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黎成叶奋力往病房冲的时候，顾邑正在费力地往右腿套牛仔裤。
顾邑着急出院。昨天他问陆羡琛这医药费能不能报销时，陆羡琛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只是对着顾邑勾了下嘴角。那抹淡笑看得顾邑太阳穴直突突，以至于没能继续追问下去。
这医院是老城区里头最好最有名、也是最烧钱的，再加上顾邑没有医保，这一天的住院费和治疗费加起来怕是能抵他半个月的花销。顾邑什么玩笑都能开，就是不敢开钱的玩笑。只不过在黎成叶进门的那瞬间，他劈手夺过被子迅速地盖住下半身，将一切行迹特完美地掩盖住。
顾邑清咳几声后看人：“你这么急吼吼的，做什么。”
黎成叶抓着床尾的护栏，一边喘气一边道：“我、我刚去收银处问、问了一下……”
“收银处”三个字让顾邑的心猛地一揪，他急问：“那边怎么说？”
黎成叶匀好气后咧开嘴角，道：“说是有人帮你付了半个月的住院费。”
“真的假的？”顾邑惊讶地反问，嘴角刚扬起又被他压了下去。
黎成叶：“当然是真的，我哪敢开钱的玩笑——那个陆警官看起来不苟言笑的，没想到是个好人，还真帮你把医药费报销了。”
听到这，顾邑整个人放松下来。他跟黎成叶插科打诨闹了一阵，最后趁黎成叶上厕所之际快速地扯掉套了一半的裤子。
（十四）
刚被寒雨席卷的天空变得阴沉灰暗，好不容易露出来的熹光在鲛绡状的细云的流动下时隐时现。以中线为轴、稍翘的树叶拢着雨滴在清新的空气中恣意舒展。风过，雨滴微晃着从叶稍滑到叶尖，稍稍停留后下落，融进泥土里消失无痕。
顾邑盘腿坐在庭院里，百无聊赖地观察着他这二
十几年来从没有注意过的事物。
不知过了多久，顾邑的肩膀被人戳了一下。
顾邑回头，就看到一撮在风中荡漾的黄色的枯草，枯草下面是一张满是笑容的脸。若不是那张脸长得瘦长瘦长的，顾邑会以为面前是尊弥勒佛，毕竟很少有人的眼睛会笑到整个都弯成一条线，活像一个倒着的半括号。
顾邑惊讶：“厉爻，你咋在这？”
厉爻挨着顾邑坐下，叹气：“别说了，我刚从派出所出来。”
顾邑笑道：“你又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厉爻之前也是顾邑群租房里其中一间的租户，跟顾邑是十分要好的朋友。要好到什么程度，有段时间厉爻喜欢上了“佳旺”宠物医院的老板娘，顾邑为了兄弟的幸福，不顾脏乱地天天去给他找流浪狗和流浪猫，为两人制造见面相处的机会，可以说那段时间俩人是“佳旺”宠物医院的常客。只是后来老板娘傍上了一个有钱人离开了老城区，走之前连一个招呼都没有跟厉爻打，厉爻因此深受打击，痛定思痛后搬去了东街，说是要做生意发财致富，让老板娘后悔，之后就不怎么和顾邑他们联系了。
厉爻嘁了一口，脸上虽摆着一个生气的表情，但一双眼睛因着天生，还是保持着弯月形状，让人看着感觉不到一点怒气。他道：“东街那的交警太不上道，老子不过是跟他们顶撞了几句，就被拉进派出所蹲了五天。”
顾邑：“你这是干什么了？”
厉爻往后一倒，双手张开搭着靠椅道：“也没做什么，就开着电瓶车跟人连线斗地主，好不容易赢了一副，一个激动别了下车把，差点撞到在路边休息的交警——哎，都是在玩手机，命运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
顾邑将厉爻嘲笑了一番后道：“那你怎么来医院了？”
问完这个问题，顾邑敏锐地从厉爻那双笑眼中捕捉到了一抹一闪即逝的复杂情绪，其中带着些许窘迫，些许无奈，还有些许……兴奋？
厉爻顿了一下，立马摆出一副关切的模样：“我听说你受伤了，伤得严不严重？”
这话题转得过分生硬，让顾邑咧了下嘴角，但他没多问，只耸了下肩道：“不是什么大伤，再休息个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很好——啊！我还有事，先走了！”厉爻突然像被火棍戳到屁股的猴子一般蹿得老高，然后在顾邑诧异的眼神下“咻的”一声遁走了。
刚从医院食堂打面条过来的黎成叶只感觉到了一阵风，再回头看时哪还找得到厉爻的身影。
他好奇地问顾邑：“那人是厉爻？他风风火火地做什么？”
顾邑道：“谁知道他，毛毛躁躁的——今天食堂人很多吗，怎么这么慢？”
黎成叶：“路上碰到了缉毒组的那个副队沈鞘，所以耽搁了点时间。”
“沈鞘？”
顾邑第一次见到那个沈鞘，就觉得他的外貌形象特像老早之前红极一时、他无聊在隔壁屋李大姑娘重刷电视剧时瞅到几眼的那个什么什么花园里面的男二号，对人有礼貌，就是不怎么热络。顾邑一直觉得这样的人物应该戴个眼镜在大学里教课，再不济在办公室当个小白领，怎么也不该选警察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职业。
顾邑皱眉问：“他找你做什么？”
黎成叶边打开饭盒边道：“也不是专门来找我的，我看他手里拿着药，应该是来看病的，正巧跟我碰到就聊了几句，还问了你的伤。”
不是特地来找人的，那就不关他的事情。顾邑“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黎成叶将面递给他，道：“你要不要回病房里去吃？”
顾邑用双腿把面盒子固定住，然后左手拿叉子卷面条往嘴里塞，边嚼边道：“不回去，我都快被闷死了。”
“就让你躺在那休息，无聊的时候看看电视、玩玩手机，其他的事情都不用你操心，这种生活多么美好，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黎成叶啧啧感叹。
顾邑嘁了一声后低头专心吃面，没再理他。
黎成叶讨了个没趣，也不介意地挨顾邑坐好，然后掏出手机刷微博，看到兴起处还忍不住用手肘捅顾邑的腰邀他一同看，害得顾邑好几次都差点把面怼进鼻孔里。
还没等顾邑发火赶他，黎成叶自己倒先惊喜地蹦起来，以他的面部表情来看，喜的成分居多。他兴奋道：“顾邑你看，是庄纾！庄纾又开始直播了！”
顾邑愣了下，诧异问：“庄纾，是谁？”
黎成叶一脸夸张：“不是吧，你连庄纾都不认识？”
顾邑斜他一眼：“她又不是我老婆，我要认识她来做什么。”
“前几年有个很火的团队，叫’驱鬼档’，你听说过么？”黎成叶看到顾邑那呆愣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清楚，于是他带着对顾邑的嫌弃，以及对驱鬼档神往的神情给他这个凹凸的兄弟科普，“驱鬼档是前段时间一个特别有名的驱鬼双人组合，其中一个就是现在在直播的庄纾，还有一个是’小半仙’乔总。他俩专门找那些闹鬼闹得很凶的凶宅做节目，乔总会直播作法驱鬼，法事结束之后庄纾就会在凶宅里住个几晚，用直播的方式来证明凶宅已经安全了——我那个时候可喜欢看了，整个就像是在冒险一样……”
顾邑无情地戳穿他：“你那是看上人家的脸了吧。”
黎成叶嘿嘿一笑：“长的是真的好看，不信你自己看——”
顾邑从黎成叶的手机里看到了庄纾的庐山真面目。
庄纾面容姣好，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樱唇边还有对梨涡，笑得时候双眸弯弯，梨涡昳昳，确实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好看吧。”顾邑没有出言反驳，这说明他也觉得庄纾好看。自己喜欢的女神得到了兄弟的认可，黎成叶表示很开心，索性将手机移到两人中间，让顾邑跟着一起看直播。
庄纾显然刚洗好澡，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就这么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落在前面的两缕直接濡湿了胸前的白色衬衫，使得里面的蓝色bra若隐若现，搭配上四周围淡粉的灯光散发出的暧昧气息让手机前的黎成叶一度血脉偾张。
顾邑对这种一个人就占据了整个屏幕，然后在那一个劲地尬聊尬笑的节目一点兴趣都没有。就在他昏昏沉沉准备去会周公时，黎成叶蓦地发出的惊呼硬生生把他拽回现实。
黎成叶颤巍着手指手机屏幕的一角——位于庄纾身后、靠近洗手间的剪力墙那块，抖声大叫：“顾邑，你看，那、那是什么？！”
顾邑凑过去，最先注意到的是左下角疯狂蹦跳的弹幕，其中刷“啊啊啊啊”乱叫的居多，还有些是对突然出现的画面感到恐惧的言语，以及用来护体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字样，还有一些像“驱鬼档终于找回密码了。跪。”等诸如此类的以为他俩要复出而特别惊喜的弹幕，再加上界面上时不时飞出的礼物图案，看得顾邑一阵眼花缭乱。
当顾邑把目光移到黎成叶所指的地方的时候，直播间里的庄纾也因为观众的评论而好奇也转头去看。这一看，顾邑惊得脸色苍白，庄纾则直接从椅子上栽了下来，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停顿了好几秒她才像是找回声音，发出一阵惨烈的尖叫。
直播间的画面被突然切断，黎成叶愣了一会把手机正过来，到微博上搜寻了关键字，页面上跳出来的全是被放大的“事故”发生地的相关信息。顾邑凑过去，点开了其中一个对应的视频——一张诡异的脸在女主播侃侃而谈的时候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从模糊到清晰，缓慢地显现在了剪力墙上，然后是躯干、四肢……
顾邑和黎成叶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十五）
入夜，S城下起了一场暴雨。
狂风呼啸着带起地上的积雨，毫不留情地在何子隽的裤管上留下一个又个黑色的圆形淤泥。何子隽弯腰去拍，淤泥随着水渍伴着拍打力道迅速晕开，更加肆意地霸占他半截裤管。何子隽无奈，索性直身不去管，快步往案发现场赶去。
何子隽赶到案发现场的时候，痕检科的同事已经封锁了现场，此刻正在做取样调查。孙佳昳一边端详剪力墙那边的画面，一边安抚双手捧着热茶，浑身发抖的目击证人庄纾。
“队长。”何子隽朝陆羡琛打了个招呼，然后随着陆羡琛的目光往上看。
显现在剪力墙上的是一张可怖的人脸。凸裂在外的眼球因重力挤压而变形，粘稠地搭连糊在脸的上方。往下是一张被同样压得扁扁的嘴唇，那嘴唇狰狞地咧开着，似笑非笑，露在外面的舌头和眼珠子一样特用力地贴合着天花板，若凑近仔细去看，或许能够看清舌头的纹路。
何子隽看得头皮发麻，别开脑袋在暗地里骂了句脏话。
陆羡琛倒是一点都没有影响地将尸体及尸体的周围仔细观察、检查了一遍，待评估了一下可行性后皱眉对何子隽道：“死者被封在水泥墙里面，痕检科的同事应该没办法把他完整地取出，你打个电话给刘队，让他带人过来帮忙。”
何子隽应声，逃也似的离开了这诡异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