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医生后,李老师在床边坐下,帮她掖着被角,“阿禾,别担心,那些后遗症咱们不一定会有。”
程岁禾看向她,目光执着,“我爸爸呢?”
......李老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眼角泛红,强压着哽咽,缓缓开口道:“阿禾,搬来和我住,好不好?”
程岁禾心底隐隐知道了答案。
心口那块巨大的石头在此刻被轻轻移开,胸口的混沌之气在一瞬全部消散。
她释然一笑,有着藏不住的忧伤,“所以,他见我没事就离开了是吗?”
“我不知道。”李老师摸了摸她的头,“我来的时候就没见他,是你们徐老师打电话告诉我的。”
“徐老师说他给你请了假,说你在家里不小心摔了一跤,小臂骨折在医院了。”李老师抱住她,轻声哄着,“告诉小姨,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摔倒?”
不小心?是程岁安的不小心吧。
程岁禾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
那一棵大树静静伫立着,明明是五月天,它却只有枯枝,与旁边绿意盎然的树木截然不同。
“昨晚......我和程岁安起了争执,她责怪我没带她来家里让任叙白给她补课。”程岁禾不打算瞒着了,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争执间,我要回房间,她猛地拽我,没收住力,我摔在了地上。”
李老师想了千万种可能,就是没想过程岁安这么猛,同时对程父更加的寒心了。
大女儿把小女儿弄受伤了,他却一门心思的安抚大女儿,一句话都没有给小女儿的。
为人父做到这个份上,可见缘薄。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怜惜的看着程岁禾。
这孩子自小多灾多难,约摸真的是亲缘淡薄吧。
李老师收敛了情绪,扯着嘴角笑了笑,“阿禾,别想太多了。”
程岁禾神情讷讷的点了点头,并未答话。
李老师叹了口气,“我去买些吃的回来,有没有很想吃的?”
程岁禾摇头。
门关上的一刹那,女人再也忍不住的哭出声来。
程岁禾看着那扇门,手指微微蜷缩,攥紧了被角。
她的眼眸很黯淡,已经没了光亮,死气沉沉的,像是即将步入坟墓的老人。
李老师的哭声萦绕在耳边,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程岁禾想,她不用再哭了。
已经有人把所有的悲伤为她表达了出来。
怨恨程父和程岁安吗?
程岁禾想了想,大抵是怨的。
毕竟是有血缘关系,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
可有时候,能够称为亲人的,血缘不是必要条件。
仔细想想,程岁安不喜欢她,因为她带走了妈妈。
程父不喜欢她,因为她带走了自己的爱人。
而他们实际意义上的相处才一个月,甚至还没满一个月。
他们连陌生人都算不上,恶毒一点,可以称为仇人。
那么......还奢求什么呢?
她早就看开了。
只是程岁安的力气也太大了些,她昨晚一点防备都没有。
这一摔,倒是把后半生的路摔没了。
她忽地想起沈知珩。
那个赌约在冥冥之中,自己失效了。
她连期待都不需要再有了。
——
手机被揣在外套的口袋里一起送来了医院,她找了护士借充电器,等了一会儿才开机。
消息叮咚叮咚打破了房间的寂静,一串红点点从上到下挨个弹了出来。
第一个消息是沈知珩的,她点进去看了看,有语音,有电话,还有文字。
她抿了抿嘴,眼眶骤然泛红,鼻头酸涩的难受。
退了出去,先去回了周时京的消息。
周时京:什么情况?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时京:看到消息回我电话。
周时京:搬到这边来住,没商量了。
周时京:我妈妈和我说了,好好养伤,不要想太多,晚上我去那边给你收拾行李。
……
一长串的消息映入眼帘,却让程岁禾的心逐渐安稳下来。
这个世界并不是冰冷的,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孤岛,周围总有零碎的岛屿环绕着。
程岁禾:哥,我没事,知道了。
退回消息界面,从高往下挨个回复过去。
任叙白:回消息。
程岁禾:1。
任叙一:阿禾,徐老师说你生病了,到底怎么了?
任叙一:把你家的地址给我呗,我放学去看看你,顺便把今天的课堂笔记给你。
程岁禾:没什么大事,运动会要开始了,我明天去学校再补笔记就好了,谢谢。
周稚京:姐!程岁安十八岁动手了!
周稚京:姐,你别脾气太好了,不能老忍着她!
周稚京:我妈和我哥说你要搬过来,我放学就回去收拾!
程岁禾:是个意外,别担心。
程岁禾:明天见。
沈知珩:在哪儿?
沈知珩:我去找你。
程岁禾:明天见。
挨个回复完消息,程岁禾关掉手机,大概是麻药劲过去了,胳膊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感。
正要躺下,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知珩:明天见。
——
程岁禾是被一阵刻意压低的争闹声吵醒的。
隔着一扇门,气急败坏的声音不断的从门缝里传进来。
许是程父知道自己不占理,他的嗓音明显透着心虚。
“安安也不是故意的,咱们听医生的好好做康复,岁禾的胳膊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李老师的火气从嗓子眼直冲头顶,火冒三丈的看着程父,“你简直不可理喻!你这偏心偏到了太平洋!”
“阿禾也是你的孩子,就算从小没再你跟前儿长大,那也是留着你的血,你就这么对她!”
“程岁安干的好事,这么小就会逃避责任了,这就是你教的!”
“我今天把话放这里,以后你就守着程岁安过就行了!阿禾我来带!往后她的好与坏都跟你没关系,你将来也别来找她养老!”
李老师不喘气的一顿输出,不等程父答话,推门砰的一声便将他拒之门外。
她胸口大幅度喘着气,眼眶早已通红。
半晌,她抬手,狠狠的抹掉满脸的泪水。
程岁禾闭上眼睛,装作没醒来的样子。
她心里清楚,这一刻,她和程父是彻底断了。
而李老师,未必想让她看见这一幕。
她埋头缩在被子里,鼻尖萦绕着医院的消毒水味,这气息让她莫名觉着安心。
良久,她勾了勾唇角,眼角早已泛红,泪水浸湿了枕头。
李老师平复了情绪,轻手轻脚的坐到了床边的凳子上,她盯着被子鼓起的地方发呆,抬手轻轻的拍着。
“阿姐,你有两个孩子,一个归她,一个就归我吧。”她喃喃着,眼角的泪再次滑落脸颊。
——
在那之后,程岁禾再没见过程父的影子。
徐老师电话簿上的学生家长紧急联系人改为了李老师的电话。
当天晚上,程岁禾就出了院。
李老师和周时京来接的她,三人一块先去了程家。
其实李老师并不愿意程岁禾再踏入那个门,只是......收拾东西还是要程岁禾自己来,别落下了什么。
进门的时候,电视机里正放着最近热度很高的综艺,程岁安端着一盆草莓窝在沙发上边吃边笑。
直到程父一声‘岁禾’,笑声戛然而止。
她抿了抿唇角,看到程岁禾时,心虚的低下了头。
程岁安也是接受了多年教育的人,心里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行为并不正确,但‘知行合一’......想要做到太难了。
那句抱歉就在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老师挡在程岁安身前,轻声道:“阿禾,去收拾东西。”
程岁禾乐得一句话不说,点点头就去了房间。
她的行李箱还是那样,东西连一半都没拿出来,收拾起来很快。
屋外,程父不断的搓着双手,不敢看李老师。
“我毕竟也是岁禾的监护人......”
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程父搓了搓手,躲闪着周时京的视线,没了声音。
“姨夫,您不妨扪心自问,您这个监护人跟虚设的有什么区别。”
李老师嗤笑了一声,嘲讽道:“顶多两年,这个身份也要没了,你照顾不好,就别蹉跎孩子,我来照顾。”
屋内气氛越来越紧张,程岁安头皮发麻,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
对于程岁禾离开,她其实很高兴,因为她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
至于不小心让她摔倒骨折的事情,就像程父说的,她找机会诚心道个歉就好了。
周时京没忍住,直接道:“您开着饭馆,自己挣的也不多,除了监护人的身份,其他的我们家来负责,我们没名干实事,您有名不干事,这对您来讲少了个负担,挺好的。”
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周时京挑眉,眸中辩不出情绪,嗓音却带了点压迫的意味,“毕竟.....阿禾姥姥走之前,你也没给过抚养费啊。”
程父如同被抽干了力气,颓然的垂头。
他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更毛骨悚然的是,他在此刻有些害怕周时京的眼神。
站在周时京身侧,李老师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来一沓A4纸,“咱们做个条款约定,有些事还是纸上写清楚的好。”
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程父怀疑人生的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身后,程岁安探着头看着。
门虚掩着,程岁禾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周时京一直注意着这边,立马接了过来。
“岁禾......”
正要出门时,程父忽地出声。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程岁禾的手蜷缩在一起,缓缓转身。
她眼眸清明,视线落在程岁安身上,又落在程父身上。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喊您一声爸爸。”她顿了顿,“姥姥之前就说过,有些东西强求不来,不如顺其自然。”
“我听了,也做了,所以......缘分也就到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