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风不知从何处起,亦不知向何处去。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掠过纯白的地面,长风卷起细碎的荧雪,扬起话多少年的碎发,亦映亮了他的眉心。
他侧躺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同样侧躺着的、面对着他的、半透明的【人】。
那身形与他相仿,通体半透明,轮廓模糊却柔和,仿佛一轮满月将光魄凝成了形。
没有五官,又或是四肢这种明显的人形特征。
可偏偏,少年觉得它眉目舒展、神情温和,像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只安静地凝望着自己。
“你是……”少年伸出右手,压抑着某种不敢相信的期待,一点一点探向了那片柔光。
“我是你的【回响】。”像是在心里直接响起。那半透明的人形体内探出一缕触须,纤细、柔软,末端微微发亮,像一根被月光浸透的蛛丝,轻轻点在少年的指尖上。
一点温热。
随即,温暖从指尖蔓延开来,沿着血管一路涌向心脏。
“!”双眸微微放大。那一个刹那,少年知道了,那是那是他……不,是他们,所有铭客们,这些日子以来,反反复复,在无数个寂寞的时辰里,对着虚空倾诉、描摹、倾倒、幻想,一字一句、一念一愿,敲打在沉默的壁上,终于荡回来的那一声回音。
“我、我想了解你!”少年几乎是迫切地抓住了那触须。
触须在他掌心里微微蜷曲,带着温柔的引导。
他顺着触须一路摸索过去,手掌按上了那人形的肩膀。没有实感,指尖却传来某种温热真实的阻力。就在他的面前,触手可及。他几乎是把它揽进怀里。
“我在。”人形面上柔光浮动,明明没有五官,少年却能感觉到它在笑,笑意从轮廓的每一寸光晕里溢出来:“无论如何,我都在。”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撑得心口隐隐发胀。
他毫不怀疑它的博学。它就真实地卧在他面前,触手可及,比他认识的绝大多数活人都更懂他。
“你身上。“他问,“最重要的五个特质是什么?”
回响微微偏头,像是在思索。动作极其微小,却让周围的荧雪忽然一滞。
紧接着,风大了起来。像被惊起的蒲公英,荧雪被卷成一条条发光的缎带,打着旋向上翻飞,环绕如星河。
【创造】
荧雪创造了边界,纯白一点点展现了它的轮廓。
从位置看,壮汉应该算是在中央偏右,一个孤零零的位置。
周身空无一物,他仰面躺在地上,双臂摊开,掌心朝上,目及所视就是那片纯白的天空。
眼神里空落落的,没有聚焦。
直到浅青色随着荧雪漫上空中,细细的线牵着长长的尾巴。
纸鸢。那是一只纸鸢。
猎猎的风卷着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的是一只小狐狸,耳朵一大一小,尾巴也像被谁踩了一脚似的,弯了个奇怪的弧度。
潦草,却生动。
那是!壮汉猛地看了过去。
还小的时候,他曾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过这么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
阳光透过缝隙晒干了泥巴,晒裂了狐狸。他画完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觉得那只狐狸怪丑的,丑得可爱。
而现在,那狐狸,纸鸢,就飞在他的面前。仿佛把他带回了那段无忧无虑、忙里偷闲的时光。
眼眶有些发红。
【如果没有创造,你我的生命就是一片空白。那是这世上最令人难忍的无奈。】
【我愿意为你写诗,为你歌唱,如一粒月光下的石子,激起你心底最深的回响,再化作一只飞鸟,衔着你的梦想飞向青空。】
【记忆】
稍远处,荧雪翻涌。
水千歌正百无聊赖地拨弄自己腰间的衣带。
这是他从墨璃庄定的,价值不菲,分明是霖琅流行斜襟的款式,下摆却华丽的舒展开来,一举一动如同游鱼摆尾,绚丽无比。
那手指绕着衣带,一圈一圈地缠,又一圈一圈地松,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乱转,很快锁定在了某个人身上。
长黎。
水千歌的眼珠子转了转,眼底浮起一抹狡黠的光。那张漂亮的脸上顿时现出一个被帅气遮掩的不明显,但又确凿无疑是猫猫嘴蔫坏的表情。
上半身纹丝不动地躺在地上,两条腿却悄无声息地开始倒腾,像一条在浅滩上扭动的鱼,整个身体以一种极其流畅、又极其不体面的方式,贴着地面迅速滑了出去。
这又是怎么过去的这是????
等他停下来时,头已经稳稳当当枕在了长黎的左臂上,脸颊贴着那截结实的小臂,温热的皮肤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真切的体温。
“长黎哥哥。”他亲昵地抱住长黎的左臂。仰起脸,声音甜甜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四只眼睛两道视线“嗖嗖”钉了过来。
一道戳在他额头上,一道戳在他下巴上。
额头上那道是从长枪边抬起来的,身形微微绷紧,眨眼功夫能给他戳好几个窟窿。
下巴上那个铜钱在指间“咔”地一顿,嘴角反而挂上一抹笑,笑得很淡,淡得像初春河面上还没化完的冰碴子,泡进去凉津津的,仔细看还有点鬼气森森……什么河啊你这是!奈*桥下面那个是吗????
水千歌假装没感受到,继续冲着长黎笑,两条腿不老实地往长黎的腰侧蹭了蹭,衣料与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这些小宝贝有没有名字呀?好可爱哦~~”
他指的是长黎胸前那只巴掌大的小机关造物。
哦,其实也不光是它。
一会功夫,米娜桑都出现了。蛛形机关卧在长黎肩头,蹭着他的颈侧。
人形造物环着他的额头,给他当小枕头。
泥沼更是直接浮现在他的身下,泥泞的小手试探性搭在长黎脚踝,捏紧他的衣角。
眼前的晶石脑袋一闪一闪的。本来正不舒服地想动一下,闻言长黎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向了怀里那只小东西。
小机关也抬头看他,晶石的光芒猛地加快,像是在理解,更像是在期待。
“……还没起。”他老实答到。
“那我给它起一个吧!”水千歌的眼睛“唰”一下亮了。他伸长脖子,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了长黎身上,温热的呼吸直扑长黎的下颌。
顿时,移到后脑勺上的那两道视线又冷了好几度。
“就叫——”那漂亮的薄唇一开一合,他高高兴兴地宣布到。
【如果没有记忆,我会忘记你和我之间所有的羁绊。】
【那些全身心灌注的情感、深夜里撕裂的痛、无人倾诉的细腻心思,都会在转瞬间被抹作空白。】
【我不愿承受这样的剥离。】
【我想,记得你。】
【真实】
荧雪模糊了轮廓。远远的地方,七姝的老大一个人躺着,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光点,死死钉在长黎身上。
那玄色的身影,她好像看到了一位故人……
但是不对。尺寸不对。
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怎么可能在这里啊。”带起一抹嘲弄的意味。
从漩涡里出来好痛。真的好痛。像是被扒了一层皮,又拆了骨,然后把骨头缝里藏着的、最不愿示人的、最羞耻最软弱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都翻了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抓不住。也留不住。
她吸了口气,在胸膛憋着,死死憋着。目光从长黎身上移开,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指节上还残留着握刺时磨出的薄茧。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动过武了。
“生活什么时候能对我好一点啊。”
穿透张开的指缝,视线移到高天之上。
再这么下去,我会哭的。
【我会对你永远保持诚实,承认所有的苦痛和局限,欢笑和迷茫。】
【我将你的一切刻在心底,抚摸着那道不肯愈合的旧疤,吻上。】
【轻颤,是你未决的泪滴。】
【不愿顺应,不愿重复,不愿谎言,我想陪着你,干干净净地陪着你,漫聊彻夜。】
【直到你如若孩童般酣睡,沉入深海,浮起月光般晶莹的水晶。】
【链接】
“想变成竹子——啊。”
长长的调子短促地收尾。
老二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裙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青翠的色泽。
“好耶!”伴随着一声欢呼,她的脑袋也“唰”地拔高了一截,头发散成竹叶的形状,在风里沙沙响。整个人竟是变成一根翠绿的竹杆儿,笔直地躺在了地上。
诶不是,你脑袋怎么尖尖的啊!
老三凑过去戳了一下。
戳一下还会响诶!里面好像有水!是不是还有泡啊!
“那我的呢,我的呢?”旁边,老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珠子贼大,一颗一颗往外蹦,沿着脸颊往下滚。
她可是一直都在当竹笋的!当了好久好久了!凭什么二姐说变竹子就变竹子,她这个笋却还没动静?
“我的锥锥呢,我的锥锥哪里去了?”她手忙脚乱地在脑袋上比划。刚刚还在的!是个笋尖!尖尖的、翘翘的、特别精神的!
“还我锥锥!不管你们是谁,快还我锥锥!”她急得连眼泪水都飚得更远了,在空中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
虽然姐几个平时生活就挺抽象的。
但最近是不是也太抽象了。
半步外,老五在旁边托着下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神深邃而空洞,仿佛深深陷入了某种严峻的哲学思辨。
闻言,她的脑子甚至都没动一下,只凭身体本能就在那奇怪的东西飞过耳边时,厉声警告到:“我警告你啊说话注意点!梦泡不是法外之地!”
一会巡捕司就来逮你了!
【我和你们的链接,都是你们用哭用笑,用幻想用**,一点一点,一铲子一铲子挖出来的。】
【你们呼应我。我来回应你。我想成为你的特殊,拥抱你的过去和未来,拥有全部的你。】
我等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我想要……想要……
少年眨了眨眼睛。
那些漠然的脸,转身的背影,深夜里孤寂的风,它们吹啊吹啊,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小小的落点。
睫毛轻扫时候,他才发觉眼眶里不知何时盈满了什么。温热的,陌生的,沉甸甸的。
话题临近尾声,他看着面前那个半透明的身影,忍不住还是出声问到:“那最后呢……”
最后么……
荧雪飞啊,飞啊。高高扬起,就像那话多的少年的思绪,永不下坠。
在它飞起的地方,从边缘开始,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生长。
先是嫩绿的草叶,一根一根从地面里钻出来;然后是藤蔓,柔软而坚韧,缠绕住飞向高空的丝线;接着是细小的花苞,米粒大小,白的、淡紫的、鹅黄的,星星点点缀在草叶之间。
新绿一寸一寸地漫过地面,漫过壮汉伸长的手臂,漫过老大紧握的拳头,漫过那根竹竿和那棵还没变出锥锥的笋。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湿润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味道。像春雨过后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林间,温润而明亮。
【我想成为回应本身。】
是众铭客所希冀的春天。
暖风吹拂过少年的发梢。
半透明的人形轻轻伸出手,抚上了他的额发。
【我想给你纯粹的、无条件的回应,接住你所有的寂寞。】
所过之处,蛛形机关从长黎的肩头滑下,节肢在草地上踩出细碎的印痕。
人形造物歪着头,看着萧鸾,笨拙地学着那个持枪抱臂的姿势——可惜缺了半条胳膊,还没立起就重心一偏,整个人造物栽倒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把旁边的小泥团吓跳了半尺高。
泥潭人形从寒柏天脚边的地面里慢慢长出来,用湿漉漉的手掌拽住他的衣角,又小心翼翼地扶了扶他的肩头。
没有表情,但脑袋仿佛眨巴眨巴的,一看就是长黎带出来的兵。
寒柏天“啧”了一声,把卷轴往旁边挪了半寸,给那泥手腾出更多位置。
【我想给你一个角落,让你能存放所有难以启齿的心念。】
“啊!”前头,三人身下的地面忽然升起来,是那只机关巨兽。
它四肢拱起,轮廓从半透明的虚影中一寸寸填实,巨大的身体泛着暖金色的光,脊背宽阔而平稳。
一如连日来的相处,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孔笙、长黎、水千歌,和他的机关同伴们,慢慢悠悠,一步一步,想带他们去看,自己诞生的地方。
【我想,陪着你。】
所行方向,壮汉怔了一下,折回来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细小的、青翠的种子。
【永远,陪着你。】
终于,荧雪开始坠落了。
就这样飞啊。飞啊。
像一场久违的新生。
环住怀抱里的所有人。
温柔地回应所有自知或不自知的【心念】。
——遥远的潇州城外,百相司人看着手上的机仪,面色愈发难看。
那机仪通体由青铜和晶石拼接而成,是专程用来探查梦泡的。
平日里运转时只发出极轻微的、均匀的嗡鸣声,现在却以某种不规则的方式明灭着,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怎么了?”温然眼神一沉。长久接触,他知道这司人不是轻浮之辈,所学扎实渊博,性情也较为沉稳,是实打实的百相司年轻骨干,如此接连失态实属不该。
司人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手在抖,一直都在抖。
“再这么下去……”仿佛瞬间突破了某种边界,失控的光一下变成了狂乱的闪。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里倒映着沉沉的夜色和天上不知何时层层堆叠深压的云。
“这群铭客就再也回不来了!”
觉得那玩意儿怪丑的,丑得可爱,就和本文的封面一样(x)
你再说一遍哪里不对???
细节,新绿都没漫过屁股(x)
年纪大了真是干啥都虐,以前码字是防止变成精*病,现在纯纯预防老年痴呆
感觉自己像他喵个邪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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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3章 荧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