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春天,是被龙井的茶香和满街的玉兰裹着来的。
冬至那场落雪融化后,日子就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安稳地往前走着。顾风星的人身安全保护令在开春后正式批了下来,白纸黑字的裁定,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把沈洛和那段阴翳的过往,彻底隔在了他的人生之外。
工作室里,他顺利升了设计师,有了自己的独立工位,靠窗,抬眼就能看见院里爬满墙的爬山虎,新抽的嫩芽嫩得晃眼。他依旧是团队里最拼的那个,却不再是靠熬夜硬熬,学会了合理安排时间,学会了在甲方的无理要求面前,不卑不亢地据理力争,也学会了在方案被认可时,坦然地接受掌声,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下意识地把功劳分给别人。
苏晓总笑着说,顾风星像是被打磨过的玉,褪去了刚来时的青涩和怯意,骨子里的灵气和韧劲,全露出来了。
只有顾风星自己知道,那些刻在骨血里的阴影,不是消失了,只是被他慢慢接纳了。
偶尔还是会在同事突然伸手拍他肩膀时,下意识地僵住半秒,指尖微微发麻;还是会在住酒店时,反复检查门锁,把椅子抵在门后,才能勉强睡着;还是会在深夜里,偶尔被民宿那晚的噩梦惊醒,坐在床上缓半天,才能重新躺下。
但他不再害怕了。
他不再因为这些应激反应厌恶自己,不再逼着自己装作“完全没事”。他会在僵住之后,笑着跟同事说“吓我一跳”,会在噩梦醒来后,给自己倒一杯温水,打开床头的小灯,翻两页喜欢的画册,会在情绪低落的时候,背着画板去西湖边坐一下午,把所有的情绪都画进画里。
他终于明白,治愈创伤,不是逼着自己忘掉过去,而是学会和那段不完美的经历共处,带着它,依旧好好地活下去。
三月底,张强和周磊特意从武汉飞来杭州看他。
三个人在西湖边的小酒馆里坐着,点了一桌子菜,开了几瓶啤酒。看着眼前眉眼舒展,笑容里重新有了往日鲜活的顾风星,张强和周磊悬了快一年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你小子,可算是活过来了。”张强灌了一口啤酒,眼眶有点红,“之前在深圳,看你那个样子,我跟周磊真的怕你撑不住。”
“哪有那么脆弱。”顾风星笑着碰了碰他的杯子,啤酒下肚,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都过去了。”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敢跟你说,怕你心烦。”周磊放下杯子,看着他,语气放得很轻,“沈洛的判决下来了。”
顾风星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们,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们继续说。
“挪用资金、商业贿赂,数罪并罚,判了七年。”周磊的声音很低,“还有,警方查他资金流水的时候,查到了他当年给那个叫阿凯的人的大额转账,顺藤摸瓜,把阿凯也抓了。”
顾风星沉默了。
酒馆里放着轻柔的民谣,窗外是西湖的晚风,带着玉兰的清香。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啤酒泡沫,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像一块压在心底快一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要是能让那两个毁了他的人付出代价该有多好。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沈洛和阿凯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会坐多少年牢,都和他没关系了。他们毁了他曾经的人生,却没能毁掉他往后的日子。
“我知道了。”顾风星抬起头,笑了笑,举起杯子,“不说他了,喝酒。谢谢你们俩,这一年,一直陪着我。”
三个人碰了杯,啤酒沫溅在手上,像大学时无数次打球赢了之后,在路边摊喝得酣畅淋漓的样子。只是这一次,顾风星的笑容里,少了年少的没心没肺,多了些历经风雨后的沉稳和通透。
送走张强和周磊的第二天,顾风星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是沈洛的辩护律师打来的。
律师在电话里说,沈洛在看守所里,托他带一样东西给顾风星,是一封信,问顾风星愿不愿意收。
顾风星沉默了几秒,说:“地址发我吧,我过去拿。”
他不是想知道沈洛要说什么,只是想给这段纠缠了快一年的噩梦,画一个彻底的句号。
律所里,律师把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递给了他。顾风星接过,指尖碰到信封的那一刻,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道了谢,转身离开了律所。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拿着信,走到了钱塘江边。
春日的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江水的潮气,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水马龙,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顾风星站在江边,慢慢拆开了信封,拿出了里面的信纸。
是沈洛的字迹,他看了四年的、干净工整的字迹,此刻却写得歪歪扭扭,纸上还有不少晕开的墨迹,想来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信不长,只有短短几行。
【风星:
见字如面。
我知道你恨我,到死都不会原谅我。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只是太爱你了,爱到怕你离开我,怕你眼里没有我,才做了那些错事。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喜欢你,只是不会再用那样的方式了。
我不奢求你原谅,只希望你偶尔,能想起大一那年,寝室里,你笑着跟我打招呼的样子。
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沈洛】
顾风星看完,站在江边,沉默了很久。
风卷起信纸的边角,发出哗啦的声响。他终于明白,沈洛到最后,都没懂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他错的从来不是喜欢上一个同性,错的是把偏执的占有当成了爱,错的是为了留住一个人,亲手毁了对方的人生,错的是直到身陷囹圄,都还在为自己的恶行找借口,把一切都归咎于“太爱了”。
这份所谓的“爱”,从一开始,就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从头到尾,都只感动了他自己。
顾风星笑了笑,笑得很轻,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彻底的释然。
他抬手,把信纸和信封,一起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就像扔掉了那段烂在泥里的过往,扔掉了那个曾经掏心掏肺,最后却反目成仇的人,扔掉了所有的不甘、委屈、恨意和执念。
从此,沈洛这个人,连同他的喜欢,他的偏执,他的忏悔,都和他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
顾风星接了一个公益项目,是给反性侵害公益组织做品牌全案设计和宣传物料。他熬了很多个通宵,改了无数版方案,把自己所有的经历、感受、对受害者的共情,全都融进了设计里。
方案落地那天,公益组织的负责人握着他的手,红着眼说:“谢谢你,顾设计师,你的设计,让很多不敢发声的人,看到了光。”
顾风星笑了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曾经被拖进过黑暗,所以现在,想为同样身处黑暗里的人,点亮一盏灯。
盛夏来临的时候,顾风星休了年假,回了一趟湖南老家。
老家的房子在江边,夏天的风带着江水的凉意,傍晚坐在院子里,能听见蝉鸣和江水流动的声音。爸妈没问他过去一年经历了什么,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吃的菜,晚上坐在院子里,陪他聊着家长里短,说着小时候的趣事。
他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睡个整觉,不用再反复检查门锁,不用再被噩梦惊醒。
假期结束回杭州的前一天,他一个人去了江边,坐在小时候常坐的石凳上,看着落日沉入江面,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他拿出手机,翻到了相册里,一张大一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他和沈洛并肩站在寝室的窗边,他笑得眉眼弯弯,比着剪刀手,沈洛站在他身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纪,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顾风星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最终按下了删除键。
照片删掉的那一刻,他像是终于卸下了最后一点枷锁,浑身都轻松了。
他站起身,迎着落日往家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却再也没有了跟在身后的阴霾。
回到杭州后,顾风星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上班,做设计,和同事去茶园散步,周末背着画板去写生,偶尔和张强周磊打视频电话,聊聊近况,逢年过节给家里寄东西,日子不慌不忙,安稳又踏实。
中秋那天,工作室的同事们一起去灵隐寺爬山。爬到山顶的时候,夕阳正好,漫山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山下的城市尽收眼底。
同事们笑着闹着,让每个人都许个愿。
轮到顾风星的时候,他看着远处的落日,双手合十,闭上眼,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许愿暴富,没有许愿事业顺遂,只许了一个最简单的愿望。
愿往后余生,平安健康,自由坦荡。
睁开眼的时候,苏晓撞了撞他的胳膊,笑着问:“许了什么愿啊?这么郑重。”
顾风星笑了笑,迎着落日,眉眼舒展,眼里盛着漫天霞光,像回到了大一那年,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眼里有光的少年,却又比那时,多了历经风雨后的从容和坚定。
“不告诉你。”他笑着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终于走出了那场漫长的噩梦,走过了那段泥泞的路,把所有的伤害和阴影,都留在了身后。
前路漫漫,阳光万里。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