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风星把自己关了整整五天。
窗帘死死拉着,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他蜷缩在床上的轮廓。手机被他关机塞进抽屉最深处,像埋掉一段腐烂的过往。张强和周磊每天轮流来敲门,送吃的、送水,隔着门板轻声劝他,他都不应,只在他们离开后,把门口的东西拖进来,放在桌上,一口不动。
他不是不饿,是胃里被一股持久的恶心填满,什么都咽不下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沈洛在江边说的话。
“那不是意外。”
“监控是我弄坏的,阿凯是我找的,我妈生病是我编的,你是被我侵犯的。”
“林溪是我逼走的,你的文件是我弄坏的,方案泄露是我栽赃的。”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他心上反复割。
他曾经有多依赖沈洛,现在就有多恨自己。恨自己眼瞎,恨自己心软,恨自己把一个披着温柔外衣的疯子,当成了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大一刚开学,沈洛是混寝进来的,不是设计系,话少、干净、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别人都觉得他高冷不好接近,只有顾风星觉得,这人只是不爱说话,心是热的。
他打球崴脚,是沈洛背着他去医务室,一步没停,后背稳得让人安心;他高数挂科愁得睡不着,是沈洛熬夜给他整理笔记,一题一题讲清楚;他第一次做品牌全案被甲方骂哭,是沈洛坐在他身边,陪他改到天亮,一句怨言没有。
那些温暖,那些踏实,那些“还好有你”的瞬间,原来全是假的。
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把他拖进地狱的骗局。
第六天清晨,顾风星终于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色胡茬,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流浪汉。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慢慢抬起手,拧开冷水龙头,一捧一捧往脸上泼。
冰冷的水刺得皮肤发疼,却让混沌了几天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不能就这么垮了。
不能让沈洛得意。
不能让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真的把他彻底毁掉。
顾风星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拉开了窗帘。刺眼的阳光涌进来,他下意识眯起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空洞少了些,多了点冷硬的光。
他打开抽屉,拿出手机,开机。
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大部分是张强和周磊,剩下的,全是沈洛。
从一开始的“风星,你开门好不好”,到后来的“我知道你恨我,我不逼你,你别伤害自己”,再到最后几条,语气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疯狂:
【风星,你在哪,我好怕。】
【你是不是想离开我?】
【你别躲着我,我找不到你会疯的。】
【我就在你楼下,你看我一眼。】
顾风星面无表情地划开屏幕,点开沈洛的对话框,长按,选择删除。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沈洛”的名字,拉黑。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他打开招聘软件,开始疯狂投简历。
不是本地,是外地。
杭州、上海、苏州、成都……只要离这座城市够远,只要能彻底摆脱沈洛,不管是哪家公司,不管薪资多少,他都投。
他要走。
立刻,马上。
张强和周磊接到他电话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风星?你终于接电话了!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我没事。”顾风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塌天的灾难,“我打算离开这儿,去外地工作,已经在投简历了。”
张强和周磊沉默了几秒,都懂了。
他们没劝,没拦,只是心疼地说:“好,你想去哪就去哪,我们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我们随叫随到。”
“谢谢。”顾风星的喉咙微微发紧,却没哭,“等我定下来,跟你们说。”
挂了电话,他继续投简历,手指飞快,眼神坚定。
他不知道,此刻,他出租屋对面的窗户后,沈洛正拿着望远镜,死死盯着他的房间。
看到窗帘拉开,看到顾风星站在窗边,看到他拿起手机,沈洛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立刻拿出手机,想给顾风星发消息,却发现消息前面出现了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对方已将你拒收消息。
沈洛的手指僵住,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从苍白,到铁青,再到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
他被拉黑了。
风星,不要他了。
“呵……”沈洛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嘶吼。他把手机狠狠砸在墙上,手机瞬间四分五裂,屏幕碎得像他此刻的心。
他冲到门口,想冲出去砸顾风星的门,想把他拽出来,想质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想把他锁在身边,永远不让他离开。
可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又停住了。
不行。
不能逼太紧。
风星现在恨他入骨,逼急了,只会跑得更远。
沈洛缓缓松开手,背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颤抖。
他不怕顾风星恨他,不怕顾风星骂他,不怕顾风星打他。
他最怕的,是顾风星不要他,是顾风星把他从生命里彻底剔除,连恨都懒得恨。
“风星……”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不能走……你不能离开我……”
他拿出另一部备用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去查顾风星的所有投递简历记录,他投了哪家公司,面试时间、地点,全部给我查清楚,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还有,”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不管他投了哪座城市的哪家公司,全部给我拦下。我要让他在全国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一份工作。”
助理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沈总,我马上办。”
挂了电话,沈洛抬头,再次看向顾风星的窗户,眼神偏执而疯狂。
你想走?
不可能。
我就算毁了你的所有路,也会把你留在我身边。
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顾风星并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悄朝他撒开。
他投了整整两天简历,每天都有几十家公司查看,却没有一家给他发面试邀请,连一封拒信都没有。就像他的简历石沉大海,消失在了虚空里。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简历不够好,熬夜修改了好几版,重新投递,结果还是一样。
没有面试,没有消息,没有任何回应。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顾风星不是刚毕业的小白,他有优秀毕业设计,有转正成功的实习经历,有完整的品牌全案作品,就算不是百分百命中率,也不可能一家面试都没有。
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除了沈洛,不会有别人。
沈洛在用他的资源,断他的路。
顾风星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沈洛有钱,有势,有人脉,只要他想,他真的可以让自己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工作。
硬碰硬,他根本不是对手。
硬闯,只会被沈洛抓得更紧。
顾风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沈洛得逞。
他关掉招聘软件,点开聊天框,找到了一个人——他毕业设计的指导老师,也是业内小有名气的设计师,为人正直,一直很看好他。
顾风星没说沈洛的事,只说自己想换个城市发展,想求老师帮忙内推一下。
老师很爽快,立刻答应了,当天就把他的简历,内推给了自己在杭州的一位好友,那家公司是杭州头部设计工作室,专做品牌全案,业内口碑极好,最重要的是,规模不大,不靠资本,不靠关系,只看实力。
沈洛的手,未必能伸这么长。
面试安排在三天后,线上视频面试。
顾风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准备,把自己所有的作品、所有的项目经验、所有的设计思路,全部梳理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唯一能逃离沈洛的路。
他必须抓住。
三天后,线上面试准时开始。
面试官是工作室创始人,也是老师的好友,专业、犀利、不看关系,只看能力。顾风星深吸一口气,从容应答,把自己的作品一一展示,把自己对品牌全案的理解、对设计的热爱、对未来的规划,全部说了出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实打实的能力和真诚。
面试结束,对方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明天给你答复。”
顾风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一晚,他一夜没睡,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等消息。
天快亮的时候,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标题:【录用通知】
顾风星的手指颤抖着,点开邮件。
【顾风星先生,您好:
恭喜您通过我司面试,现正式录用您为资深品牌设计师助理,薪资、待遇详见附件,公司提供半年过渡宿舍。请您于收到邮件后三日内确认入职,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短短几行字,顾风星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解脱。
他终于,可以走了。
他终于,可以逃离沈洛了。
顾风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复邮件:确认入职。
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张强和周磊,他怕走漏风声,怕沈洛知道,怕最后一刻又被拦下。他只收拾了最必要的东西:手绘板、电脑、几件换洗衣物、毕业证和学位证。
所有和沈洛有关的东西,他全部留在了房间里,一件都没带走。
那些沈洛送他的东西,那些一起用过的东西,那些回忆,全部留下,全部丢掉。
他要干干净净地走。
出发的那天,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顾风星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轻轻打开门,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出租屋,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解脱。
他轻轻关上门,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向电梯,走向小区门口,走向早已约好的网约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小区,驶离这条充满噩梦的街道,驶离这座让他遍体鳞伤的城市。
顾风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终于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沈洛,再见。
再也不见。
而此刻,沈洛的公寓里。
助理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沈总,不好了……顾风星他……他通过了杭州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的面试,刚刚确认入职,现在……现在已经坐车离开本市了,目的地是杭州。”
“哐当——”
沈洛手里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碎裂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眼底是滔天的怒火和绝望,脸色狰狞得吓人。
“杭州?”
“他敢?”
“他竟然敢背着我,偷偷跑了?”
他几乎是冲出家门,疯了一样奔向车库,发动车子,踩下油门。
黑色的轿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清晨的马路上疯狂飞驰,朝着高铁站的方向。
“顾风星——”
“你给我回来——”
“你跑不掉的——”
“我一定会找到你——”
无论你去哪。
我都会找到你。
然后,把你带回我身边。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