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秋,是浸在桂花香里的。
顾风星租住的老小区在西湖边,六楼,没有电梯,爬楼时会路过家家户户窗台上摆着的桂花树,风一吹,细碎的金桂落满肩头,甜香裹着微凉的风,能吹散大半心底的沉郁。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墙刷成了干净的米白色,阳台摆着一张小小的书桌,拉开窗帘,能远远望见西湖的粼粼波光。这是他入职一周后偷偷租的,没告诉张强和周磊,没告诉工作室的任何人,连公司登记的紧急联系人,都填了远在老家的表姐。
他怕了。
怕沈洛无孔不入的掌控,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光,再被那个人亲手掐灭。
入职的工作室叫“山与”,藏在灵隐寺附近的文创园里,白墙黑瓦,院里种着满墙的爬山虎,创始人陈默是顾风星导师的多年好友,也是业内出了名的硬骨头——不接资本裹挟的单子,不搞职场倾轧,只认设计,不认人脉。
工作室加上顾风星一共才八个人,氛围松快得很。带他的前辈是个留着寸头的女生,叫苏晓,说话直来直去,却格外护短,见他第一次提案紧张得手心冒汗,散会后偷偷塞给他一颗橘子糖,笑着说“别怕,你的方案比甲方找的野鸡工作室好一百倍,腰杆挺直点”。
同事们也都好相处,午休时会凑在一起分享零食,下班早了会拉着他去附近的茶园散步,周末约着去打球,去逛夜市,去看美院的毕业展。
顾风星一点点活过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别人一碰就浑身发抖的人了。球场上队友赢了球扑过来抱他,他会笑着反手勾住对方的脖子,嚷嚷着要去喝冰汽水;手绘板前坐久了,同事伸手帮他按按僵硬的肩颈,他会笑着道谢,转头把自己囤的润喉糖分对方一半。
他重新捡起了丢了大半年的爱好,周末背着画板去西湖边写生,画落日下的雷峰塔,画满池的残荷,画巷子里摇着蒲扇的老人。画累了就坐在湖边的石凳上,买一碗桂花糖芋艿,甜糯的芋泥滑进胃里,暖得人眼眶发酸。
他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不用再夜夜被民宿的噩梦惊醒,不用再时刻提防着身边人的靠近,不用再对着一个温柔的假面,掏心掏肺地交付信任,最后被捅得遍体鳞伤。
只是偶尔,心底还是会窜起一丝莫名的寒意。
比如下班走在回小区的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猛地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被路灯拉长的树影;比如他明明没点外卖,却总能接到骑手的电话,说楼下有他的餐,打开一看,是他大学时最爱吃的酱肉包,豆浆永远是热的,无糖,去浮沫,是沈洛记了四年的习惯;比如他工位的抽屉里,偶尔会莫名其妙多出一管他常用的膏药,是他之前画图画多了肩颈痛,沈洛常年给他囤的那款。
每一次,都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知道,沈洛来了。
那个人,还是追过来了。
他换了门锁,拉黑了所有陌生号码,上下班特意绕路走人流多的主干道,甚至在门口装了监控,可那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周五,工作室提前下班,同事们约着去吃火锅,顾风星想着周末要改方案,婉拒了,一个人背着包往小区走。深秋的天黑得早,六点多,街道已经被夜色裹住,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走到小区楼下的巷口时,他脚步顿住了。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黑色长款大衣,身形挺拔,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侧脸的轮廓熟悉得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是沈洛。
四个多月没见,他瘦了些,眼底带着浓重的红血丝,下巴冒出了淡淡的胡茬,没了往日里干净温柔的模样,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偏执。可那双眼睛,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像饿了许久的野兽,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猎物。
顾风星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想往人多的地方跑。
“风星。”
沈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得厉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风星的脚步僵住了,却没回头。
“别跑。”沈洛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我不碰你,就想跟你说几句话。”
顾风星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厌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洛,”他开口,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从武汉逃到杭州,躲了你四个多月,你还不放过我?”
沈洛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他看着顾风星,看着他瘦了些却依旧俊朗的脸,看着他眼里再也没有半分温度的光,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没想害你。”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风星,我只是想看着你,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真的,我就在隔壁写字楼开了分公司,我不会逼你,不会再做伤害你的事,只要能偶尔看到你,就够了。”
“够了?”顾风星笑了,笑声里全是嘲讽,“沈洛,你是不是有病?你跟踪我,骚扰我,往我公司寄东西,堵在我家楼下,这叫不打扰?你毁了我的人生,把我推进地狱,然后说你只是想看着我?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往前一步,迎着沈洛的目光,眼神里的恨意和决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洛的心里。
“我告诉你沈洛,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我拿你当最好的兄弟,你却把我当傻子耍,找人毁了我,逼走我身边所有的人,断了我所有的路。你那不是爱,是变态,是自私,是把我当成你圈养的宠物!”
“我已经逃到这里了,我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求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
沈洛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想伸手去碰顾风星的脸,指尖伸到半空,却被顾风星狠狠挥开。
“别碰我。”顾风星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嫌你脏。”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沈洛所有的伪装。他看着顾风星眼里毫不掩饰的厌恶,浑身都在抖,眼眶红得吓人,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你恨我。”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偏执的疯狂,“可我没办法,风星,我控制不住自己。没有你的地方,我去哪都没用。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那你就找吧。”顾风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要你敢再往前一步,再敢骚扰我,再敢动我身边的人,我就立刻报警。我这里有你跟踪我的所有证据,有你寄东西的记录,有你堵我的录音,大不了鱼死网破,我把民宿那晚的事,全都说出去,看看最后谁更难看。”
他说完,没再看沈洛一眼,转身就走,脊背挺得笔直,一步都没有回头。
沈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指尖的烟被他捏得变了形,烟丝散落一地。他第一次慌了。
他不怕顾风星恨他,不怕顾风星骂他,不怕顾风星打他。
他怕顾风星真的不要他,怕顾风星真的敢鱼死网破,怕自己连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顾风星回到家,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腿软得厉害,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捂住脸,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的镇定和决绝,全是装的。
看到沈洛的那一刻,民宿那晚的恐惧,被背叛的绝望,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差点把他淹没。可他知道,他不能再逃了,再逃,只会被沈洛逼得无路可走。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之前咨询过的律师的微信,把今天沈洛堵他的录音,还有之前收集的所有快递记录、监控截图,一并发了过去。
【律师您好,对方已经追到我家门口了,请问这种情况,能不能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律师很快回了消息,说可以整理材料提交申请,只要证据充足,法院会受理。
顾风星看着屏幕,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不会再任人宰割了。
从那天起,顾风星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沈洛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没有再寄莫名其妙的东西,没有再堵在他下班的路上。只是偶尔,他在文创园里散步,会远远看到沈洛的身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的方向,他一抬眼,对方就立刻转身离开。
他没再怕,也没再躲。
该上班上班,该画画画画,该和同事出去玩就出去玩,日子过得安稳又充实。他的设计能力进步飞快,接连拿下了好几个大项目,陈默在全员大会上表扬他,说他是工作室近几年招到的最有灵气的设计师。
冬至那天,杭州下了第一场雪。
工作室的同事们凑在一起煮火锅,热气腾腾的锅里煮着肥牛和虾滑,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大家笑着闹着,碰着杯,说着新年的期许。
顾风星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米酒,看着窗外的雪,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苏晓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笑着说:“风星,明年有什么打算?陈哥说了,开春就给你升咖,薪资翻倍。”
顾风星笑了笑,抿了一口米酒,甜香在嘴里散开:“好好做设计,好好生活,别的,顺其自然。”
他没说的是,他已经提交了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法院已经受理,再过不久,就能有结果。他终于可以彻底摆脱沈洛的阴影,彻底和过去告别了。
火锅吃到一半,顾风星的手机响了,是张强打来的。
他走到安静的走廊,接起电话,笑着说:“强子,怎么了?冬至快乐啊。”
“风星,冬至快乐!”张强的声音带着点犹豫,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沈洛……他出事了。”
顾风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怎么了?”
“他之前在深圳的公司,涉嫌非法挪用资金,还有商业贿赂,被查了。”张强的声音很低,“今天早上的新闻,他被带走调查了,公司账户全被冻结了。我们也是从大学同学那得知的,查了新闻是真的,吓了一跳,想着必须跟你说一声。”
顾风星站在原地,耳边是同事们的笑闹声,窗外是簌簌的落雪声,可他却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个能轻易断了他所有的路,那个能追着他从武汉到杭州,偏执到疯狂的人,就这样,出事了?
“风星?风星你在听吗?”张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顾风星回过神,喉结滚了滚,哑着嗓子问:“严重吗?”
“听说挺严重的,数额巨大,搞不好……要坐牢。”
挂了电话,顾风星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站了很久很久。
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他恨沈洛,恨他毁了自己的人生,恨他的偏执和疯狂,恨他带给自己的、一辈子都抹不掉的阴影。
可他也记得,大一那年,他打球崴了脚,是沈洛背着他,一步一步从操场走到医务室,后背稳得让人安心;记得他高数挂科,是沈洛熬了三个通宵,给他整理了满满一本笔记,一题一题讲到他懂;记得他第一次被甲方骂得狗血淋头,躲在画室里哭,是沈洛坐在他身边,陪他改方案改到天亮,给他带了热乎的豆浆和包子。
那些温暖是真的,那些伤害也是真的。
那些年少的情谊是真的,那些扭曲的执念也是真的。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顾风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热闹的包间,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同事们笑着拉他坐下,给他夹了满满一碗肥牛,他笑着接过来,放进嘴里,**的汤汁暖了胃,也暖了那颗空茫的心。
不管沈洛怎么样,都和他没关系了。
从武汉到杭州,从地狱到人间,他走了太久太久。
他终于,把自己找回来了。
窗外的雪还在落,可屋里的热气,却能融化所有的寒意。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他的人生,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再也没有沈洛了。
再也没有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