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舒迟昼和严汀保持着诡异的和平。
他们同桌吃饭,却只谈论天气和农活;他们同院居住,却像两个互不干扰的房客。
那只竹蜻蜓被舒迟昼放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第四天清晨,舒迟昼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揉着眼睛打开门,看见严汀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眉头紧锁。
“我要去县里一趟。”严汀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沉,“最晚后天回来。”
舒迟昼的睡意瞬间消散:“去干嘛?”
“药材生意。”
严汀递给他一把钥匙,“西屋柜子里有现金,需要什么自己去买。”
舒迟昼接过钥匙,指尖碰到严汀的掌心,冰凉得不似活人。
他这才注意到严汀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整夜未眠。
“你……没事吧?”舒迟昼忍不住问。
严汀摇摇头,转身去拿放在院角的旧皮箱。
那是个棕色的硬壳箱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舒迟昼从没见过严汀用这个箱子。
“等等。”舒迟昼突然叫住他,“你带胃药了吗?”
严汀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什么?”
“你明明胃也不好。”舒迟昼指着自己的上腹,“上次半夜我听见你在吐。”
一阵微妙的沉默后,严汀头也不回地说:“习惯了。”
院门关上后,舒迟昼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他回到房间,发现严汀的卧室门罕见地锁着——往常那扇门永远虚掩,像是欢迎他随时闯入。
好奇心像野草般疯长,舒迟昼盯着手中的钥匙看了半晌,最终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严汀的房门。
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连床单的褶皱都被抚平。
舒迟昼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账本、钢笔、计算器,毫无异常。
第二个抽屉上了锁。
他的目光落在床底那个旧皮箱上。
严汀明明带着皮箱走了……舒迟昼蹲下一看,发现床下是个一模一样的箱子。
拖出来一看,箱锁已经坏了,只用一根皮带草草固定。
舒迟昼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皮带。
箱子里堆满了旧衣服,散发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随手翻了翻,突然摸到一个硬物——藏在衣服下面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沓剪报和文件。
最上面那张剪报来自《财经周刊》,标题赫然写着《严氏资本CEO严汀谈跨境并购新战略》。
配图中,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演讲台前,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冷峻。
舒迟昼的手开始发抖。
虽然那人戴着金丝眼镜,发型一丝不苟,但那锋利的眉骨和紧抿的薄唇,分明就是……
“严汀……”舒迟昼喃喃自语,感觉胃部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他疯狂地翻看其他文件:股权转让协议、商业峰会邀请函、甚至还有一份印着“绝密”的投资计划书,每份都签着那个龙飞凤舞的“严汀”。
最底下是一张照片——某个慈善晚宴的合影,年轻的舒迟昼站在角落,而照片中央众星捧月的男人正举杯微笑,腕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舒迟昼的视线模糊了。
他突然想起严汀流利的英语,想起那些“恰好”符合他口味的饭菜,想起床头总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全都是设计好的,全都是谎言!
竹蜻蜓在他手中断成两截,尖锐的竹刺扎进掌心,却比不上胸口疼痛的万分之一。
傍晚,舒迟昼坐在河边,把玩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搜索出来的结果:“严汀32岁严氏资本创始人兼CEO福布斯亚洲30岁以下精英榜……”配图是那人接受采访时冷淡疏离的表情,与乡下汉子憨厚的笑容判若两人。
“我就知道能在这儿找到你。”
舒迟昼浑身一僵,严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预计的回来时间早了一天。
他强迫自己不要转身,手指死死掐着手机边缘。
“玩得开心吗?严、总?”舒迟昼的声音像淬了冰。
一阵沉默。河水流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
“你看了箱子。”严汀的语气平静,没有疑问。
舒迟昼猛地站起来,转身将手机砸向严汀胸口:”好玩吗?装成乡下人耍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
严汀接住手机,目光扫过屏幕,表情纹丝不动:“我没有耍你。”
“那这是什么?”舒迟昼抓起地上的碎石往严汀身上扔,“慈善晚宴?商业并购?你他妈连名字都是真的,是不是觉得我蠢到根本不会查?!”
一块尖利的石子划过严汀的额角,留下一道血痕。
他纹丝不动,任凭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我厌倦了商场,来乡下休息。仅此而已。”
“休息?”舒迟昼冷笑,“休息到要记录我的一举一动?休息到要假装不会说英语?休息到……”他的声音突然哽咽。
“休息到要对我那么好?”
严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村长交代的。”
“放屁!”舒迟昼冲上前揪住严汀的衣领,却因为身高差不得不仰视他,“你连我胃病发作喜欢喝多少度的蜂蜜水都知道!连我洗澡喜欢用多少度的水都记得!这也是村长交代的?!”
严汀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但声音依然冷静:“职业习惯,观察细节。”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舒迟昼的理智。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突然笑了:“行,严总演技一流,我认输。”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僵硬得像块木板。
严汀没有追上来。
舒迟昼在河边坐到天黑才回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严汀的房间亮着灯,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亮。
舒迟昼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却发现床头柜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山药粥,旁边是两粒胃药。
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最终连碗带粥扔进了垃圾桶。
半夜,舒迟昼被雷声惊醒。
暴雨敲打着屋顶,像无数细小的拳头。
他翻了个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额头烫得吓人,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该死……”他挣扎着爬起来找水,却一头栽倒在地。
朦胧中,似乎有人破门而入,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抱起。
雨水的气息混合着熟悉的松木香,舒迟昼本能地往那个热源靠去。
“烧到39度了……”隐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再次清醒时,舒迟昼发现自己躺在村卫生所的床上,手背上插着点滴。
窗外雨声渐小,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床头柜上摆着药和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按时吃药,别碰凉水。——严”
字迹工整得刺眼。
舒迟昼慢慢坐起来,发现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不是他自己的。
这个认知让他耳根发烫,他环顾四周,卫生所里只有他一个病人,护士也不在。
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情况有多严重?”
是严汀。
舒迟昼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
“非常严重。”一个陌生的男声回答,“舒家老爷子病危,各房都在抢股份,您弟弟严昊已经和舒家二房联手……”
“说重点。”严汀的声音冷得像刀。
“他们派了律师来村里,要逼舒迟昼签放弃继承权的文件,最迟明天就到。”
舒迟昼的腿一软,差点跌倒。
爷爷病危?放弃继承权?所以这就是他被发配乡下的真正原因?
“文件内容?”
“标准格式,但附加条款很恶毒——签字即承认精神状况不稳定,需要监护。”
严汀冷笑一声:“准备得真周到。”
“严总,恕我直言,您何必蹚这浑水?舒家小少爷跟您非亲非故……”
“闭嘴。”严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舒迟昼打了个寒颤,“告诉王律师,准备好舒氏集团3%的股份转让文件。”
“3%?!那可是您去年好不容易从二级市场……”
“照做。”严汀顿了顿,“再查查舒家二房那个制药厂的环保问题,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报告。”
脚步声渐近,舒迟昼慌忙躺回床上,闭眼装睡。
门开了,一股冷风夹杂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能感觉到严汀站在床边,目光如有实质地扫过他的脸。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停顿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了。
舒迟昼睁开眼,发现床头多了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新纸条:“喝光。甜的。”
他拧开杯盖,蜂蜜的甜香扑面而来。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滴进杯子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中午,舒迟昼拖着虚弱的身体回到住处。
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正在和严汀说话。
“舒少爷。”男人看到舒迟昼,立刻露出职业微笑,“我是舒氏集团的法律顾问张明,您父亲让我来……”
“滚。”舒迟昼看都没看他,径直往屋里走。
男人快步跟上:“请您看看这份文件,关于您祖父的医疗安排……”
严汀突然挡在两人之间,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他刚退烧。”
“严先生,”律师推了推眼镜,“这是舒家的家事。”
“现在是我的家事。”严汀的声音平静,却让律师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舒迟昼猛地转身:“你们认识?”
一阵尴尬的沉默。律师疑惑地看向严汀:“您没告诉……”
“出去说。”严汀打断他,强硬地揽着律师的肩膀往外走。
舒迟昼站在原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隐约听到门外传来争执声:“监护权……”“医疗证明……“”法庭见...”最后是一声车门关闭的巨响。
严汀独自回来时,舒迟昼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去哪。
“你要签那个文件?”严汀站在门口问。
舒迟昼冷笑:“关你屁事。”
“确实不关我事。”严汀出人意料地点头,“但如果你签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精神问题。以后他们想把你关进哪家疗养院都行。”
舒迟昼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你父亲和二叔的协议。”严汀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用你的继承权换二叔支持他当董事长。”
“你怎么知道这些?”舒迟昼的声音发抖。
严汀沉默了一会儿:“我认识你大伯。”
“我大伯在美国!”
“去年回的国。”严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他想见你。”
舒迟昼盯着那张烫金名片:舒氏集团独立董事舒明远——确实是大伯的名字。
“你到底...”舒迟昼的喉咙发紧,“还知道多少我家的事?”
严汀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闪躲:“足够多。”
“为什么帮我?”
“职业习惯。”严汀重复着昨天的说辞,却不敢看舒迟昼的眼睛,“路见不平。”
舒迟昼突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严总真是活雷锋。”他拉上行李箱拉链,“可惜我不需要施舍。”
他拖着箱子往外走,经过严汀身边时,那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你去哪?”
“找个不需要演戏的地方。”舒迟昼甩开他的手,“放心,我不会签那个文件。毕竟……”他回头给了严汀一个惨淡的笑容,“我可是精神病人啊。”
严汀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厨房有姜汤。”
舒迟昼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村口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沉,才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而在院子里,严汀站在舒迟昼空荡荡的房间里,手中握着那两截断掉的竹蜻蜓。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消息:“严总,舒家二房的制药厂确实有问题,检测报告已发您邮箱。另外,舒少爷在村口站了三个小时了,要请他回来吗?”
严汀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只回了三个字:“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