在不触及法律底线条件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警察。
顾邑完全相信，向则会用“把混混手机里关于他的的消息发送出去”等行为逼他就范。而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拒绝、反扑的机会。
就在顾邑沉吟思索的时候，向则轻悠悠来了一句：“你那个朋友——是叫黎成叶吧——他的运气不错，没被抓住任何的把柄，倒是可以高枕无忧一段日子。”
顾邑的眸子倏地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