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地下室出来时，天快亮了。
林家老宅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泥土、湿叶和警灯烧过夜色后的焦味。周恒远站在院子里，看到几个人出来，先看冰寻，又看杨茜，最后目光落在林泽手里的晶片上。
“拿到了？“
林泽点头。
他的脸色很差，却比被困在书房时清醒许多。林夫人被送上救护车前，短暂醒了一次。她看见儿子出来，像终于放下某件沉重的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这一次，意思不是别怕。
是可以走了。
林泽站在救护车旁，眼眶通红。
阿泽坐在台阶上，手掌被断路器划破，医护人员给他包扎时，他一直偷偷往杨茜那边看。
杨茜披着毯子，靠在救护车门边。她拒绝躺下，也拒绝立刻去医院检查。医护人员劝了几次，她都用“我缓缓“挡过去。
冰寻站在她面前。
不说话。
只是看着她。
杨茜被看得头皮发麻：“你干嘛？“
“等你缓完。“
“缓完怎样？“
“去医院。“
杨茜：“......“
她转头看阿泽：“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阿泽立刻坐直：“我没有！“
他确实没说。可他也知道瞒不住了。杨茜从地下室出来时，左肋的绷带已经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冰寻再怎么不懂人情，也不可能看不出来。
杨茜叹了口气：“真没事。“
冰寻说：“你这句话没有可信度。“
“你现在都会怼人了？“
“跟你学的。“
杨茜想笑，一笑又牵到肋骨，疼得她吸了口气。冰寻的手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贸然去扶。
她在等杨茜允许。
杨茜看见了。
她忽然没了脾气，伸出手：“扶一下。“
冰寻立刻扶住她。
动作很轻，像扶着一团会把自己烧伤的火。
阿泽坐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酸涩又冒了出来。可这一次，他没有冲动，也没有不服。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忽然明白喜欢一个人不一定是要站到她身边最近的位置。
有时候，喜欢是知道她会走向谁，还愿意在她背后把该关的电闸拉下来。
挺惨。
也挺像人。
周恒远走过来，把一份刚收到的文件递给冰寻。
“董事会那边出手了。“他说，“林正鸿被带走前，已经把老城区项目的舆论责任推到你身上。现在网上开始出现消息，说你私自组织非法行动，导致恒裕卷入地下拳场和非法实验。“
杨茜听得火气上来：“他们还有脸倒打一耙？“
周恒远看了她一眼：“他们当然有。资本最擅长把证据变成故事。“
冰寻接过文件，快速扫完。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暂停我所有项目权限，启动内部合规调查，冻结三十七层项目组资料。“冰寻合上文件，“动作很快。“
“林正鸿倒了，但他的人还在。“周恒远说，“而且祁野没抓到，归墟还没有露面。海上坐标也意味着这件事不再只是恒裕内部问题。“
冰寻看向远处天色。
黎明将起未起，城市边缘泛着灰蓝色的光。她刚刚在地下看见了自己坠落地球的第一夜，又在井心拒绝了一次所谓补全。现在回到地面，人类世界的麻烦并没有因为外星核心而变得微不足道。
相反，它们同样锋利。
公司、舆论、法律、项目、证据。
这才是她熟悉的战场。
“我需要回公司。“冰寻说。
杨茜立刻道：“你先陪我去医院。“
冰寻转头。
杨茜也看着她，语气理直气壮：“你刚说的，去医院。“
冰寻静了两秒。
周恒远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忍笑。
冰寻说：“先去医院。“
杨茜满意了。
阿泽小声嘀咕：“茜姐赢了。“
杨茜回头：“你也去。“
阿泽：“啊？“
“手包成那样还想跑？“杨茜瞪他，“还有，你误闯黑拳地区、赌输、害我替你打那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阿泽瞬间蔫了。
冰寻看向杨茜。
杨茜心虚地偏开头。
“黑拳地区？“冰寻重复。
杨茜：“......回头解释。“
冰寻没有追问。
她只是扶着杨茜上车，语气很平：“好，回头解释。“
杨茜莫名后背一凉。
车门关上前，她看见远处的林泽站在救护车旁，孟梨给她发来一条消息，说孟桃醒了，第一句话是想吃糖。韩峥也发来消息，只有四个字：还活着呢。
所有支线都没有结束。
但至少这一夜，她们都还活着。
车驶离林家老宅时，天边终于亮了。
冰寻坐在杨茜身边，手里握着那枚海上坐标晶片。杨茜靠着车窗，疼得不想说话，却仍然伸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冰寻的手背。
冰寻低头看她。
“别一个人想。“杨茜闭着眼说，“想归想，别把自己想没了。“
冰寻握住晶片的手慢慢松开。
“好。“
车窗外，城市从雨后的灰色里醒来。
而更远处，海面之上，一座没有登记在任何地图上的旧灯塔，正在黎明前的雾里亮起第一道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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