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琦,九岁,和野兽搏斗。
十九岁,和屁股搏斗。
十九年的人生修行,到头来竟然是为了此刻……
该说不说的,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嚯!哈!唔唔唔唔——!!!”
纯白的光晕铺满整片地面,像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荧雪,生机盎然。
杨琦就负责在这光里折腾。
纯白空间里回荡着他气吞山河的呼喝声。
你就见他打了十八个把式,马步扎得更宽,腰一沉,双手死死扣住那两条硬邦邦的小腿肚,再拔拔拔拔拔——
还是纹丝不动。
别说息枬了,连地上那片纯白的光晕都没有多颤一下。光芒安静地铺展着,就像母亲温和的目光。
“嘿我就不信了!”
他再度压低身体,双手滑下扣住息枬的膝盖——赌上我全部的家当,成败,在此一举!
但……很快,现实猛猛给了杨琦两个嘴巴子。
那双结实的腿像两根钉进地心的铁桩,任凭他怎么使劲,屁股以上都死死卡在地表以下,稳如磐石。
他甚至能听见地底下传来一阵闷闷的挣扎声,约莫是息枬也在努力蛄蛹,为自己的下半辈子博取一个光明(物理意义)的未来。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杨琦真的很努力了!他整个人都快后仰成弓形了!
肉眼可见脸憋得通红,青筋从额角一路暴到脖子根!
他觉得自己的肺都快炸了!
拔得久了,杨琦甚至产生了某种幻觉。
就是他拔的不是息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需要呼吸的躯体,而是一根桩子,一根深深嵌入无尽虚海、沉默接收着天地讯息的桩子。
在这里,群山的战栗化作极低频的震颤,晚风的呼啸变成断续的脉冲,倒悬峰雪线外寸寸推移的日出,被翻译成一串没有尽头的暗码——震颤,震颤,震颤,就仿佛某个遥远文明送来的、穿越亿万光年的远古讯号。
“保持发信。”
“保持发信。”
“不要回应。”
“不要回应。”
啊,如果忽视掉息枬快憋死了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细节。
这又何尝不是一场——
站在冰川断面之上,目睹一轮金红的太阳从冰裂隙中轰然升起,阳光劈开断面,打在冰晶上,折射出人类渺小的身影和模糊的面容,那种令人浑身战栗的、仿佛窥见虚海真相的体验的——
作用于灵魂的震颤!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息枬真的要憋死了啊!!!!
你别说,虽然他人是狼狈了那么亿点点,但脚抽抽的有节奏啊!跟什么加密暗号一样!
“你倒是使点劲啊!”杨琦越急就越急。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他恨不得在息枬屁股上补十脚,要么把人钉进去,要么把人薅出来。
这梦泡到底是爱你还是不爱你啊???这不是纯纯谋杀吗???谁说这世上没有完美犯罪!!!
你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进巡捕司的凶手!!!!
留在这当你的地底奇观吧!!!!
杨琦这厢无比努力,汗如雨下,进行这场孤独的、看不到尽头的拉锯战。
几步开外,重曜仰躺在地上。
纯白的光芒从地面浮起,温柔地托着他的轮廓。
长发散如墨瀑,铺在肩头和纯白的底色上。
面上那副圆目獠牙的赤红面具歪到一边,露出一边端正的眉眼和半张清隽的侧脸,还有些许干净的下颌线条。
不得不说,眉眼间没有杨明那种欠揍的精明劲,反而透着股干干净净的清冷,又年轻,分明是同一张脸,搁在重曜身上,却纯净得像春天山巅化开的第一捧雪水,不染尘埃。
像是被方才的动静惊扰了,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柔白的光芒倾泻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极浅的阴影,宛若蝶翼轻颤。
三色袍角舒适地摊开在身侧,胸膛微弱地起伏,更衬得他宛若枕在浅水上的、难掩脆弱的、深潭中的精灵,仿佛稍一触碰就会随涟漪散去,令人忍不住止步屏息——
坏了琦宝,他们是不是集体整容没带你啊!!!!
目光放远,纯白的地面上横七竖八摊了一地的铭客,姿态各异,抽象莫名。
其中最扎眼的当属长黎。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玄衣躺在那里,长发扎了高高的马尾,清爽利落。
发尾散落在颈侧,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
腰间束带勾勒出窄而有力的腰线,身形被线条贴合的劲装衬得格外挺拔。
那是他进幻境前的打扮,最大的好处就是方便战斗,袖子衣角都收的利索,提剑就干。
一只巴掌大的小机关造物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颈侧,八条细小的节肢轻轻搭在他的锁骨上,亲昵地往下挪。
那晶石的眼睛一闪一闪,身体呈现出近乎半透明的质感,像是虚空中浮现的幻影。
“你来啦。”长黎嘴角挑了一下,漾开一个浅浅的笑。
手指准确无误地落在小机关的背上,力道极轻地揉了揉。
那光质的小东西顿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带着某种雀跃的震颤,八条腿在他指腹下微微蜷缩,找准熟悉的位置,扒住他的领口使劲蹭了蹭。
右侧蓦地被收紧,是孔笙。
他亦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长发半披在肩后,额前束了条暗色的细带,掩住了总是乱跑的碎发,衬得整个人眉细眼长,青涩柔软。
还记得几人初认识他时,他就喜欢将头发全部束起,额前几根不听话的碎发飘着,整个人都紧绷着。穿衣上也从不讲究,门里发什么他就穿什么,腰带紧紧扎在腰上,就突出一个省钱省事。
认识长黎后,长黎没少摆弄他的造型,没事就捏着他的肩膀转过来转过去,给他推荐衣服。
几年来,孔笙衣品直线上升,现下穿一身素净的鸦青色长袍,料子又舒展又细软,妥帖地裹着少年人偏瘦的骨架。
他把头埋进长黎的大臂,完全遮住面容,不说话。只有接触处溢出些许温热,微微发颤。
长黎顿了一下,左手温柔地撩起他身侧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一下,又一下。
小机关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歪着脑袋抬起头来,晶石脑袋明明灭灭,释放出一个令人安心的节奏。
“啧。”再不远处,长黎长腿后头,一声极轻的、明显不爽的哼声。
寒柏天靠着一面半透明的、半展开的卷轴坐着,湛蓝色的君子长衫上还有几道没来得及修复的裂口,边缘污灰翻卷,袖口处沾着干涸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痕。
——早在打到一半的时候,他用以伪装的那身长衫和狼头帽就完全被击碎了。
话说怎么有人伪装和现实会一模一样啊喂!
他两条长腿随意伸着,一手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只手在袖口里捏着三枚铜钱,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喉结上擦伤未愈,在纯白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浅红,令其面色罕见地有些苍白,平添了几分脆弱。
目光落在长黎身上,他眯起了眼,要多不爽就有多不爽。
这该死的长黎。
也不知道是真黑化了还是假黑化了,简直浪费他的感情。
他在那边破防破的厉害,又是先把长黎抓了隔离开,又是声嘶力竭地大喊:“孔笙和萧鸾都被抓了,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结果呢,长黎就扬着呆脸,和没听懂一样。
反倒是他气急败坏,前脚刚喊完“雩熠要毁掉潇州城”,后脚长黎就指着高空,对着那个悬停在苍穹之上的身影大喝一声:“雩熠,你要是毁掉潇州城,我就再也不和你当朋友了!”
就这。
就这???
早知道这呆瓜说什么都信,自己还兜这么大圈子干什么?
但凡犹豫半瞬呢?
照照镜子,快看看,自己鼻子上是不是多了点什么红红的东西??
寒柏天越想越气,手里的铜钱越撞越快,越撞越快,都快凿出火星子了。
“……真是欠你的。”
斜前方,孔笙背后。
一杆银枪斜插在纯白的地面上,枪尖没入柔软的光晕里,入地三分,枪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冷冽的金属光泽。
萧鸾斜倚枪身立着。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随意伸着,双臂环抱在胸前,半闭着眼。姿势散漫,闭目养神,呼吸平缓而均匀。
一身火红劲装,外罩银甲雪亮,甲片折射出星星点点的碎光,衬出线条干净的腰线和肩颈——
这老哥穿衣也是从来不挑的,什么时候看都是一副飞火营的经典装束,十几年如一日,跟焊在身上似的。
浑身上下都透着知名老酷哥的从容,往那一杵就是一幅画,无论什么角度,怎么框人,怎么拍都出片。
搭上夕阳更美味。
面甲早摘了,搭在手里,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眉骨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偏偏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品味什么回味无穷的美事。
荧雪上涌,撩起半披的长发。
他微睁双眼,余光不紧不慢地瞟着那边一脸不爽的寒柏天,又精准地落在孔笙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最近可是看了不少好戏。
他又往银枪上又靠了靠,神情愈发泰然自若,嘴角那点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过鉴于要给大家留点面子。他再度闭上双眼——
现在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比较好。
铲子呢铲子呢!救一下救一下啊!
仅有的那点修辞能力都用来搞抽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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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2章 荧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