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李老师就认出他来了,圆眼睛圆脑袋圆下巴,这么可爱型的男孩子倒挺少见,很容易给诸如长辈之类的人群留下印象。
随后,两人就最近的所见所闻,彼此嘘寒问暖了一番。
客套完了,徐覃玫就自觉闪到一旁坐下,现在轮到人老师教导自家学生的时候了,自己就不适合再掺和进来。
果然,这李老师果然“名不虚传”,和他这个所谓的“外人”寒暄过后,碰上手底下那帮小崽子可就动上“真枪实弹”了。
“我没有有说过,戏剧最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你的全身心融入到角色之中。你们有认真听我的建议吗?”她一身干练的裤装,正双手插兜,暗自叹气道“也就台词功底还行,没忘词。”
她突然想到“还有就是,桐桐,你的表演很传神,人物的个性塑造也是合情合理的,能看出有用心去打磨完整———”
胡桐激动到用手猛掐了一下大腿根,满脸都写着是在说我吗,是在说我吗,是在表扬我吗......
没曾想对方欲言又止地停顿片刻,随后不留情面地踹翻她升腾起来的幻想纪念碑,然后又凌空戳碎,从她脑瓜子里冒出来的粉红泡泡。
“但是,不要我一进来,你就剧本啊,人物啊,演绎啊,完完全全都抛之脑后去了。我清晰地记得你看我进来之后,就一副偷穿大人衣服被抓包的窘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说,你演的'丁香'是这个样子的吗?”
“不是。她对待外人大方又不失稳重,面对敌人的穷追不舍,巧设连环计逃脱;带给将士们手纺织的棉被,聪慧又心灵手巧......”
“那不就好了,赶紧自己再琢磨琢磨吧,马上就要首演了,别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胡桐低垂脑袋,连额头那簇翘起的头发好像都要随之耷拉下去,她低低地应了声,然后就抿着唇,陷入了沉思。
徐覃玫目睹了这一切,莫名有些感同身受的伤痛。
原来老师和学生之间不可调和的关系从开始就根深蒂固,不管他或她性格再多么和蔼可亲,也会因为阅历,常识等因素,以及不同的见解产生分歧,毕竟人这种生物,天生就本性难移。
光这一点就能将矛盾逐层累积到,无法复加的地步。
“我也是为了你能进步。”李老师见自家学生心情低落,安慰地拍拍她的肩“我也知道你在努力做到更好,但你做的还远远不够,知道吗,孩子?”
看嘛,熟悉的训话,来了。徐覃玫百无聊赖地捧着手机,刷着之前比赛时的视频,仔细搜寻自己的漏洞缺陷,但还不忘留只耳朵听那边喋喋不休的声音。
直到———
“徐覃玫!”他闻言吓的浑身一哆嗦,战火怎么烧到他身上来了?这走向不对吧?!“你过来一下。”
但他还是听话地按下暂停键,先行起身前往声源处“我想请你加入我们舞蹈团下一次舞蹈表演的编曲中,因为你的声音特别空灵,所以我觉得加一段你的人声会更加适配。”
“不管是以后找圈内人士,还是知名院校的老师,这次外出演出都会对你带来不小的增益。所以,不知你意向如何?”李老师很诚恳地望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掺假的意味。
“我会好好考虑的,李老师。”徐覃玫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原来是邀请他共同出演啊。
他还以为这位女士是要在胡桐面前把他当作反面教材,细数他犯下的过错呢,如记不住歌词云云,那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那就先这样吧,你们排练的时间太晚了,现在都快十点钟,马上就要到宿舍宵禁时间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别耽误你们睡觉时间。”李老师拍拍手,示意各位参演人员离开。
胡桐张了嘴,似乎想解释她们这么晚排练的原因,但斟酌利弊过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还有,别忘了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干净,全部带走哈,做个有素质的人!!”
众人纷纷应和了声,各自训练有素地把散落在地的杂物,背包一同攥在手里,贴在背上;然后异口同声地喊道“老师再见!”,然后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徐覃玫对着李老师告了别,背上包,正打算潜入人群,与他们共同离开之际。李老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欸”的一声叫住了他。
“覃玫,等一下。”李老师轻扬手上的剧本“我手上有一张这周末越剧的票,是前排的;有没有兴趣去了解一下?”
见徐覃玫的表情有些犹豫,她顿了顿,继续劝道“兴许看了这帮孩子们的表演,我猜你可能会提起点兴趣,不是么?”
虽然她的表达很温和,但是却透着隐隐约约的强硬气息。
徐覃玫挺排斥这种说一不二的意味的,但说实话这周末的越剧他挺感兴趣。更何况票也不算好抢,还是前面的票,说是天赐良机也不为过。这种天大的好事,怎么能忍心错过呢?
于是,他腼腆地于唇角挤出涡旋,欣然接受“那就多谢李老师啦。如果以后舞蹈团表演节目之类的有我可以帮上忙的'活',我绝对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们的......”
“哎,你想多啦。”谁知李老师向他摆了摆手,狡黠地眨眨眼“这可不是招募你的小'利是',而是感谢你上次元旦晚会愿意与我们舞蹈团共同演出,而且还唱出了锦上添花的绝佳效果呐!”
徐覃玫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居然是这般原因。但还是直言不讳道“那老师您不是还帮我和那边转专业的老师打了个招呼么,所以老师您给的小恩小惠也足够了,要不还是——”
那句“收回吧。”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佳期老师给潇洒挡了回去。
“说啥呢,你能这学期就成功转专业,还不是基本靠前面的课程没落下,以及自己基本功扎实过硬,所以审批的流程才会特别顺畅。我只是做了个顺水推舟的中介而已,所以不要太放在心上啦。”
没等他反应过来,这位李老师就顺手拿起凳上的包“那就这么定下喽,后会有期,徐覃玫同学。”
附带最后一句“对了,我看过你最近的比赛视频,那首歌编的很赞,你唱的也不遑多让同辈的专业歌手,继续加油哦!”随后,她恣意地朝他抛了个飞吻。
徐覃玫扶额,港湾人都这么热情的嘛。
但是唇角还是情不自禁地上翘了下。
如果做个有心人,就会发现,这居然和猫咪发现了自己心悦的罐头,自然而然哆嗦着的胡须,拱起的弧度基本吻合。
周末的演出如期而至,但他却犯了难。
“唐棠!”“哎,祖宗,何事啊?”唐棠套了个耳机,正不辞辛苦地练习接下来校园歌友会的表演曲目,闻言好奇地转过头,随即震撼的用“X”光似的的目光将他全身上下都扫描了一遍。
终于,他讶异地再次发出感叹“你这是要去做什么?难道是要去联合国做演讲吗,穿这么正式!”
“你帮我看看这一身适不适合去看演出啊。”徐覃玫有些不确定地翻着衣角,面对半身镜伸着脖子左看右看,总有股暗戳戳的不合心意在摆布着他的情绪。
他不确定。莫名其妙的心慌包裹上他,也不知道缘由,就是觉得这一身不适合他,却又不知道穿什么样的衣服足够得体,不失风度。
李佳期老师,作为省级特派教师,手里的资源、人脉都是数一数二的,自己绝对要卯足劲地表现出自己,来会有机会能够顺杆儿往上爬。这是他如今最唾手可得的能够为未来带来增益的专业人士。
但还是有种没来由的第六感背后灵般轻飘飘地覆载着他的感官,甚至连多年来精心培养的自信心都如同海市蜃楼般,再随那阵四溢的狂风吹拂过境,自今已后再难寻踪迹。
那些承载着一切似梦似幻,天真烂漫的期冀的泡影,都被这没来由的,惴惴不安的情绪给捏碎了。
“会不会不好看啊......”他比着衣服的尺寸,下唇抿紧到微微泛起猩红。
然而就在他这样呆愣着,被直觉不管不顾地打包卷进识海的旋涡中之际。一旁的唐棠揉着脑袋,霎时头疼地展开发言,言辞之犀利,用语之精准,堪称话术界的福尔摩斯
“当然不好看啦!赶紧把你这身衣服脱下来,我的老天爷啊,瞧这歪歪扭扭的领带、你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他扒拉出来的啊。而且穿上它不光你能增龄十年,就连咱们所处的时代也能连带着倒退七年。”
就这对审美吹毛求疵的态度,对辣眼睛装扮尖酸刻薄的程度,谁能来了而不称呼他为,穿搭界藐视众无知蝼蚁的“天才造物主”呢。
但是光会指出问题完全不够,还要有能力解决问题才是至理名言。
于是乎,唐棠大手一挥,“来,转过来,让我来把你打造成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莲'一枚!保管让你就此成为全影院最靓的男仔,甚至连带着那个不苟言笑的李佳期在瞧见你的那一瞬间,都将自此对你另眼相看……”
说实话,徐覃玫始终对某位时常夸大其词的唐姓男子的说法存疑。
公交车上,他不止一次对着黑透的手机屏幕望向自己的倒影,研究这刚被精心抓好的,狂放不羁的犹如杂草丛生的发型,到底会不会给李老师留下深刻印象?
兴许是会的,毕竟别人不会顶着头刚经历过五级狂风摧残过后的头发去看演出,他不无悲哀与心酸的想到。
只不过,事实好像和他预想的不尽相似。
李佳期老师在大厅里与他汇合后,携手沿着红丝绒毛毯前往内部剧院的路上,充满兴趣地瞟了好几眼他这头蜷缩在一窝的毛发,赞叹不已地说道
“年轻就是好啊,你看这头发,又黑又亮,繁茂稠密的样子,我真是羡慕不得呐......”
她感怀地向后撩了把乌黑的鬓发,看得出来李老师对这次演出也很重视,修身的克莱因蓝礼服是由绸缎缝制的,针脚细密,贴着褶皱处埋入波澜起伏着的暗纹。
“走,我带你进去。”李佳期边在前面领他到座位,边向他解释为何这么安排“其实是我朋友邀请我参加的,还特意赠予我一对前排的票,所以我就顺手塞给你和———”
他们越过重重阻碍,终于从山巅抵达山底的“平原处”,徐覃玫紧紧跟随着对方的脚步,心里正疑惑着她的声音怎么突然戛然而止了,顺便猜测着不期而遇的情况,就下意识地抬起了脑袋。
只见李佳期率先一步上前,向着安然入座的某人朗声道“别来无恙啊,崖蜃。”
下唇那处新结的血疤被狠命咬开,孜孜淌出鲜妍的血水,他无措地背着手杵在几步之遥的地方,该有的礼节都被匆忙地抛之脑后。
瞧他这副把仅剩的装模作样都落的一干二净的德行,称呼一声愣头青都不为过。
只不过,谁都不得已窥见他脑海里,无法自拔地闪烁浮现出的那几行字影。
“他怎么会在这里?!”那感叹号与问号的双连击,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地砸了他个措手不及,唯有青头白脸的僵着张面庞,与李佳期老师面面相觑。
于是,这位表面严谨、细致入微的李老师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哎呦,我忘记告诉你了,不是吗。我和我朋友是坐在特邀嘉宾的位置。而这两张票是我朋友另外送给我的,所以我还邀请了另外一个人,你应该不介意吧?”
“......”
他很想张口,表明自己其实并不介意,只是有点被惊吓到心梗而已。但他有气无力地尝试了许久,还是恹恹地耷拉下受损的嘴唇。
“话说你们应该认识,对吧?”李老师似乎有些疑惑他的反应,但为了不让场子尴尬的冷寂下来,她接着道“我还记得你们上次元旦晚会还凑一块商讨些什么,应该没搞错嘛?”
“嗯。”他抽空最后一丝气力,回了她一个精疲力竭的字眼。
“那就好,不然万一等会到了**部分,你们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应该讨论些什么,岂不是安排座位的我成罪人了,哈哈。”
李老师抱着胸乐呵了两声,随即拍拍屁股走了“马上就开场了,我先回去坐着喽。你啊,有事就给我发消息,知道不?”
她冲徐覃玫挤眉弄眼了半晌。同时,徐覃玫迟钝的大脑终于有幸转过了那道弯,原来,她休闲娱乐的时候,这么平易近人啊,还捎带了几分少女般的俏皮呢。
于是,在灯光黯淡下来的时候,他绞尽脑汁地试图把自己的脑子里塞满有关李老师的信息,而努力去忽视旁边那人的存在。
但他越试图去篡改识海里的印记,潜意识就越发不肯任他摆布地安生下来,越发要捣蛋做怪到无法无天的程度,让他彻底无法避重就轻。
就比如现在,随着帘幕拉开,感官早该毫无保留地聚焦到舞台中央,但是旁边却若有似无的飘来阵轻盈的果香,像顽皮的孩童以狗尾巴花轻挠鼻底一样,可劲儿撩拨着他的嗅觉神经。
很快,主角闪亮登场,一袭白底红裳扮相,蛇纹黑腰带,脚踏黑底白边云纹靴,妆造完全称得上一句“淡妆浓抹总相宜”。
她威风凛凛地一脚踩上凳边,甫一抬臂,袖袍自此上下翻飞;徐覃玫看的目不转睛,原来这就叫举手投足间尽显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气度不凡的特质啊。
就是美中不足的一点,当然无关乎台上的精彩纷呈。
对方不知道喷了哪门子的古龙水,闻起来腻腻歪歪的,撩人心脾的很。简直就像是为了不让他彻底安宁下来,而别出心裁设计的一样......
当然他知道这绝无仅有,就李佳期这种压根没想到提醒他的记性,基本排除了会告诉对方自己也要来,还要挨着他坐的可能性。
但就是浑身刺挠着难受,毕竟,他们之间有的没的关系还没捋清呢,贸然靠近,小心被反噬到骨头渣都不剩。
他尽可能集中注意力在演出上,也随着旁边的观众,在演员摇头晃脑念出搞怪逗趣的台词时随之哈哈大笑;也在扮作的剧中人物愤懑不平造化弄人时随之掩面而泣。
可能是他本来就是个感性的人,所以让他恰得其分地融入其中,不算太难的事。
就是有一点,意料之外的事件总是越想逃避,就越是会发生。
徐覃玫仰起头,高台之上传来尖哨声,主角一舞折扇,“噔噔噔”三步并作两步于舞台上奔跑跳跃,折扇“嗖”一声化作铁剑。这居然还有一场酣畅淋漓的打斗戏!!
与此同时,隔壁茶桌上,店小二咿咿呀呀的和对面女扮男装的公子拍手称快,唱起戏来。作为台下的观众,就在他凝神静听之际,“啪嗒”很清脆的一声响,他右耳夹着的耳麦跳跳糖一样跳走了,在这黑灯瞎火的剧院,连影都没见一个。
他紧张地吞咽一下口水,心里有些忐忑,怎么办,等会结束后要是不知道飞到哪里,他岂不是还要照价归还......
人生原来就是一场漫长的滑铁卢啊。算了,要不还是认命地弯下腰,开手电找吧,应该跑不远,就是可能会被周围的观众骂,毕竟现在可算是精彩桥段。
但是,真奇怪,眼睛怎么跟着刀光剑影一同离开了呢,始终黏在上面,就是下不来,不行,他津津有味地望着台上演员一来二去,针锋相对地打斗舞蹈,心里啧啧称奇,居然有人连打架都这么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呐,衣袂翻飞之间,就把此番剑拔弩张的气势呈现个七七八八了。
就在他快把不翼而飞的耳麦忘记之时,右手边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还没等他接收完信号,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耳廓就被轻飘飘地捏住,那股似有若无的果香越发清晰可辨,也更加的不容忽视它的存在。
失而复得的方形耳麦被安稳地贴着耳孔放置,连带着线小心翼翼地绕过耳尖,自然垂落下去;对方不忘仔细地检查一下佩戴是否松垮,还上手调整了一下。
温热的指腹反复擦过耳廓,捏起耳尖;携带起轻微的瘙痒,他下意识咬紧唇,缩着脖子往后面一躲,但此番动作反倒把刚刚带好的耳麦给再次搞松了,摇摇欲坠地在耳朵边悠悠晃荡。
对方似乎无可奈何地吸了口气,又实在不忍心看下去地吐出来,随即按着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重新帮他把装置安好,然后再撤身回去,继续观赏演出。
徐覃玫僵着脖颈,好半天才伸手摸了摸耳麦,有些想把它取下来,自己再戴一遍;原因无他,被不经意触碰到的地方泛着红,发着烫,想不注意到都难。
但是好巧不巧,他的动作负担稍微有些大,顺着勾起挂件挑起的手肘差点儿打到对方,就这样满手心都是汗的把耳麦攥在手里,低着头研究起脚尖,心里却在暗自疯狂尖叫,自己都在笨手笨脚地干些啥啊啊啊!!!
对方似乎误会了些什么,微侧过头朝他耳语“我刚刚从地上捡起来后擦过一遍了,不用担心会不卫生。”随即,对方考虑周全地从胸前口袋里取出折好的纸巾“给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就再擦一遍吧。”
徐覃玫凭眼角余光瞥见对方伸出的手肘,连带着雪白的袖口都被精巧地卷起,露出恰好缀在上面的金属表盘,宽厚的手掌稳稳托起叠好的纸张,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他眼神跳跃在对方微微蜷缩的指腹,缩紧的骨节与隐没的青筋,机械地抽走纸巾,自顾自擦拭起来,等彻底擦拭干净,就一板一眼地佩戴起来,端正地沉浸式观看演出。
后面反倒没那么精彩了,误会解开之后,就进入了合家团圆式结尾阶段,略微有些俗套。徐覃玫撇了撇嘴,有些没劲儿地玩起手机。
然后就印证了有事没事不要乱看消息,这不就刷到某位钱教授给他发期中作业,要求下周周末前把论文写好,打印出来,然后交给......
徐覃玫捂着半张脸,表面八风不动,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不是交给您批阅吗?”
“不是,我平时不批论文;一般都是程教负责的。你直接交给他就好,成绩我之后会给你录进去。”
从此他的世界就这般天崩地裂起来,没人比他更清楚程崖蜃平时在专业领域有多么严苛。于是就成了论文是不会写的,人工智能是用不了的,老师是会不留情面的,办公室喝茶是要硬着头皮去的。
他悲愤万分地望着徐徐拉起的帘幕,一瞬间油然而生出某种跃进黄河,洗清罪孽的英勇就义感。
散场后,两人前往大厅与李老师汇合。全程徐覃玫都一言不发,像是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甚至在后面等待着的时候,他还是处于待机状态。连程崖蜃都疑惑地瞥了他好几眼,似乎在思索是什么使本来闹腾腾的向阳花突然变得蔫了吧唧的。
顺便一提,今天的向阳花是节日限定版“皮肤”,蓝白相间的布料裁剪得当,裸露出设计感十足的线头,修身的白色长裤隐没于马丁靴之下,显得小腿纤细笔直。
从头到脚看下来,青涩感与艺术气并存,还以为是谁家跑出来的小少爷呢。
但是徐覃玫就这样有些伤感地缀在两位相谈甚欢的“年轻”长辈后面,顶着头酷似德文卷毛猫的发型,给唐棠发信息问平时他们论文都是怎么写的。
就在上车之际,他猛然想到什么,正要赶紧向李佳期老师告辞,又蹭人家票,再蹭人家车,属实有些多占小便宜了,虽说现在有些晚了,但是坐地铁还是来得及的。
结果还没等幡然醒悟的他尝试着推脱,前头两人就因为“到底谁开车”这一事件展开讨论,很明显,程崖蜃跟他想法差不多,就是这次是李老师请他们来看表演,帮忙开车是很有必要的。
但是李老师给的理由那叫一个一针见血,“这是我的车,难道不应该由我来开吗?”
最后,以对方迫不得已的妥协宣告告终。
而徐覃玫的呼声也被彻底忽略不计“没事哒,这么晚了,放你一个人回去,万一出啥事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走吧,上车——”
他很想辩解我是男孩子,一个人回去不会出问题的!而且,就算是女孩子,这个点又不算特别晚,自己回去也不会出太大问题。
但还是拗不过这位擅作主张的女士,他还是登上了后排的座位。顺带一提,和程崖蜃一起,毕竟,李老师结过婚了。
前半个车程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可能是隔着半个座位的缘故,显得有些异乎寻常的疏离感。
但徐覃玫属于那种再尴尬,也尽量不让别人感到不适,努力不让话掉下来的那种类型。正巧文化宫负责的老师给他发信息,说是月初就正式搬迁过去了,通知他以后上课都要去市里面上。
于是,他就借这个契机,试探一下程崖蜃的口风“老师,有件事我想问你一下——”
他特意压低了嗓音,而且前头放了摇滚乐提神,所以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对方大抵是听到了,但是担心后面会听不清,所以下意识侧过半边身子,耐心听他讲。
徐覃玫呼吸一滞,那股淡淡的果味裹挟着雨露的清香,顺着轻微晃动的空气蔓延,这使他不得不挺直腰杆,正眼瞅了对方一眼,才发现这身底下埋着暗纹的正装,自己居然没见过,但是还真是蛮适合对方的。
他斟酌后开口“那个老师,文化宫不是搬迁了吗,你应该收到消息了吧?”小小声的仿佛在偷偷摸摸传递什么暗号一样。
“嗯,我收到了。”对方也下意识模仿起他悄咪咪的样子。
“是这样的,我学生和你之前教的曈曈是一个班的同学,曈曈通过他向我传话,表示她还是很想接着上你的课,所以——”
他小心翼翼地挑起眼帘,心里莫名打起了鼓,瞅向陷入沉思的对方。
“没事,我和她家长在电话上沟通好了,可能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还是照常,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因为搬迁,所以落下每一堂课的。”程崖蜃温和地向他解释道“曈曈之前受过不太好的'对待',所以我会尽可能弥补这些伤害,因为我知道,做一名小提琴手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虽然不能做到真正的保驾护航,但我还是会向她展示出那一片广袤无垠的蓝天。这是每个老师都必须尽到的责任与义务。”
徐覃玫松了口气,也听到了自己心里石头落地,震天动地的响声。还好还好,他赌对了,对方真的会恪尽职守地继续教下去。
就是论文......他又犯起愁来,到底该怎么办呢,难道真要在对方本该平静无波的生活中徒增一些人为的烦恼嘛,那他简直就成了扰人清净的罪魁祸首了。
正这般想着,霎时,屏幕亮起,他惊喜地点开消息页面,然后脸就黑了个彻底。
唐棠:“你直接跪下来求他给你过不就行?放心好了,程崖蜃就是嘴硬心软的那种类型,软磨硬泡就行了,反正那时候我没事做,就天天跑他办公室里面嘘寒问暖,恳求他给我个及格,搞得我哥们还以为我对他有意思......”
等他意识到自己眼前突然跑进了个不知是什么的玩意儿,瞬间就怒从心头起。
然后狠拍了下大腿,把自己搞得呲牙咧嘴;甚至还引发旁边闭目养神的对方侧目。
“你个魔丸!!”他尖锐地斥责对方这既不仗义,又投机取巧的行径。
然后,就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难道,真要他三天两头去找对方,恳求对方给自己留条活路,呸,要是这么干的话,他会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还是得自己写啊,就怕写出来个牛鬼蛇神,会不会让对方对他大失所望啊。他满腹愁绪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