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姜院正见攸宁笑盈盈的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攸宁笑着搀起姜院正,说:“我来时,师父特意叮嘱我,要以世伯待院正,恐怕院正才会传我一二的本事。”
姜院正口内说着不敢,仍不肯放松,依旧礼仪周全。
攸宁与姜院正对坐,将她手中的纸一一摊开,说:“先前同师父治过瘟症,为了避免传染,必要些章制。如今殿下两次中毒,若有人从中作祟,也不过那些手段,所以特来与世伯商讨。”
姜院正见攸宁举止落落大方,言语条条是道,不由逐渐投入,不似之前那么拘谨,两人讨论过几番,姜院正心内愈加敬佩,思忖片刻说:“此事牵扯甚广,恐怕还要陛下定夺。”
攸宁两只眼睛闪着明亮的光,笑着说:“有劳世伯!”
姜院正忙拱手说:“这是本分之事,要多谢郡主,安置的这样周全。事不宜迟,微臣这就去奏禀陛下,郡主舟车劳顿,也该歇息两刻才是。”
于是,两人便从屋内出来,姜院正急匆匆往前殿去。
攸宁带着桃枝回到内院,见几个宫女皆在廊上坐着,知道太后正在寝中,便悄悄进了西耳房,见师妹睡的正香,也不由打了个哈欠,脱了厚重的外衣,拆掉头冠,挨着师妹草草躺下,闭上眼睛。
此时,早停了地龙,午后还是微寒,再加上昼夜的操劳,众人也皆寻了便宜之处,歇息去了。
攸宁只睡了片刻,便觉得精神了许多,睁眼见师妹还睡得香甜,外间站着两个当值的宫女,便向她们摇摇手,不叫进来,自己爬起来,照了镜子,发髻齐整,竟不用梳头。
攸宁转身,随手拿下一身浅蓝的常服,自己穿戴齐整,跟门口当值的嬷嬷说,随便走走,莫要出声惊动了人,便信步往前院去。
攸宁走到正宫大门口,见大门紧闭,宫墙高深,当值的宫人亦是警醒。再信步走至南房,见两个当值的太医,正清点着药材器具。见攸宁来了,忙起身行礼。
攸宁只点点头,沿着走廊拐到西殿前,便到楚王的寝处,门口亦站着两个当值的宫人,攸宁问:“殿下,睡了多久了?”
一个宫人低声回话:“一个多时辰了,殿下平时很少有歇过三刻的,今日倒是安稳!”
攸宁点点头,笑说:“我进去看看!”
两个宫人轻轻推开门,殿内只一位方公公,乃是自小侍候楚王到大的,攸宁说明来意,方公公低声说:“殿下从来轻眠的,从不许近身侍候的。”
攸宁亦低声说:“殿下睡了这么长时间,诊下脉,大家好放心。”
李公公心下里没有主意,只左右思忖,攸宁已越了过去,轻轻撩开了床帐。
攸宁先观楚王面色,见颇为安详,便轻轻按在他的脉门上,见脉搏较先前沉稳有力,心内暗喜,便欲离去。突然,指下的那只手快速扣住她的脉门,将她按倒在塌前。
攸宁连忙轻声说:“殿下,是我!”
楚王难得好眠,突然感觉腕上酥麻一阵。因为没有感到恶意,所以只是反手一扣,轻轻一带,不想传来娇俏的呼声。
楚王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深沉的睡眠,一时怔愣,待回过神来,见攸宁正伏在他身边,身后站着手足无措的方公公,连忙慌张将攸宁扶起来,然后假装镇定的盘腿坐起来!
攸宁先是略有些尴尬,但她行走江湖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便主动施礼,道歉:“扰了殿下好眠!”
楚王看攸宁胡乱穿着便服,头发上也没有装饰,再看自己只着中衣,不觉恼羞成怒,便喝问:“你怎么进来了?”
攸宁依旧一副和气模样,不急不慢地回答:“看殿下睡的有些久,恐有意外,便进来替殿下诊脉。”
楚王冷冷的问:“不是太医随诊,怎么让你进来?”
攸宁见楚王面色不善,欲加陪小心,答:“今日只我和姜院正诊过脉,姜院正没在,我最合适诊脉。不然恐有细微的变化,旁人诊不出来。”
楚王上下打量她,带着浑然天成的皇家气度和五虎上将的威严,让她只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妄动!
两人僵持着,一边的方公公试图打破僵局,欲言又止几次,终没有话说出口,却听楚王开口对他说:“你出去!”
方公公忙退出去,站在珍珠帘边。
楚王调整好情绪,扶起攸宁,让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耐心地说:“宁儿,你如今是大姑娘了,这俗谚云: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有别,你该回避些才是。”
攸宁见楚王这样,便笑说:“殿下所言极是,我也是谨慎小心,不敢越雷池一步的。”
楚王暗暗叹口气,又忆起早时,自己颇有些唐突,心内愧疚再加三分,对攸宁的心疼更加了七分。
于是十分和颜悦色的说:“就比如,同男子讲话要在三步以外,更不可孤身到男子室中,这些都是身为女子要注意的!”
攸宁明显感受到楚王的善意,刚刚自在些,听了这样的话,便疑惑地看了楚王一刻,似是渐渐明了。楚王看她脸色变化,以为她顿悟了,面色越发和善。
不想,攸宁说:“不瞒殿下,我随师父在外行医,西北的情况殿下是知道的,那白毛风刮起来,男女老少皆要团团围起,肩挨肩,背靠背,哪有这么多规矩。”
“那年西北牛瘟,寻常的法子不管用,只得将病人隔离出来。我跟着师父,十几个男子一室,里里外外十几个屋子,挨个诊脉喂药。”
······
“所以我们医者是父母心,父母怎么会跟自己等待救治的孩子讲什么亲不亲?”
楚王初时听得火气,西北的白毛风,他们行军遇上都难保无恙,辛先那个老尼竟然带着攸宁往里闯。
再听得瘟疫,简直无比震惊。三年前,赤城突然爆发瘟疫,当时情况异常危急,城中青壮年患病过半;楼烦人将成建制的军队散编成游勇,蓄势待发;荒漠中的土匪更是勾连多处,竟然拉起大旗,准备乘乱劫城。
他听到消息,匆忙间派了副将带着全部亲军和军医前往,自己则四处征医征药,调兵调粮,正觉无奈时,忽回报说:无碍,城中未患病的妇人接替了男人们,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
最终,不过再送些粮草和药材了事!难道当时攸宁竟在城中?想至此,楚王不觉满身冷汗。
他只知道,辛先一贯是在楼烦贵族间应酬的,楼烦、楼兰等常常重金聘请她,她见钱眼开,又圆滑会奉承,很是受用!看来他对西北的掌控,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牢靠!
攸宁见楚王面色阴晴不定却无怒意,误以为差一点就说服他,于是脑子转了两圈,便又换了个角度讲:“殿下可知我们医者最擅望闻问切?”
见楚王懵懵地点头,攸宁便又连珠炮一样讲起来:“其余先不谈,只谈一个字——望,这望中,主要是望气。”
“这气又分好几种,其中有一种是我们吐纳之气。这吐纳之气不知来于何处,浩浩然充盈天地间,周而复始,不休不止。”
“比如此时,从我的口鼻中吐出来,就有不少要纳入殿下肺腑中。”
“若细论起来,莫说一间屋子,一座院子,就算是一座城,也是这个人吐出来的气,又纳到那个人的肺腑。这其中可不论什么男女老少,贵贱尊卑,只在这吐纳一事上,是众生皆等的。”
“殿下想想,这吐纳之气经由肺腑,比肌肤更甚,要如何理论?若要论起来,岂不是先要管这吐纳之气?”
攸宁讲完偷偷看楚王脸色,见他一脸木然,觉得还未说服他,又接着说:“殿下也久居西北,营中也有浆洗缝补的仆妇,营外更有失去丈夫,不得不顶门立户的妇人,若同殿下所说,不要说戍边,单就生计上就难以为继。西北纵使再加一倍的兵力,也难以支撑······”
“你也说了,那是在西北,在京中应另当不同!”楚王先听她一大篇吐纳之气的强论,已有些无所适从,待说到西北,他思忖几回,终于有了些底气,于是口气也略硬了些。
“如何不同?我只知晓圣人云:坐言起行,表里如一。如果换个地方就换了言行,实非君子所为!”
攸宁片刻不缓。
楚王一时难以应答,攸宁便更耐心些说:“攸宁以为,男女授受不亲,是讲端方有礼,不可过于狭昵;是讲日常行动应举止有度,言谈尊重。若还管医者诊脉治病,那就是大错特错!”
攸宁说的激动,加上所学甚杂,一时没有细想,便脱口而出:“殿下有所不知,诊脉、医病算不得肌肤之亲。肌肤之亲虽然表面意思上是讲肌肤接触亲近,但实际上是要脱了衣服那种······”
楚王听到这里,再也不发呆,立刻一只手捂在她嘴上,厉声喝问:“混说什么?”
攸宁也被吓了一跳,待发觉被楚王捂住了嘴巴,便一个闪身,机敏地躲开,站在一边,立起一掌,端起架势,她以为楚王说不过她,急了要动手!
楚王见如此,一时手足无措,更是恼羞成怒,狠狠地说:“你出去!”
攸宁觉得他喜怒无常,本想再说几句。待想到他是病人,又不好不与他计较,便留下一记白眼,转身挑帘离去。
帘外的刘公公只盼着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奈何两人都未曾低声,听满了全套,此时正不知如何是好。见攸宁气呼呼出来,只得慌忙跪下。
楚王看着扬长而去的攸宁,越发生气,待看到跪着的方公公,心内全明白,强压下怒火,宛若对着空气,说:“宫中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此事再有人知道,你提头来见!”
方公公慌忙的磕头,楚王心中不忍,将人扶起来,说:“方公公,我······”
“殿下是一时生气,不如老奴给殿下倒杯茶吧!”方公公连忙顺坡而下,匆匆出了房门,环顾屋外各色人等,皆面色无异,才略放心去倒茶。
攸宁也是见识过大场面的,再不觉得自己理亏,更是面色不变的回了二门内。
此时,太后已经起来了,魏夫人正拿着篦子给太后抿头发。
攸宁叫醒了安逸,两人一起给太后来请安。太后高兴,便要带着两人去后花园逛逛。
魏夫人要扶着太后一起去,太后笑说:“这几日,你劳苦了,早日家去吧!”
魏夫人笑说:“如今太后有好玩的,也不带着我了,自然是年轻的姑娘们,更如太后的意。”
太后笑骂说:“那个园子你哪年不逛?这会儿子,又吃起醋来。忙了这几日,恐怕你那小孙子在家里哭呢?且拿着糕点,回家去哄你那乖孙儿去吧!”
魏夫人笑着领了旨,又说了些谢恩、告别的话。
太后笑骂说:“得了东西还不快家去,在这里啰嗦个没完。”
魏夫人便一一与众人道别,方才出去。
送走了魏夫人,太后便一左一右的带着两位姑娘,往后花园去了。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斜照在花园上,将宫墙的影子拉长,除了迎春花开的茂盛,其他皆只有花枝。
太后边拉着两人说,这是什么花,什么颜色的,什么时候开;那是什么花,什么颜色,什么时候开。
三个人带着一众人,慢悠悠在院子里逛了快半个时辰,太后见安薏天真敦厚,也是真心喜欢。
待用过了晚饭,姜院正来请攸宁议事。
太后说:“什么事,我也听听!”
一时传话下去,楚王便带着一个军官,来到太后殿内。
众人按次序坐下,太后笑说:“哀家只听听,你们议!”
姜院正便开头说:“午后得了郡主的章程,微臣禀明陛下,陛下旨意下来,更有些细节处商议。”
大家此时方知,攸宁中午挥毫原来是与姜院正拟章程,一声不响,尽办了这样的大事!
太后点头,示意姜院正继续说:“据郡主的章程,所有殿下用药,皆须另派人辖理。此事关系重大,太医院一时调派不全人手。”
攸宁胸有成竹地说:“先捡些紧要的,不过二三十味药,每味一斤,就够四五日的用的。我师妹最是精通药材,院正只命人搬进来,交由我师妹,不过一日半日便好了。”
姜院正思忖一下,眉头并未展开,说:“既是挑好了,就不易放在外库。如今咱们这院子恐怕已满了。”
太后听了,笑说:“正空屋子多的是,你们外边放不下,明日叫他们把西殿收拾出来,放那里可好?”
姜院正忙笑道:“太后英明,如此甚好!”,又接着说,“郡主提到的那样窗纱,宫里还有些。皇后已命内务院量了尺寸,明日就换上。”
太后笑问:“是怎样的窗纱?”
攸宁答:“我师父起名叫避影纱!”
太后笑着点头,示意姜院正接着说。
姜院正解了眉头,笑说:“本来都以为是些难事,这样看来,又都不难了!只还有一件,这每一个时辰记录一次脉案,是不是过于繁琐了?”
攸宁笑着说:“实有必要,若是毒发前半个时辰发现脉象有异,便不会毒发攻心,以至吐血了。”
姜院正笑说:“只怕楚王陛下睡的不安稳!”
攸宁正色说:“已是三次中毒了,若再中毒,恐怕不会一直运气这么好。”
太后听了,便说:“可先试试!稚儿,你如今病着,都为你忧心,你少不得多担待些。”
楚王想起下午的情景,也不愿多说,只哼了一声,算作答应。
太后自然不知道下午的事情,见如此也不以为意,笑向姜院正说:“如此就辛苦太医院几位了!”
姜院正连忙答:“微臣职责所在!”
太后笑问楚王:“不知今日换药没有?”
楚王回答:“未曾。”
太后便说:“辛先师太一贯是善于外伤的,她既准备了伤药,若得用,就用上!”
姜院正忙说:“郡主已同微臣议过,微臣以为可以一试。只是,那银针留药的手法,微臣是第一次听郡主说,适才问过太医院上下,皆没听过······”
太后见姜院正的神情,心中明了,便对攸宁说:“宁儿,少不得要辛苦你了!你小舅舅这伤,快有五十多天了!”
攸宁听了太后这样说,也不答话,只拿眼睛瞅楚王。
太后见攸宁这样,也跟着看楚王。便见楚王脸色不善,自然猜出关键处在楚王那里,便劝说:“那年,忠义府老王爷背上长疔,有碗口大,半年不见好。辛先给他看了几次,不出半月就好了!”
姜院正也跟着劝:“论起外伤来,辛先师太颇有些独创的疗法,可以说是独步天下,恳请殿下一试。”
攸宁看楚王面色不善,再加上中午的事情,本有些负气,不想理他。再想到西北的局势,而且楚王三次中毒,又在师父预测之外,恐不能再有意外,也不可再拖延。
攸宁心思转的快,想出激将法,说:“银针留药源自刮骨疗毒,虽未触及骨髓,也深入肌理。小舅舅的伤处颇近脏腑,更要加紧小心。”
“银针刺入伤口之时,肺腑剧痛,却不能乱动,岂是常人能忍的?也因为这个原因,银针留药很难流传于世间。如今小舅舅肯用不肯用是一层,能用不能用也是一层!”
楚王只在心中暗暗冷笑,他怎么会看不透攸宁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