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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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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忙命请进来。

楚王身材高大,面庞俊美,头戴着一只镶嵌羊脂玉的金银花丝编制头冠,穿着一套崭新的月白色亲王服制,由一名宫人扶着进来,虽步态缓慢,却有十足的气势。

他十三岁随军出征,八年历练,已是名镇西北、让楼烦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虽久病,面色苍白,依旧可见风沙磨砺过的古铜色;炯炯有神的目光,看似和煦,却暗藏着杀气;待走近了,方能感受到这魔王般气势的人,气息却异常平静,举手投足遵规蹈矩,另有一种温润的风流。

“不愧是楼烦王心中的女婿!”攸宁在心内暗暗赞叹。

她常听师父说些楼烦人的宫廷秘闻,其中一个就是:楼烦王二十七岁的女儿为了楚王不肯嫁人,楼烦王派人去劝说:“父王如何不喜欢他做女婿?父王只恨没有多生几个女儿,任他挑去!现如今,且不说他是那皇帝的亲弟弟,便是咱们军中这样俊俏的猛士,也不愿娶个你这般容貌、年纪的女子······”

想到这里,攸宁心内暗暗发笑,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小心跟着姜院正站起来,待楚王向太后、皇帝和皇后行礼完毕,再向楚王行礼。

楚王早知道这个小女孩,他十三岁随军出征,就因为她,一去八年,连面也没见过一次!

他在西北多年,最讨厌辛先师太那副嘴脸,三分谄媚,三分狡猾,三分孤傲中又带着一分真诚,就是这只有的一分真诚,让人不肯辜负与她。

虽,见人面带三分笑,却又只有三分笑,左右逢缘,看似斯文有礼,却又臭又硬,油盐不进。

如今,看看他亲亲姐姐的乖女儿,七分倾国倾城的容貌是他姐姐的样子,偏偏又有三分那尼子的身影,看似规规矩矩,也只是规规矩矩。

纵使穿着制式的宫服异常合体,举手投足也尽显风范,头饰和妆容也挑出不一点错来,却总有那么一点江湖气息萦绕在她身上。

楚王本就心中不快,因方公公给他穿衣时,将攸宁被拦在宫门口的事情,一一禀明。

楚王虽心内赞叹攸宁的才能,嘴上却冷冷地说:“陛下封她郡主,抬她的是太后的仪仗,百官谁敢拦?倒应该不问,先抽三十辫子才对!”

刘公公秉性最直,听楚王这样说,便回禀:“殿下有所不知,若不是程梦姑娘攀扯住魏夫人,那太医倒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拦驾!”

“程···程梦姑娘,莫不是已故程林千户的妹妹?”

“可不就是她,当初殿下怜她父兄皆亡,便携她回京,拜了抚英胡同许大娘做干妈。因是殿下亲去的,待她犹有不同,常说,嗯,常说殿下以后是要将她抬入王府做妾的,因而众人皆不敢忤逆她。”

方公公说完低着头,偷偷看楚王的脸色,便见楚王脸色由红转黑,冷哼一声说:“那日,只是答应她兄长入王府当差,所以特意托付给许大娘教养,旁的无有一字。”

方公公假意使拂尘,拂过楚王身前的衣摆,好似不在意地说:“这便是差了,许大娘见是殿下亲自送去的,自然当成小姐教养,如今梦娘也常往各府中走动!”

方公公不敢看楚王脸色,转到楚王身后,拂平身后衣摆,说:“适才太后说,一则殿下许了人家,再则梦娘年纪也不小了,便传话命王管事来接人,说日后将她安置到咱们府上······”

楚王听了,愈加冷如冰山,也不理方公公,只自己强撑着往外走。方公公看自己得罪主子的活干完了,也不敢硬往前凑,忙叫一个小宫人去跟着楚王往太后殿中。

攸宁很有眼色,只远远望了一眼,就察觉到不受楚王待见,不由心中暗想,楚王多次去披霞山,师父都想尽办法不相见,师父原话说:“那阎王动刀动枪,颇好事端,又不讲道理,不见最好,莫要招惹是非!”

······

攸宁不知程梦一事始末,只以为是披霞山上几次推辞不见,得罪了楚王;再想到师父几次暗里戏弄楚王,恐被察觉,不由心中升起一丝愧疚,于是更恭敬几分。

楚王几次在披霞山上吃了辛先师太的亏,若真的心无芥蒂,那恐怕就不是楚王了!但他只记恨在辛先师太身上,原只念着攸宁可怜。只是今天终于见了攸宁,偏有三分像辛先,便不由心中怒火暗起,面上更肃穆几分。

攸宁见这样,自觉得这趟差事颇为难做,不由更加小心翼翼。

太后自然知道楚王的怒意何来,见攸宁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心疼:孩子自幼跟在辛先身边,一个师妹也是温柔稳妥的,自然没见过楚王这样的人。便将攸宁拉至身边,坐在软塌边上的圆凳上,才给楚王赐座。

太后殿内甚是开阔,太后坐在上首的软塌上,将攸宁按坐一边的矮凳,东西两张圈椅上坐着皇帝和皇后,姜院正坐在下面的圆凳上。

太后招手指着东边第二个圈椅对楚王说:“坐你哥哥那里罢了!”

又恐攸宁不安,便拍着她的手说:“今日专迎你回来,你就在这里,跟着哀家坐。”

楚王谢坐,因左肩上有伤,便斜坐着,打量了攸宁几番,说:“披霞山去了那么多次,终是在母后这里才见到宁儿。”

攸宁闻言,心内一惊,果然楚王是个小心眼儿!想当初,师父只顾撒泼耍,没想到会有今日之事,真是坑死她了。

攸宁虽颇有些心虚,但也笃定楚王不好直接翻脸。再者她还要给他看病,也不好关系搞太僵,于是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只挂上假笑,施施然,柔声回答:“有劳殿下辛劳,多次往披霞山送钱送物,披霞山上上下下都感念殿下的恩德······”

楚王听了攸宁这样的话,原来看三分像辛先,现在看就有五分像辛先,不由心内怒气升腾,面上却不显,仍和颜说:“宁儿不知道吗?我当时到披霞山,就告诉你那些师父姑姑们,我是你小舅舅,你是我外甥女。”

楚王言语和气,表达的态度是毋庸置疑的,打了攸宁一个措手不及,正想说辞,太后已“哈哈”笑起来说:“如今咱们没在朝上,按家里的规矩来,不然你叫陛下、殿下,他们叫你郡主,旁人听了还以为是商议军国大事!”

皇帝和皇后皆附和着笑起来,也温柔而坚定的看相攸宁,攸宁重新给众人见礼,称呼太后为“老祖宗”,称皇帝为“舅舅”,称皇后为“舅母”,称楚王为“小舅舅”。

众人皆欢喜,姜院正也跟着“哈哈”了两声,太后听了,想起刚才攸宁的话,忙对楚王说:“刚才还在说你受伤的事,宁儿说专有法子医治,让她给你瞧瞧?”

众人因刚刚得知,楚王三次中毒的事情,料想楚王自己是不知情的,便也都不提,正面面相觑间,皇帝笑说:“还是先请姜院正先请个平安脉吧!”

姜院正站起来领命,宫人将他的药箱拿进来。姜院正将药箱放在一张小几上,拿出脉枕诊了一会儿,笑着拱手说:“太后福泽绵长,陛下庇佑,殿下已无大碍了!”

太后听了心内欢喜,也知道皇帝的心意,但她对辛先师太的医术是颇为了解的,知道攸宁刚才的说法恐怕多是在谦让,便笑着说:“既然这样,攸宁也瞧瞧!”

攸宁听了,便欣然走到刚才姜院正的位置,将三根手指按在楚王的脉门上,诊了片刻,露出小贝壳一样可爱的牙齿,笑说:“殿下,我今天是第一次诊脉,右边的脉也诊一下?”

楚王闻言,便一动不动,与她僵持着,只用眼睛斜着看攸宁。攸宁一时不解,思忖片刻,便再次开口:“小舅舅,请诊右手的脉。”

楚王立刻依言换了一只手,攸宁认真诊脉,半晌,方说:“小舅舅受伤以来,调养得当,虽有些意外,尚无大碍。”

太后听了正高兴,忽然楚王问姜院正:“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姜院正赐教。”

姜院正连忙上前,拱手上前:“不敢称赐教,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王调整下坐姿,才缓缓地说:“日常我在宫中时,也常见你给母后诊脉,常常拿个帕子盖住手腕,以示男女有别。但不知这女医诊男病人,又当如何?”

姜院正瞬间汗流浃背,从来女医不诊男病人的。至于辛先师太,当年尚未出家时,疯疯癫癫的,她才不理这些世俗之见,别人也不当她是女医,于是便在这一处疏忽了?

姜院正还在支吾,攸宁已笑着坦然答:“殿下有所不知,民间有句俗语:医者父母心。我们行医之人眼中只有伤病,不分男女。殿下多虑了!”

楚王瞬间怒气拉满:怎么就多虑?他多虑难道是因为他吗?他虑的不是她吗?这么不识好歹!很得那老尼的真传!

想到这里,不由轻哼一声,不待太后开口,已整理好情绪,思忖前后,措辞几回,缓缓开口:“郡主在披霞山为国祈福多年,自是颇有功德。只是如今在京中,恐怕还要多依京中形势行事。”

攸宁虽也感叹楚王这样耐心细致,可是不能接受,因为必须为自己争取权利,如果这个时候退让了,恐怕以后被困在这四方城中,什么事也干不成。

看来,不下剂猛药看来是不行了!于是依旧笑着说:“殿下有所不知,我当年随师父行医,莫说男子的手腕摸了不少,连胸脯、大腿也没少摸。这事在西北是很平常的,想必殿下也有所耳闻。”

“如今虽在京中,往事不可变。就算学了京中行事做派,反而会被知情人讥笑。我在路上听了句俗语,甚是有趣,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这样于名声上实在是不利!”

楚王一时只觉得脑子“嗡嗡”要炸,太后、皇帝和皇后也皆大惊,众人皆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太后反应最快:“你们说些什么不要紧的话,我年纪大了,听不清楚!宁儿,只管捡着要紧的病情说说!”

攸宁极有眼色,快步走到太后身边,拉着太后的手说:“小舅舅看起来似无大碍了!”

太后笑着说:“如此甚好!”

皇帝和皇后两忙附和:“甚好!甚好!”

众人虽面上缓和,却不敢将心放进肚子里,皆暗中窥着楚王的脸色。

楚王本来是怒极,忽看到攸宁拉着太后的手,竟不如姜院正白皙。再想起攸宁那番话,便想到她随辛先四处奔波,在披霞山上救治那些络绎不绝的求医问药人,比起在宫中,定是受了不少苦。

若是那年,跟辛先掀翻面皮,硬将攸宁带回来,便不会有今日的情景!

楚王暗恨自己,又觉自己唐突,若是别人,必不会让他如此尴尬,面对攸宁为何如此莽撞?明明可以寻个合适的时机,与太后、嬷嬷们一起劝导才是上策!

如今攸宁才回来,就这样唐突,让她不自在······一时懊悔之意,如滔滔江水,迎面灌来,正不知如何应对,听太后问攸宁:“你之前说什么金裂蚕,何不再细细说与你小舅舅,看看对症不对症?”

攸宁仿佛没有刚才的小插曲,依旧笑着说:“金裂蚕不如裂蚕那样常见,它的毒比裂蚕更甚,另外还扰人心神,乱人思绪。而解毒和安神在用药上,又有些相互冲突,就使得绵延难愈。我师父传授,用琴曲辅助安神,这样用药上可以大胆些,也好助殿下早日痊愈。”

太后见攸宁并不说后边中毒的事情,便笑着对楚王说:“有件事,先前有些机密,所以没有告诉你。还请姜院正再与你说明。”

姜院正只得再次讲起怎么发现中毒的,为何难以找到中毒的原因,将先前的话讲了一遍。再后来讲到攸宁的推测,见攸宁没有接话的意思,少不得将攸宁的话也讲了一遍。

语毕,只听楚王冷笑一声:“尔等宵小之辈,只敢做这些鸡鸣狗盗之事。我倒要看看谁有这样大的胆子!”

皇帝说:“先前不让你知道,就知道你脾气如此。如今既有了新的疑点,朕一会儿着太医院和内务院粗拟个章程来,或有纰漏的地方,还有太后定夺!你现下只管好好养伤,莫要劳神!”

楚王听了,也只得如此。

忽然,攸宁说:“太后,我师父还有特制的伤药,给殿下······”在太后慈祥的目光中,攸宁忙改口,“恩,小舅舅用在伤口上,应更有利于止血!”

太后见此,高兴地拍着攸宁的手说:“一会儿给姜院正瞧瞧,他年轻时候常同你师父辩医,与你师父甚是相熟的!”

攸宁也笑着说:“我师父也让我多跟姜院正学习!”

姜院正也正发愁楚王伤口愈合缓慢,听说有辛先师太的秘药,心里正高兴,再听攸宁这些话,脸上的笑意如何藏得住?只是口内说:“不敢!不敢!郡主学识渊博,老臣必效全力!”

皇帝点头对姜院正说:“事不宜迟,早与内务院拟出章程来,切要严密!”

姜院正领旨,忙着办差去了!

皇帝见攸宁精力旺盛,毫无疲态,太后却是有年纪的人了,便笑说:“今日攸宁才回来,折腾了半日,定有些乏的,有些事不必急在一时。”

太后也笑着说:“正是,昨天闹到半夜,都要歇歇才是!”

皇后忙站起来说:“既这样,也该传膳了!”

皇帝站起来说:“太后这里昨夜才闹腾了半宿,阿轩也不宜宴饮,不如备在皇后宫中。”

太后笑说:“我也懒怠动,攸宁这一路也没好好歇息,你们也事多,不如改日。你们先去吧!”

皇帝见太后如此说,也不过多推辞,攸宁、楚王皆又叮嘱几句,才告别太后,携皇后回宫。

太后见他们走了,转头问楚王:“觉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歇歇?”

楚王爽朗的笑着回答:“整整睡了一夜,正要讨太后的好茶好饭!”

太后听了高兴,便命传膳。

宫人们传膳,太后拉着攸宁说话,一会儿问几时下山的?食宿如何?辛先师太如何?一会儿又问爱吃什么饭菜?爱什么点心、果子?

楚王深知太后挂念攸宁,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两人谈话。

一会儿,宫女来请用膳。

三人落坐,满桌除了精致膳食,还有单为楚王准备的清淡菜肴,太后笑说:“不知道你爱吃些什么,就都备了些。”

攸宁记挂着安薏,笑向太后说:“我师妹······”

不待攸宁说完,太后就知道她的意思,笑说:“不必忧心,她们和魏夫人在外间吃,一样的。”

攸宁听了,便也点点头,便有宫人给她碟内加了一块羊肉,太后说:“辛先常说西北的羊肉好吃,这是咱们围场上的,你尝尝吃不吃的惯?”

攸宁尝一口,说:“也很好吃!”

太后更高兴,又让尝其他菜,楚王也不做声,只含笑看着。

太后见了,笑说:“你只用些清淡的吧?”

便有宫人给楚王布菜,只捡了两根青菜。

太后向攸宁说:“姜太医不许你舅舅荤腥,三四天吃些清蒸鱼虾,七八天吃些鸡肉鸡汤。他昨天才吃了,今儿只好素些。”

攸宁点头,凡是给她布的菜,她都尝了,太后见她胃口好,也跟着高兴,也多吃了些饭。

用完了膳,便有宫人问太后,在哪里歇?

太后说:“我在东里间,宁儿和她师妹歇在西耳房里,请魏夫人来跟我做个伴,先别叫她家去。”

太后依旧携着攸宁坐在她身边,说:“魏夫人,原是自小就在咱家的。我入宫,她就跟着我入宫了,后来嫁给敬将军,如今也儿女满堂了。平时若寻她,也不便宜的。”

正说着,魏夫人就带着安薏进来,给太后行了礼。太后见安薏颇为可爱,便又问了她几句闲话,见她皆应答得体,甚是高兴。

魏夫人知道太后每日午后必小憩,便说:“才看见姜院正他们那里熬药呢,想必殿下要用药了?”

太后便命人送楚王回外院休息。

攸宁便问师妹:“我那古琴带进来没有。”

师妹行礼说:“郡主说要用,我一直抱着的,适才放在刚才吃饭的屋子里了。”

太后听安薏口称“郡主”而不是叫“师姐”,更加高兴,脸上越发笑的开心了。

攸宁向太后说:“我曾学了几首安神曲。殿下恐怕还不曾好眠,不妨试试可否有效?”

太后高兴点头,又命桃枝和一个小太监跟着,攸宁和安薏携了琴,往外院去。

姜院正见攸宁来了,很高兴,便将药方给攸宁看。

攸宁看了药方,又看了药罐里的药渣,再给安薏看了,才说明来意。

姜院正大喜,一边吩咐布置,一边带攸宁去见楚王。

此时,楚王才吃了药,听了姜院正的话,思索片刻,笑说:“我向来觉少,不过略略闭闭眼睛。宁儿这曲子倒是可以听听。”

姜院正早得了皇帝嘱托,如何不懂,也跟着笑说:“殿下所言极是。”

宁儿也不与他们多言,让人在楚王窗外的连廊上设下了琴桌琴凳。

楚王由宫人侍候着脱了外衣、头冠,放下床帐,便在床上躺好,心内又不觉好笑:这些年四处征战,枕戈待旦是常事,觉也越来越少。

每次班师回朝,皇兄都让太医给他调养,不过吃些补品。仗着年轻,也无大碍。

今日来了个外甥女,说要弹个曲子就能睡着,本来是想拒绝的。后再一想,攸宁初回宫,他实在该多给些体面,不让姐姐忧心才是。

正想到这里,听见窗外“铮”的一声,宛若利箭离弦,让人心神皆是一震。

楚王虽知道只是琴声,却不由把精神都击中在这只箭上。

只听这只箭破空而出,直击苍穹,苍穹没有尽头,这箭也速度不减,反倒是借着风势,越飞越远。飞着飞着,似乎生出双翼来,越飞越稳,越飞越快。

这箭要飞到哪里去?那苍穹的尽头有无尽的黑暗,越来越接近黑暗,那箭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了。

不过一刻钟,楚王发出均匀的鼾声,屋内伺候的方公公连忙禀报。

众人皆是惊奇,攸宁只笑着收了琴,带着安薏回太后殿内。

太后此时也要入眠了,攸宁便只在门外行礼,留下小太监复命,带着安薏和桃枝回了西耳房,见丫鬟们也早安置妥当。

攸宁对安薏说:“你先去躺下,我不过写几个字就来,这几日怕是累坏了吧?”

安薏依言爬在床上,笑对攸宁说:“师姐,莫要哄我,我要看着你来睡。”

攸宁只笑笑,也不说话,命桃枝磨墨,一边刷刷写,一边看向床上,待到写完收笔,见安薏已是酣睡。

攸宁心内一叹,见桃枝、柳露要服侍她睡下,小声笑说:“我去找姜院正,柳露在这里伺候,桃枝跟我辛苦一趟。”

攸宁将写好的纸卷起来,没有惊动旁人,不声不响往外院去了。

姜院正也是寿高觉少,忙碌了一昼夜,见众人都面露疲惫,让他们歇了,自己寻了本书打发时间。

二十多年前,他与辛先师太一起为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诊病。辛先师太颇有些口才,赞他医术高明,又赞他勤谨济世,哄得他在太后面前勤勉,自己却玩世不恭,专爱看些猎奇异志。

他虽不直言,也婉转劝诫过几次,辛先便笑着对他说:“哪里有无用的书呢?岂不闻:书到用时方恨少。”

之后她在披霞山不受管束,越发放荡不羁。他在这皇宫中严谨务实,人人称颂。本想,作为一个医者来说,他是她逾越不过去的山峰。

可如今,在他眼皮子底下,楚王三次中毒,他真的是无计可施了。不想,她的徒弟来了,很快找到突破口,难道天下真的没有无用之书?

姜院正心内正想着悠悠往事,却见攸宁拿着一卷纸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