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到底是跟谁学的?!我真是教不了你了!”钱铮明教授气愤地把纸谱漫天一扬,不由分说就差要指着他鼻子叫骂起来。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聚焦在,那些如同蝴蝶翅膀般打着旋儿降落在地板上的纸张,表情有些木然“钱教授,我有按你的要求去唱。”
“你算哪门子按我要求唱了?”钱铮明吹胡子瞪眼地训道“我是要求你提前学强混,还是让你现在就练习头声转气假了?!你是天赋'不错',这点不假。但我有没有说过,现如今还是要以练美声男高音为主?”
“你虽然这嗓音条件的确是独一份的,但是!这不代表你就什么都不用听我的,只要由着自己性子练就足够了!”低着头,手交叠,他闷不作声地直挺挺地杵着挨训。即使很不情愿,但是说实在的,对方说的也不无道理。
他是有些操之过急了,毕竟,现在他优势明显,短板的存在却也不可被全然忽视;然而,要让他学着传统学院派一比一复制训练,也是极不可取的。
所以到目前为止,他始终都没弄明白这老古板到底在生气些什么。因为,他其实也算是学院派出身啊,该有的乐理常识也是懂一点的,应实行的技巧表达也是在线的。虽然现在会偏向流行唱法多一点......
“叮零零”下课铃不解风情地撒泼打滚,叫嚷着要让姓钱的赶紧放开,此刻这个正摸不着头脑,百思不解的迷糊“鬼才”。
“行行行,吃饭去吧!”钱铮明眉头蹙成揪紧的毛线团,挥挥手似要把眼前这烦人精赶走“哪儿凉快呆哪去吧,我下午还有课,没工夫跟你计较。”
“好的,老师再见。”
“欸,等等,下周上课不许和今天一样了啊。”这堪称申大音乐系的“活化石”不放心地继续唠叨道“要唱就规规矩矩地唱!还有我要求你练习的美声也给我好端端地搬出来,别整那些个徒有其表的幺蛾子......”
“你才是徒有其表的'老古董'……”瞥见钱铮明走后,他撇撇嘴,把纸往纸篓里一塞,内心突然升起一阵无以复加的后悔感。
哎,他总算知道这老头为何是唯一一位学生没有满员的省级教授了,就这脾气,就这肚量,还有说着要培养“新生代流行唱法接班人”,其实是挂羊头卖狗肉的“招牌”行径。
他根本就是想找几个唱美声天赋高点的,然后去搭个草台班子合唱团或歌剧团,然后四处巡演,从此就声名鹊起罢了!!
“哎呦喂,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说你这位纯情男大,被杀猪盘骗去高校某位教授身边,吃力不讨好地'陪'他进行一对一的,好听点叫辅导,难听点就叫胡闹;然后达成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究极至尊体验?!”
食堂最边上的那张不锈钢餐桌上,唐棠躬着腰笑到前仰后合,筷子都要伴随嘴角一起飞往外太空去了。
“我早就和你说了'你们'不会长久的,干嘛还想不开要去招引这位'老祖宗'?”他一边往菜里戳着筷子,一边抹笑出来的眼泪“所以为啥不和我提前通口气呢?我好给你推荐一个稍微正常点的老师嘛。哎,等等,我看之前那个你留宿在他家的程——”
“好了。”徐覃玫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都说了我跟他不是很熟,而且他不也是学院派出身的嘛,其实也没多大区别......”话没完全出口,就被自己随着摸摸鼻头的动作一同收住了,直截了当地闭口不谈其真实原因。
“哦,对了。他不是不带学生么,瞧我这记性。”唐棠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正往嘴里塞着菜,还要抽空回应徐覃玫,简直是忙得不可开交“不过,你倒也可以尝试一下呢。程崖蜃可是我们音乐系的活招牌哦。
“再说万一你挖空心思,死皮赖脸,双面胶成精似的凑上去,成了,可不就'名垂青史'了———”
“唐、棠!!”霎时,随着“啪嗒”一声巨响,筷子立刻就进行起自由落体运动,然后遗憾离场。
“我看你是活腻了!!难道,我是这样的人吗?!来,我现在就让你'名垂青史'!!!”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哥,别扯脸!!啊!!!轻点!!疼!!!”
最后,唐·不作孽不成活·棠顶着张淌着宽面条似的眼泪,现如今红红火火的脸蛋,默不作声地起身去还了餐盘。
于此,他深刻地意识到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严重后果。
下午,徐覃玫辗转前往四阶上视听练耳课,路上他一直在思索现如今的情况,以及该如何解决随之而来的问题。
唐棠有一点确实说的对,自己应该找他帮忙的。
毕竟,对方肯定比自己要了解音乐系的各位老师。比如,到底谁在专业领域更胜一筹,亦或是谁更宽阔包容,对自己未来的发展能够起到更大的促进作用。
而不是仅凭自己一言蔽之,然后就如对方所料,被坑的真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甚至连现在都找不着人诉心酸,倒苦水。
喏,可以倒苦水的人就立在台上。不过,他依然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再把课本翻开,装作在听的样子,其实偷偷摸摸地在下面玩手机。
玩着玩着,突然,旁边的同学狠狠地戳了他一把,可算是把他给吓的浑身一哆嗦,灵魂就差点“腾”的一下就地飘走。
有什么事吗?徐覃玫微抬脑袋,尝试用唇语与她进行交流,结果那同学用下巴点点讲台,又骤缩回去,看样子似乎是在提醒警示他这边“有难”......
果然。“倒数第二排最边上那个男同学,能听到吗?”熟悉的温和声音传来,甚至还有愈来愈近的趋势“可以起来试唱一下这一段吗?”
“可,可以呀。”他猛的一哆嗦,按耐住此刻自由搏击着,快要蹦出胸膛的小心脏,脑子光速运作,飞快地与旁边的同学交换眼神,试图大海捞针式的判断出到底源自哪一段。
可还没来得及等他提取出关键信息,就听对方不紧不慢地拆穿他“不用问旁边同学了,是第五十八页,第二段关于肖邦的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终于接收信号成功,他忍不住低头卸了口气,但还是虚掩着半张脸,装作与对方不甚相熟的模样,斟酌片刻后才开口演唱。
声线有些颤抖,气息也有些几不可见的不稳,但这些都对整体的演唱效果无济于事,原因无他,误差太小,可能连本人都压根没意识到。
很神奇吧,就算再紧张,他也已能把高水平歌唱技巧如虎添翼地展示,以及将与生俱来的天赋,与由后天训练而成的能力融入到肌肉记忆里,再把它们全方面,多角度地演绎出来。
对方没说什么,但依然能从他微表情上察觉出若有似无的端倪。虽然这一切的犹疑都瓦解冰消成最简单的动作一枚:单单拍了拍他的肩膀,继而礼貌地示意他先坐下。
徐覃玫如释重负地瘫倒在折叠椅椅背上,纸谱被他顺手扔到不远处的旁边,然而就在他高枕无忧地正要从衣兜里摸出休息信号的发射器之际,正前方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却被缓缓抛来,再聚焦,最后不间断地全盘侵扰进他浩瀚无垠的目之所及,心之所想。
以及,最终剥夺尽他所剩无几的,可望而不可及的理智。
他在看我吗?徐覃玫垂着手,胡思乱想地绞着背包带,却再没半分心思去关注他酷爱的干饭博主的新日常了。而是作为底下一位最情正意切的观众,挖空心思地认真旁听,去一字一句一标点地逐一剖析,审慎解读。
说实话,对方讲的各方面专业术语,或是晦涩难懂的知识点都挺通俗易懂的,一看就是有好好备过教案。
更何况,对方完全没有摆曾经大牌歌手的架子。纵观此类的某些行家,尽管专业性拉满,但于教书育人领域内却总是对学生爱搭不理,乃至于敷衍了事。
程崖蜃做的针对比他们好太多了,但是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左右着他的思绪。
难道这由精心打造而成的乌托邦式的假象,那碌碌无为的,没有惊险刺激的竞争的生活。真的是对方想要的吗,还是......
权衡利弊之后,被迫选择接受的无奈之举。
不知不觉课堂到了尾声,徐覃玫很快潜伏进喧嚣嬉笑的大部队里,紧随着涌动的人潮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
但当他站在阳光下,步伐匆匆地往校门口赶之际,却始终感觉自己只是个局外人,一个无端脱离此番剧幕表演的外来者。
而这种油然而生的错觉很快就得以映现,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跑出来撞向他,有些事情早就不复从前的模样。
“啪嗒。”他满腹愁闷地把手机摔在工作台边上,转过身搞鼓起手头上的活。铁制的捣具一下接着一下凌空砸下,不留情面地碾碎果肉,如同拳头般狠戳猛打,“劈劈啪啪”的动静甚至都算得上在戾虐地抨击起脆弱的耳膜。
甚至连一旁来帮忙包装的小乔都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玫玫,咋了。没事吧?”
“......我没事。”过了半晌,他幡然醒悟过来,面带抱歉地笑笑,动作终于后知后觉地慢下来“只不过刚才发了会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实话,因为这是本来就该深埋在心底的秘密。但那条消息还是经久不散地徘徊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你落败了,在毫无悬念的胜利笼罩之下,徐覃玫。
他喃喃道,为这出乎意料的结果,却难免会陷入不无惋惜的情感旋涡之中。
之前,没有过;那如今,就更不应该会被淘汰出局......
混沌的情绪越陷越深,将要沉底之际,店门口突然响起小孩子嘻嘻哈哈的叫嚷声,蓦然乍现的童声不合时宜地为这阴郁沉闷的背景牌凭添了几分不一样的色彩。
“妈妈,我们上次遇见的那个小哥哥是不是就是电视上的那个呀,他唱歌真的好好听啊!!”格外钟情“绿青蛙”的小男孩攥着他妈妈的手,迫不及待地二次光临奶茶店。但很显然,他妈妈看起来有些不太情愿,但面上并没有显现出来。
徐覃玫还挺好奇,这个小男孩是怎么火眼金睛到仅凭一双眼睛就认出他来的。不过也没怎么理会自己大开的脑洞,他飞快地拽下口罩,眼神迅即地与孩子家长交错了片刻;随后他走到收银台后“小朋友,请问你需要点些什么呢?”
“和上次一样!”小男孩模仿大人的姿态骄傲地回答道。他硬生生把冒出来的那句“可是我不记得你上次点的啥”给咽下去,驴头不对马嘴的回道“可是你上次点的是限定款哦,所以现在暂不出售~~”
“所以你可以再挑选一个新口味,每次喝一样的,这样多没意思啊,对不对?”他苦口婆心地劝解道,其实是单纯记不起上次给这熊孩子选了杯什么口味的了。
而缀在自家娃背后的那位女士正一言不发地低头玩手机,可能是不想在孩子面前戳破他编的谎,也可能干脆就是单纯懒的管。
总而言之,这小子饶有兴致地端详了电子菜单板半晌,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并兴奋地接了下去“我要喝,蜜桃、波、波、奶、绿!”
“好的,一杯蜜糖**奶绿。甜度适中,还需要另外加糖吗......”“不用!!”很快,两人就在以小男孩主导的热烈气氛中结束了对话。
这一唱一和式沟通倒是略有成效地缓解他被烦到焦头烂额的心迹。
不过,这小子朝他眨巴起滴溜溜转着的眼珠子,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山雨欲来风满楼”似的鬼点子。
看嘛,来了。只见这小男孩一点儿都没有耐心等待的自觉,他双手扒着台面,歪着头向一旁抓紧时间给杯壁贴标签的徐覃玫“哥哥,哥哥!!我的奶茶还有多久才好啊?”
“快了哦,奶茶是新鲜出炉的所以需要你安静地等一小会儿,然后就可以收获今日份的甜蜜炸弹,以及满满的幸福感~~”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哄小孩子,不光是体力上的消耗,还给精神上带来的山大的负担。
“哥哥,你唱歌很好听啊!就像仙女下凡一样!!”他总算真正意识到了什么叫作“童言不讳”。
望着那小男孩连连比划着,眼冒金光的模样,他暗自遏制那只蠢蠢欲动地试图伸出去,牢牢按住那小不点口无遮拦的嘴的魔爪。
太阳穴青筋不受控制的跳动,他面带微笑,暗自抑制住自己快要脱口而出的“小朋友,奶茶可以乱喝,话可不能乱讲啊。”
随后他选择了不予理睬的方式,正巧小乔把刚做好的奶茶端了过来,他翘起嘴角,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你点的蜜桃啵啵奶绿,好了。”
那小男孩也是个没脸色见的,喜笑颜开地欢呼着接过,压根没注意到眼前这位大哥哥措辞透着咬牙切齿般的刻意感,然后不辞辛苦地来了个火上浇油“谢谢仙女——”
“是仙子哥哥!”他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对方意欲往下说的满口胡言,将奶茶三下五除二地塞进袋子里递过去“拿好了。”
“就是仙女——”
“是仙子!”
“仙女!!”
“不,仙子!!!”
这小家伙还是个出奇的犟脾气,叉着腰就差要冲他就地撒泼打滚起来了“我们老师说过,只有仙女的声音才会这么空灵,仙子是不会发出这种音色的!”
“谁说......”要不是看周围的游客们闻见这边不一般的动静,纷纷使用好奇且探究的眼神探过来,他都差点把那剩下的半截话诉诸于口。
霎时,也许是被自家不省心的小孩给烦透了,刚刚正低着头玩手机的家长朋友,越过男孩头顶,率先接过那杯奶茶“麻烦了。”
然后,她拍了一下那喋喋不休,与之争吵不休的孩子的脑袋,语重心长地道“每个人的声音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你喜欢吃水蜜桃,也会有人不喜欢吃水蜜桃,喜欢吃荔枝一样。”
“所以不能仅仅凭借个人的声音特点,就去擅自定义别人。就像因为你是男孩子,所以你就只能在草坪上踢足球,不能呆在家里看肥皂剧一样。这样的话,你会愿意吗,你会开心吗?”
“大哥哥也一样啊。你把他定义住,限制他的可能性,大哥哥听到了,会不会像你一样不高兴呀?”顺着妈妈循循善诱的牵引,小男孩终于懵懵懂懂地理解了原委。
“原来是这样啊,大哥哥,对不起。我不应该说你是仙女的......”小男孩抬起头,笑容灿烂地盛开在稚嫩的脸庞。
徐覃玫没说什么,挥别了这对二访的母子,又投身于忙忙碌碌的打工生活之中,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但是在他们走之前的前一刻,徐覃玫与那位女士遥遥对望,却从她眼里读出了难能可贵的宽和。谁会像她一样包容呢,很少很少吧。他漫无目的地想。
傍晚时分,他拎着从赵教授那讨来的钥匙,摸索着打开了音乐教室的大门,偷偷摸摸溜进来,也只开了一盏灯。
不知为何要这么紧张,但他总觉得这个时间段来练习还是小心为妙,毕竟,隔壁就是栋体育学院的宿舍楼。
练音阶到后面,胆子就彻底放开了;甚至连练习赵老头布置的作业曲目也开始放声歌唱,不过肯定是不符合那老古板严丝合缝,不容半点瑕疵的标准的。但是却自由自在的如同一阵说走就走的轻盈风。
如此由衷地痴迷于学习流行音乐,也有可能是因为它们都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精灵,无拘无束地在天地飞舞,于海底遨游;如种子扎根于情感的温床,再随时代的洪流恣意抽芽,纵情生长,最后开花结果。
它们是时代的产物,也是最后的“乌托邦”的缩影,融合了太多宏大与庄严,渺小与诡谲......却也空前绝后地存在于这个世间。
所以他爱它,就像始终爱惜自己的嗓子,渴望把那些寄托着情谊的歌曲唱给更多更多的人听。
中场休息。他扶着桌,轻微地喘息了片刻,突然门外传来响起一阵敲门声。好不容易挣扎着从情绪里走出来,就赶紧大步流星地上前把锁开了。
“......你们是来?”
那是一帮穿着奇形怪状服装的同学们,手里还捧着各式各样的道具,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穿越了呢。
“哦,我们是校舞蹈团的,过来排演话剧的。”打头是个酷酷的女孩子,她剪了齐整的短发,猛地一甩头,把手机上的申请表展示给他看“不好意思,打扰你唱歌了,同学。”
“没事,你们排练吧。我先回去咯,就是你们走之前记得关灯——”“同学,你要是不着急走的话,要不要看我们排演啊。其实刚好缺了个观众,这不是巧了嘛?”望着热情洋溢的同学,他实在生不出几分拒绝的念头。
“好吧。”就当休息休息,娱乐一下了呗;而且平时也极少能碰到这种特别来之不易的机会啊。
有一说一,校舞蹈团真是群英荟萃的一群人,简直是十八般武艺轮番上演,让人忍不住喟叹,此乃神人也。
不等舞台灯一熄,他就彻彻底底融入了情景剧的融洽的氛围之中,感受着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都活灵活现地展示只属于自己的故事,冲突极具戏剧化,台词诙谐幽默,舞台灯暗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将近曲终人散的境地。
“你们演的好好啊!”他由衷地表达出自己的肺腑之言。结果,那短发姑娘却摸摸鼻子,凑到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咕哝道“没这回事,我们好几个都背错词啦,还有几个甚至都快要忘记出场动作了......”
“那你们临场发挥也很优秀欸。”“哎呀,我和你说,我们指导老师都要——”
“胡桐!”“哎,老师我在呢!!”突然,门口传来一道年纪挺大的女声,徐覃玫总感觉有点耳熟,顺势看过去,就见胡同学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凑到她老师旁边,汇报排演情况。
而那位老师,徐覃玫打眼一看,就认出来了。
就是上次元旦晚会跟他合作的那位指导老师,姓李,还是程崖蜃的故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