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很淡，却像一根细线，缠在杨茜的神经上。
她躺在检查床上，左侧肋骨被固定带缠得发紧，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语气平稳地说：“肋骨没有断，但有明显挫伤和软组织损伤。最近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实战，不要负重，最好卧床休息几天。“
杨茜听到“卧床休息“四个字，第一反应是笑。
她这种人，最不会卧床。
医生看她不当回事，皱眉：“你这个伤再被撞一次，就不一定只是挫伤了。“
“知道。“杨茜说。
她说“知道“的语气太熟练，像一个惯犯。
冰寻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手里拿着检查单，目光从医生写下的每一个字上扫过。左肋挫伤、右手掌骨肿胀、腕部旧伤、轻微脑震荡风险排除。每一项都不是致命伤，却像一串被钉在纸上的事实，冷冰冰地告诉她：杨茜不是不会坏。
杨茜是人。
人会疼，会累，会被击倒，也会在笑着说没事的时候把痛压进骨头里。
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天已经亮透了。窗外是医院楼下的车流，救护车偶尔驶过，鸣笛声被玻璃挡住，变得遥远又闷。
杨茜把外套披回肩上：“行了，我没事。你去公司吧。“
冰寻看着她：“你需要住院观察。“
“我不住。“
“医生建议——“
“医生还建议我不要打拳呢。“杨茜打断她，“那我是不是拳馆也别开了？“
冰寻沉默。
杨茜说完就后悔了。她知道自己语气冲，不是因为冰寻说错了，而是因为她被“需要被照顾“这件事逼得很烦。她可以在拳台上挨打，可以替阿泽打回去，可以在地下室里被共鸣井拽住还骂人，可她不能忍受自己被固定带缠着，像一件需要轻拿轻放的易碎品。
冰寻没有反驳，只把检查单叠好，放进文件夹。
“我会安排人送你回拳馆。“
“不用。“
“你现在不能自己开车。“
“我打车。“
冰寻抬眼：“杨茜。“
她很少这样叫她。
不是“杨教练“，不是冷静的陈述，而是一个名字。那两个字从她口中出来，像被冰包裹过，却还是带着一点很浅的温度。
杨茜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也正是这一下，让她更烦。
人是有**的。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像某个被压了太久的念头终于找到缝隙。**不只是身体上的靠近，不只是亲吻、拥抱、触碰，不只是夜深人静时对某个人体温的想象。**也包括想被选择，想被需要，想在对方眼里不是钥匙、不是变量、不是风险，而是一个可以被靠近、被偏爱、被毫无理由留下的人。
女人也是有**的。
甚至比很多人以为的更复杂。
杨茜以前谈过男朋友，知道男人的**常常来得直接，也知道自己怎么挡、怎么退、怎么笑着化解。可冰寻不同。冰寻的靠近克制得近乎残忍。每一次触碰都可能让她心脏剧痛，每一次疼痛她又一定会忍。
杨茜太清楚了。
冰寻会忍。
她会把疼痛藏起来，会说没事，会用一张冷淡的脸把所有反应压回去。她甚至会为了不让杨茜愧疚，学着把自己的痛描述得平静无比。
这才是最要命的。
杨茜想靠近她。
不是作为钥匙，不是作为教练，也不是作为让冰寻不失控的锚。她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靠近另一个普通人。想在疲惫的时候靠在她肩上，想伸手抱她，想在她看着自己的时候不用先计算对方会不会疼。
可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这种不能，让她忽然觉得很累。
“冰寻。“杨茜低声说，“你真的该去公司了。“
冰寻看着她。
公司那边确实已经乱成一团。林正鸿被带走后，旧董事派系没有散，反而开始更疯狂地反扑。网上的舆论还在发酵，恒裕内部合规调查正在启动，三十七层项目组资料被冻结，老城区项目一旦失守，林正鸿背后的线索就可能被连根清掉。
冰寻不能留在医院。
她知道。
杨茜也知道。
“我等阿泽来接我。“杨茜说，“他手伤不重，跑腿还行。你别把时间耗在这儿。“
冰寻没有立刻答应。
她正在学习情感。
学习不是一瞬间会的事。她能识别杨茜在赶她走，却还不能完整判断这背后有几层意思。是体谅，是不想拖累，是逞强，还是某种更深的退缩。她无法马上分辨。
于是她只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杨茜笑了一下：“知道。“
冰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你不是拖累。“
杨茜的笑僵了一瞬。
冰寻没有回头：“至少对我不是。“
门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杨茜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她的胸口像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同时抵住。冰寻说得太笨了，笨到不像安慰，却比任何漂亮话都更让人难受。
她忽然抬手，捂住脸。
“完了。“她哑声说，“我可能真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