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后覃昭把倪喃送回家。
今天这雨一直下,雨势忽大忽小,倪喃就走进单元楼这几步肩上都淋湿了点。
电梯上到九楼,她径直往家门走。
一开门,屋内漆黑一片,在玄关处却能看见客厅忽闪的光亮,沙发上有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蓦地想起今天下午覃昭家门口那个奇怪的男人,沾上阴雨天的恐怖氛围,她心里猛地一跳。
“谁在那儿?”
她定在玄关没敢动,鼓足勇气往里喊了一声。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由小变大:“喃喃……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呜——”
警惕心马上消失,倪喃松了口气,拍亮了手边的开关。
唰的一下,客厅也跟着亮起来。
她蹬掉鞋子换上拖鞋,缓步往客厅走,“陈唐酥,你再这样出现在我家吓人呢?早知道就不把密码给你了。”
这话也就是随意说的,等她走进了才发现陈唐酥脸上眼线糊成一团,眼周一圈都是黑的,倒还真的跟鬼片里的鬼有点像。
倪喃眼皮一跳,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又跟傅贺荣那王八蛋吵架了?”
“那混蛋,今天都把那个陈可嘉带公司去了……我服了,公司里一群神人看我跟看小三一样呜呜呜呜……关键他明明什么都知道,还是放任不管!”
她一个人不知道窝在家里哭了多久,脸上鼻涕泪水混成一团,就像没干过一样。
倪喃眉心紧蹙,从茶几上扯了几张纸轻轻给她擦眼泪,边擦边哄:“哎哟你说你,为这种人哭什么啊。我实在是想不通,他傅贺荣到底有什么好的,长的吧也就那样,人品还不好。好了好了,不哭了。”
上手力度没把控好,陈唐酥发火:“擦眼泪你不会吗,轻点啊!”
“你怎么这么能折腾呢!”
“你凶我,我不爱我了呜呜呜……”
“好好好对不起大小姐,小的错了,别哭了吼。”
于是倪喃手上的力轻了几分。
陈唐酥肩膀一耸一耸的,又说回傅贺荣,话语哽咽:“我当初就是瞎了眼看上他了,混蛋……”
“你呀,明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还会因为他带别的女人去公司而难过成这样,说到底还是放不下。”
倪喃这么一说,陈唐酥顿了一下。
脑子里像是有根皮筋“咻”的一下从左往右,弹了个贯穿。
半晌,她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后知后觉道:“不是,我不是因为他带那个陈可嘉去公司难过,我难过的是,凭什么我这么漂亮这么优秀的女人,要承担那些恶意的揣测,凭什么只跟我谈了几年的男朋友就敢这么仍由别人诋毁我,凭什么我陈唐酥这么好一人要经历这些……”
越往后说,她声音越小,带着点不确定性:“喃喃,傅贺荣带别的女人去公司,好像……只是这所有让我难过生气的理由中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窗外雨声淅沥,风吹起窗边轻纱,在夹杂凉意的风口上轻轻摇晃。
客厅灯光暖意明亮,电视的光影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两个漂亮的女人无声对视。
终于,倪喃心领神会地笑起来:“恭喜你阿酥,已经快要从一段失败的恋爱中走出来了。”
如果连他和别的女人站在一起都变得不重要了,那离彻底放弃他也不远了。
陈唐酥终于破涕为笑,伸长胳膊搂住倪喃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脸颊来回蹭:“你都不知道,刚刚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哭得可难过了,我觉得天都塌了,但你一回来这么一说我就反应过来了,喃喃你真是我的好宝宝。”
“鼻涕全糊我脸上了,恩将仇报啊你!”
倪喃费老大工夫把她推开。
怀里一落空,陈唐酥不满地撇撇嘴。她这人情绪来得快,但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在意对方后就想开了,情绪去得也快。
脸上的妆容早花了,贴着皮肤闷腻难受,陈唐酥擤擤鼻子,慢吞吞从沙发上爬起来:“我去洗把脸。”
“快去吧,丑死了。”
“放屁,老娘美若天仙。”
倪喃笑了一声,跟着起身去房间里换了件宽松短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把手机摸了出来刷视频。
卫生间响起短暂的水流声,过了会儿,陈唐酥略哑的声音传过来:“你这卸妆膏挺好用的,链接推我。”
倪喃坐回沙发上,脑袋都没抬,视线还停留在短视频上,食指小幅度滑动:“之前推过给你了,又没买。”
“诶?是吗?”卫生间的人“嘿嘿”笑了两声,“可能给忙忘了吧,最近在接洽一个海外项目,忙都忙死了。”
“懒得说你。”
刚说完,手机顶上弹出微信消息。
倪喃点进去,发现是覃昭发来的:【到家了吗?】
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结果退出去又点进来,是覃昭没错啊。
莫名其妙,不是他送自己到楼下的吗?
倪喃手敲电子键盘,回:【到了啊。】
覃昭:【哦。】
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还没想明白,陈唐酥的声音又传来:“对了,你今天是不是去面试了来着,情况怎么样啊?”
“还行吧,我反正挺喜欢这家公司的,感觉工作氛围挺好。”
正说着,覃昭的消息又弹出来:【到家了不说一声?】
光读字儿倪喃脑海里都能瞬间闪过他一脸漠然地对着手机发出这么黏糊的问题的画面。
还挺好笑的。
不过之前也是,她习惯了到家后知会他一声,今天是因为陈唐酥的事儿一时给忘了。
倪喃扬起唇角,回了他:【陈唐酥来了,我跟她说话呢,忘了。】
倪喃:【那我给你道个歉?】
倪喃:【对不起好不好呀?】
“倪喃,你笑得这么猥琐跟谁聊天呢?老娘问你话你听见了吗!”
“唔?”倪喃抬头,“你刚刚问我什么?”
陈唐酥站在卫生间门口,脸上还挂着水珠,一脸不满地盯着她。
“我问你,今天白天是不是又去覃昭那儿了。”
“昂。”她大方承认。
陈唐酥嘟哝着:“你俩最近来往挺密切啊。”
手机震动,覃昭的消息又蹦出来:【嗯,好。】
他这人咋这么有意思呢。
倪喃视线又挪到手机屏幕上,笑容逐渐洋溢。
就这么会儿说话的工夫也不专注,陈唐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她在跟谁聊天,不禁锐评:“啧啧,多大人了还跟青春期少女似的对着手机春心荡漾。”
她这就是爱情上受挫了搁她这里酸呢。不过倪喃想着她哭得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样子,也不想打击她了,口是心非道:“没有没有,我看搞笑视频呢。”
“装吧你就。”
“真的,覃昭哪有这么能让我开心啊。”
嘴上说着对不起人的话,倪喃又打开了和覃昭的对话框:【对不起。】
对面回很快:【?】
倪喃:【说了点违心话。】
覃昭:【关于我?】
倪喃:【答对啦!】
覃昭:【……】
陈唐酥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窝进了沙发里。
电视上的节目被倪喃换成了一个推理综艺。两人坐一起,看没到十分钟,来电铃声突然响起。
陈唐酥仰躺着,问了句:“你的我的?”
倪喃盯了眼自己的手上,回:“你的。”
闻言陈唐酥动了动,翻身在沙发上到处摸手机。
刚找到,看了眼来电信息,想都没想就挂掉了,把手机扔回角落里。
就她这反应,倪喃都不用猜:“傅贺荣吧。”
“嗯。”刚缓过来的情绪又低落下去,陈唐酥兴致缺缺,“肯定又是买了什么东西想给我当做补偿。”
她随手扯过手边的抱枕,下巴抵在柔软的地方,扭头问倪喃:“你知道,我跟他在一起从来不是想要这些。”
其实这么多年,最难熬的时候都挺过来了,现在傅贺荣的生意做成功了,要什么会没有,但她反而怀念公司刚起步时两人挤在桌子缺了一角的办公室里啃泡面的日子。
“你说,人是不是都挺贱的啊,居然会怀念那些过得苦泱泱的日子。”
倪喃比她看得明白点:“你哪是怀念苦日子,你是怀念傅贺荣全心全意对待你的日子。”
“也是哦。”陈唐酥干笑了两声。
如果分手时必然的结局,倪喃问她:“后面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啊……”陈唐酥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先把手上这个项目做完吧,快收尾了,有提成的。说实话,其实我不是很想继续在公司待下去了,这些年也赚了不少钱……”
回想大学毕业后的生活,她好像一直被心里面的执念牵着走。
当初在暴雨天的写字楼屋檐下,偶遇了同样躲雨的男人。身材修长,样貌佼佼,话语间透露着漫不经心的意气风发,这是她陈唐酥一眼沦陷的开端。
后来投简历,误打误撞进了他的公司,不顾未来,不计得失,一头栽进去庸庸碌碌活到现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后来公司做起来后给她开的工资非常可观。
陈唐酥笑笑,把话续上:“等后面离职了,我就先去来个国外大旅游,要把这些年想去但没去成的地方都走一遍,说不定外面还有金发碧眼的帅哥等着我呢。”
日子总是得往前看,七年时间,自己栽得够久了,是时候来爱自己了。
说到这,陈唐酥伸出食指戳了戳倪喃的脸颊:“我你就先别担心了,先顾好你自己吧。你跟覃昭,到底怎么打算的啊?”
倪喃没躲开,由她戳着,自己盯着电视机平静地说:“之前不都跟你说了么,等我再想想。”
“不过你还真别说。”倪喃扭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犹豫不决的一天,当初我以为我会很决绝地追上覃昭,反正恋爱嘛,随便谈谈也没什么,就算覃昭不是那个可以爱我一辈子的人也没关系,大不了就找下一个。”
每到这种话术,话锋都一转:“但现在,我确定覃昭还真挺喜欢我的,我就觉得不能那么糊弄人家。”
当然了,那天亲他纯属意料之外的举动。
覃昭顶着那么一张冰山冷脸,又可怜巴巴地守着她进楼,是个人都把持不住的好吧。
只能说她的颜控属性还是太强了。
两个人闲聊天,倪喃捏在手上的手机又震动了两下。
话题的中心人物发来的:【下楼。】
倪喃举起手机给陈唐酥看:“我真觉得覃昭这人说不得,一说就来。”
陈唐酥简单晃了一眼,随后挪开目光:“这么晚了,他来干嘛?”
“不知道。”
倪喃从沙发上下来,踩着拖鞋往玄关走,“我去去就回。”
“不回也行。”
“回!”
随便踩了双平底鞋,倪喃就哒哒哒出门了。
电梯到一楼开门,走出来,外面的雨声侵袭入耳。
覃昭站在单元楼大厅里,倪喃走近,发现他肩上淋湿了点。
“怎么不在车里等我?”
脱口而出的问题,问出来后又觉得自己很蠢。这不废话吗,明显是不想让她走出去淋雨。
覃昭果然没回答她的问题,手上的袋子拎到她面前:“路过水果店,买了点樱桃。”
“怎么突然买这个过来?”
“不是下午的时候说想吃吗。”
倪喃愣了一下。
她依稀记得,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是看见电视里面的人在吃,她就随口说了一句,而且那时候,覃昭好像靠着她睡着了来着……
“覃昭。”她笑着揶揄道,“你多大人了怎么还装睡啊。”
覃昭唇角弧度很淡:“没装,睡得比较浅而已,就听见了。”
其实下午她也就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这么大的雨,虽然覃昭跑这么一趟还挺浪漫,但倪喃心里还是麻悠悠的。
她接过塑料袋,无意识地抱起他的胳膊,小幅度晃晃:“我下午随便说的,没有很想吃,还叫你跑这么一趟多不好意思啊。”
一靠近,还能闻到覃昭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混着雨天的青草泥土气息。
不难闻,让人不自觉多嗅了两下。
“嗯。”覃昭声音很淡,“那不要我就拿走了。”
说着,还这要从她手里拿回袋子。
倪喃急了,把袋子往身后一撇,躲开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他盯着她:“不是你说的不想吃了么。”
“我是这个意思吗,我的意思是说让你不要因为我随便说的一句话就顶着这么大雨去买樱桃。我让你爱自己呢懂不懂。”
覃昭的胳膊被她抱着,眼睛被她盯着。他笑出声来:“为什么不要?”
“什么为什么不要?”
“为什么不要因为你随便的一句话就去买樱桃?”
“因为下雨了啊,跑这么一趟多麻烦。”
“但是我开车了。”
“你这人,好赖话都说不通是吧。”
覃昭这性子,真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执拗。
倪喃说不过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抱着他的胳膊没放。
因为覃昭身上的气息令人很安心,甚至在这个潮湿的雨夜,产生了让人贪恋的念头。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和他靠近再靠近。
好奇怪哦。
大雨冲刷漆黑的夜,几步外的露天地被雨水浇个透彻。哗啦啦的雨声混合着摇曳飞舞的树枝,在不见光的夜幕里进行独家舞台。
视线下移,覃昭的目光定在她樱桃红唇上。
雨声不断,耳边似有风声灌进。
“倪喃。”
“嗯?”
“要亲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