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风总是燥热的,像是火炉开门时逃出来的热浪,风穿过林梢,带着树叶翻滚的沙沙声。
从楼上下来,程岁禾难得的没有紧绷感,像是一块一直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碎开,尽管有飞崩四溅的石块划伤了自己,却好似感受不到疼痛,整个人都是轻快的。
哪怕当初很害怕给李老师和周老师添麻烦,但以现在的状况太看,她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住到他们家里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尽管还有书店的小屋,但想都不用想,一旦提出来只会收到全票反对。
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是初夏最热烈的低语,而远处被灯光晕染了的街道轮廓,也晕染了人的情绪。
周时京把行李塞进后备箱,转身的一瞬发现程岁禾怔怔的站在那里,目光直愣愣的瞧着远方。
他顺着看过去,高楼大厦与人群熙攘映入眼帘,本该厌烦高楼的压抑和人多的烦躁,在此刻全都不见。
严格意义上来说,程岁禾是远了三辈了表妹,但李老师和她的妈妈关系很亲厚,对待程岁禾两姐妹自己也是不差的。
转折确实是从程岁禾的出生开始的。
一向可爱软糯的程岁安开始哭喊着妈妈,也倔强的不喜欢妹妹,而程父无声的妥协也让李老师大失所望。
明明自己也把妻子的离开怪罪到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让一个小孩子挡在身前。
而更让李老师心疼和变心的是,程岁禾哪怕在得知事情真相后也不哭不闹的,安静的让人难以置信。
随着时间的流逝,程岁禾的相貌愈发的与她的母亲相像,而有些小习惯也随了她的母亲,李老师自然而然的,彻底抛弃了那个明明在该懂事的年纪依旧无理取闹的程岁安,偏向了程岁禾。
周时京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该懂事的年纪到底是几岁,他把这个年纪归类到现实发生的事情而让人该成长的时候。
不得不承认,相较于周稚京,程岁禾作为妹妹更让人省心,但也更让人担心,她的心理状况一直都埋在地下的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然而血缘真的很强大,哪怕周稚京再闹腾,如果让他选择,他依然会选择自己唯一的亲妹妹。
让他庆幸的是,他目前都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岁禾。”周时京轻轻开口,“人生难得翻篇了,往后就不要回头看了。”
作为兄长,他自是尽力做到能做的。
程岁禾收回视线,微微莞尔,“哥,我想去燕青。”
突然的话让周时京有些意外,却还是顺着问了下来,“之前不是说想去南方?”
一南一北,相隔千里,这还她与过往的自己决裂的的方法。
“唔。”程岁禾扭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不想离家太远了。”
之前总想着,离程父和程岁禾远些再远些,可现在不用了。
他们除了法律上的监护人与被监护人关系,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于,她的户口都还在县城的那个老房子里。
“这样也好,到时候咱们都在燕青,我也能照顾你。”周时京顿了下,声音染笑,“燕青的学校分数很高,你需要更努力才行啊。”
李老师撑着门听了半天,眼眸含笑的望着两人,“你们两个回家再聊呢?这种伟大的理想总要好好规划一下吧。”
程岁禾耳垂微微泛红,连忙走到了车门边,正要开门,李老师伸手一拽,“右胳膊还受着伤,你也不是左撇子,不要太逞强。”
“小姨,只是开个门。”程岁禾有些无奈。
周时京从另一边上了车,“你就听我妈的吧,万一左胳膊用力,扯到了右胳膊怎么办?小心为上。”
“你哥说的对。”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稚京好像就守在门口一样,他们刚走到楼梯口,她就把门打开了,连敲门都省了。
“姐!”她拖着长音目标明确的笨向程岁禾,心疼的摸了摸她打石膏的胳膊,“疼吗?我妈不让我去医院,也不跟我说太多,怎么一天不见就搞成这样了啊?”
李老师和周时京都被堵在楼梯上,手里提着行李。
“你要不先让让呢,堵在这儿干嘛呢。”李老师着急回家做饭,此时一点都不惯着。
周稚京连忙测了测身子,留出一半的路来。
她撇撇嘴,嘟囔着,“我这不是担心我姐嘛。”她头扭过来,“姐,咱俩睡一个屋,房间咱俩一人一半,嘿嘿。”
程岁禾没忍住笑了笑,一股暖流缓缓从心口流过,“谢谢我们阿稚。”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主要是程岁禾坐着指挥周稚京收拾。
她本来想自己动手的,周稚京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她,并且非常强硬的把她摁在了椅子上,自己很利落的开始收拾放东西。
等全部弄完,李老师也来敲门喊两人吃饭了。
周老师还在学校带晚自习,刚刚周时京放下东西也回了学校,家里现在就她们三个人。
李老师严格遵守医生的医嘱,饭菜很清淡,她做药膳更是一绝,都是以前给周时京做的练出来了。
程岁禾最喜欢老鸭豆腐汤,豆腐是用的水豆腐,入口即化,非常鲜嫩,她连着喝了好几碗。
看她吃的多,李老师更高兴了,刷碗的时候都咧着嘴笑。
只是转身的一瞬,程岁禾发现她抬手的动作,像是在偷偷抹眼泪。
程岁禾抿了抿唇,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些。
这日子,像是偷来的。
——
江行一中二班。
徐老师正在讲台上讲着运动会的注意事项,被大家的热情感染着,自己讲的也激情澎湃,期望大家多拿几个奖牌回来。
等她把视线往后移,就看到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沈知珩手撑着脑袋,神色淡漠的望着窗外。
徐老师皱起眉头,嘴角的笑意也淡了许多。
不可否认的是,这次堪称江行一中有史以来最盛大的运动会,沈知珩的作用功不可没。
据说好几个赞助商都是因为沈知珩才投了很多钱,学校也拿着沈知珩这个招牌拉来了比以往更多的赞助商,甚至教育局的领导。
听说沈知珩自己也掏腰包赞助了一点,但......怎么也不该这么冷漠的事不关己的样子吧。
她有些疑惑,心里直打鼓,生怕沈知珩下一秒站起来说他明天临时有推不开的通告不能来参加运动会了。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仿若天籁之音的一声。
“报告。”
少女的声音很轻,还有些沙哑。
徐老师扭头望去,也错过了脊背挺直,瞬间坐好,眼眸中划过一抹亮光的沈知珩。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走廊很是安静。
徐老师推了推自己眼镜,目光落在少女打着石膏的手臂上,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起来,她放缓了声音,“程岁禾啊,怎么不多休息两天?”
“不碍事的。”程岁禾小幅度的晃了晃右胳膊,淡淡笑着。
“进来吧。”徐老师也说不出来什么,打算等会儿给李老师打个电话。
路过任叙一的桌子上,就见她挤眉弄眼的笑着,嘴唇微张,无声的说了一句,“你终于回来了!”
程岁禾笑了笑,坐会了自己的位置。
她瞥了眼斜后桌脊背笔直的清瘦少年,有些歉疚,到底还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好意。
听的有些无聊,任叙白侧头看了眼刚落座的某人,脸颊还有没落下的红痕,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他换了个姿势,忽然对上了一双清亮又黝黑的眼眸,透着些渴求。
......
他收回撑着脸颊的手,颇为不自在的问道:“怎么了?”
程岁禾耸了耸自己的手臂,脑袋往他这边凑了凑,小声说道:“能不能帮我把书包后面的系带送一下,我一只手解不开。”
她有些尴尬,因为石膏的带子需要挂在脖子上,背书包没那么方便,李老师就把书包后面的系带系上了,平常也不会用到,这次刚刚好,只是......上课时间,没办法求助任叙一,只能拜托自己的同桌了。
好在前后桌子挡着,他就是伸个手的事情,动作幅度小一点,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任叙白配合的看了看,“侧过来一点。”
他正着身子,胳膊微抬避开了程岁禾的后背,手指灵活的解开了系带。
程岁禾感觉到肩膀的重量一轻,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垮下来。
“好了。”任叙白帮着拖住书包的下面,“那个胳膊伸出来,我帮你拿一下书包。”
“谢谢。”
冷面学神真的是面冷心热,帮人帮到底!
程岁禾心里感叹着,她以后一定要反驳那些说任叙白脾气不好的人。
沈知珩在后面看着,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
他能明显感觉到程岁禾今天很高兴,跟以前那种藏着心事的高兴不一样,是发自内心的。
这是一件好事。
他们的小团体很快就要再添一员了。
徐老师还在讲着,讲台的地理优势让她对下面同学的动作一览无余,自然也注意到了她一直注意着的程岁禾以及旁边‘国宝级’人物的任叙白。
同学间的互帮互助,看着也让人心情愉悦。
“叮铃铃。”
下课铃声突然响起,感受到底下学生迫切的目光,徐老师停止了长篇大论,微微一笑。
“老师在这里由衷的祝福大家,明天取得一个好成绩,为自己,为班级争光!”
“谢谢老师!”
“老师我们一定把所有奖牌全拿回来!”
......
大家的激情再一次被点燃,七嘴八舌的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