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在里斯本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公寓里。
楼梯很窄，墙皮脱落，楼下是一家已经关门的面包店。这里由陈简临时安排，登记在一个完全无关的本地商人名下，短时间内不容易被归墟追踪。
四个人进门时，天快亮了。
阿泽第一件事是检查窗户和门锁。冰寻坐到客厅沙发上，脸色比在港口更白。杨茜去厨房倒水，杯子拿到一半，手忽然抖得厉害，差点把玻璃杯摔在地上。
谢聆从她身后伸手，稳住杯底。
他的手没有碰到她手背。
只碰了杯子。
可杨茜还是僵住了。
两个人站在狭小厨房里，离得很近。近到杨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港口海风味。昨夜也是这种味道。她一下子被记忆撞得心口发闷。
“你在发抖。“谢聆说。
“废话。“杨茜压低声音，“差点被切成肉片，谁不抖？“
“不是因为那个。“
杨茜抬眼瞪他：“你别以为你很懂我。“
谢聆看着她。
“我不懂你。“他说，“我只是知道，有些空不是被救一次就能填上的。“
杨茜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骂他。
可客厅里冰寻低声咳了一下。
杨茜立刻回头。
谢聆把杯子递给她：“去吧。“
这两个字太轻。
像一种放手。
也像一种纵容。
杨茜端着水走出去，把杯子放在冰寻面前。
“喝点水。“
冰寻看了她一眼：“谢谢。“
杨茜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
她宁愿冰寻像以前那样冷冷地命令她坐下，或者皱着眉说“你伤还没好“。现在这种礼貌，像她们之间忽然多了一道看不见的玻璃。
她坐到对面的单人椅上，没有坐冰寻旁边。
这个动作让冰寻眼神微动。
阿泽检查完门锁回来，察觉气氛不对，立刻装作很忙：“我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他钻进厨房，和谢聆面对面。
阿泽脸色瞬间黑了。
“你离我杨姐远点。“
谢聆倚在台边：“你杨姐？“
“我们拳馆的姐。“阿泽压低声音，“别乱叫。“
谢聆笑了：“你喜欢她？“
阿泽像被踩了尾巴：“关你屁事！“
“喜欢也没用。“谢聆说，“她看你的眼神像看儿子。“
阿泽差点一拳打过去。
谢聆偏头，躲得很轻松：“别在这里打。她会心烦。“
阿泽硬生生忍住。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咬牙问，“你一会儿帮归墟，一会儿帮我们，一会儿又跟杨姐......你这种人最恶心。“
谢聆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可能。“他说，“但恶心的人有时候比干净的人更懂她现在缺什么。“
阿泽愣住。
谢聆没有再说。
客厅里，冰寻和杨茜也在沉默。
沉默太久后，杨茜先开口：“你手还疼吗？“
“疼。“
杨茜抬头。
冰寻以前很少直接承认疼。
冰寻看着自己包扎过的手：“但可以承受。“
“你不用总是承受。“
“我知道。“冰寻说，“我正在学不总是承受。“
杨茜的心又软又酸。
这就是问题。
冰寻真的在变。
她不是嘴上说说。她每一句话都在往人类情感那边靠，每一次反应都比以前更像一个会爱、会痛、会克制、会尊重的人。
可这种变化太慢。
慢得像冬天解冻。
杨茜知道春天会来。
可她现在冷。
她冷到昨晚被一团不该靠近的火烧了一下，竟然觉得活过来。
她不能把这个说出口。
说出口太残忍。
所以她只能说：“对不起。“
冰寻看着她：“哪一件？“
杨茜怔住。
冰寻并不是讽刺。
她是真的在问。
因为这一路上，杨茜有太多件事可能想道歉：偷偷离开、被归墟利用、昨夜的荒唐、港口迟疑、车里不敢碰她、现在坐得这么远。
杨茜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你看。“她说，“我自己都数不清。“
冰寻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先不要数。“
杨茜低声问：“你不想知道吗？“
“想。“
“那为什么不问？“
冰寻看向厨房方向。
谢聆站在那里，背影被昏黄灯光切成一段阴影。
“因为我怕我问的时候，不是在了解你，而是在审判你。“冰寻说。
杨茜的手指慢慢蜷起。
她忽然觉得，如果冰寻此刻真的审判她，反而简单。
她可以低头认错，可以把自己骂得很难听，可以离开。
可是冰寻不审判。
冰寻把她留在一个更难的位置：你要自己面对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