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以泽知道陈雯这是触景生情难过了，他没开口，准备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过了一会儿陈雯又继续道，“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妈妈一个人带着我。”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窗外，像是怕转过来就说不下去了。
徐以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从没听陈雯提起过这件事，记忆中高中那个出现在她家里的男人，他一直以为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后来小学毕业，”陈雯继续说，“我妈带着我嫁给了一个城里的男人，他是我妈厂里的领导。”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在她嘴里放了一会儿才肯松开，“起初我不明白，明明和他没有感情，为什么要嫁给他，我们母女两个人过也很好。”
陈雯转过头来看了徐以泽一眼，又转回去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为了城里的户口。有了城里的户口，我就能在市区上一个好的初中。”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妈说，难得有人不嫌弃她带着一个女娃娃。”
陈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车窗外的光影从她脸上滑过去，她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她搭在膝盖的手背上。
她没有伸手去擦，像是没有察觉到。
徐以泽从副驾前面的储物格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她。
陈雯接过去，把纸巾在手里攥了一下，然后按在眼角。
“后来大概过了一年多。”陈雯继续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妈察觉到家里值钱的东西总是变少，这才发现那个人喜欢赌博。”她把那张纸巾折叠了一下，放在膝盖旁边，“那之后他也不再藏着掖着了，赌输了就喝得烂醉，醉了就打我妈妈。”
陈雯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有一次我回家的时候撞见了。我劝她离婚，我不想用这样的方式上好学校，我心里有愧。可那个男人像狗皮膏药一样，我妈每次提离婚，他就会打得更重，后来连我也打。”
徐以泽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他想起高中时候陈雯胳膊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他那时候也问过，陈雯说是自己的皮肤问题，太娇嫩了，一磕就青，那时他一直没有深想。
“所以你高中时候手臂上的淤青……都是他打的？”徐以泽问。
陈雯点了点头。
徐以泽的喉咙动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你高中时候留着刘海，也是因为脸上有伤？”
陈雯又点了点头，侧过脸去，用掌心擦了一下脸颊。
不知怎么的，徐以泽的心很疼。
“高中的时候，常常有小混混来讨债。”陈雯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他们在放学的路上堵着我。我没钱，他们就常去我家里，有时候泼油漆，有时候把门锁的孔堵上。”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场景。”
徐以泽没有说话，看着前方，回想着那个胡同里她一个人对着几个混混的场景。
不，不是第一次，那是他第二次见到她了，只是她不记得。
陈雯：“后来，我不愿意早回家，那根本不像一个家。”
陈雯又低头抹了一把脸，长舒了一口气，像要把胸口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全部呼出去：“后来，他喝酒喝死了，我们咨询了律师，如果不继承他的遗产就可以不用还他欠的赌债。他没什么遗产，只有一栋房子。可讨债的人天天上门，根本住不下去了。”
“所以我们放弃了继承遗产，也自然放弃了赌债。”
说完这些之后，陈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些话的重量慢慢落下来：“再后来，你也知道了，我们从城里搬走了，搬回了乡下，我再也没有去过城里。”
徐以泽把车靠边停下来。
他没有熄火，转过头来看着她。
陈雯低着头，睫毛还湿着，刚才那滴眼泪擦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痕。
她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他在看她了。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徐以泽说。
陈雯没有接话。
“我不怨你了。”徐以泽又说，像是这句话他不是对她说，而是对自己说了一遍。
陈雯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
车子重新发动之后，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跟刚才不一样了。
徐以泽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偶尔偏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事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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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雯到公司后，姜总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妈妈回去了？身体没事吧？”
陈雯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没事，就是老毛病。”
姜总点了点头：“那就好。”
傍晚陈雯的手机亮了一下，陈雯拿起来看，是徐以泽发来的：【晚上有安排吗？】
陈雯：【没有。】
隔了十几秒徐以泽又发来一条：【那附近那家火锅店，一起吃个饭？】
陈雯看着屏幕上的字，停了一下，回复道：【好。】
火锅店的光线很暖。
徐以泽选了一张靠窗的小桌，窗外是条安静的小巷，巷子口有一棵石榴树，枝叶探出墙头，被路灯照成一团温润的绿。
徐以泽把菜单翻了一遍，凭着印象点了些陈雯喜欢的菜品。
陈雯看着他把菜单合上还给服务员的时候，忽然开口：“你以前对别人也这样吗？”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有经过思考。
徐以泽把菜单递过去之后转回来看着她：“哪样？”
陈雯低下头端起茶杯：“没什么，随口问的。”
徐以泽也没有追问。服务员把一碟凉菜先端上来，摆在他们中间。
徐以泽拿起公筷，把第一块夹到陈雯的碟子里，然后才给自己夹。动作自然而流畅，不带犹豫，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陈雯低头夹起来放进嘴里，什么也没说。
两人吃到一半的时候徐以泽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阿姨回去了，你今晚不用赶时间了。”
陈雯也放下筷子：“嗯，突然空下来了，还有点不习惯。”
徐以泽给她续了半杯茶：“那正好，先别急着把时间填满。”
陈雯端着茶杯，看着他倒茶的动作：“你这两天忙前忙后的，其实你不用做到那个程度。”
徐以泽把茶壶放回去，隔了一拍才开口：“我知道，但我想做。”
陈雯低头喝了口茶，没接话。
茶水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那一点温热在胸口停了一会儿才散开。
窗外的石榴树被路灯照着，枝叶在风里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也在同一个瞬间被轻轻翻了过去。
陈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起手机，“我把这几次的饭钱转给你。”
徐以泽倒也没拒绝，“行。”
她转了，他收了。
吃完饭后，徐以泽照例送陈雯到楼下。
姑娘上楼之后，徐以泽没有立刻走，在车里坐了会。
下午工作太忙，以至于他没来得及消化陈雯白天说过的话。
车窗半开着，初夏的晚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楼下那棵槐树的花气，淡淡的，像是一层没有重量的纱。
徐以泽靠着座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松开。脑子里全是白天陈雯说的那些话，那些带着停顿和轻颤的句子，像是被人埋了很久的东西一层一层挖开，刚刚才重见天日。
他想起高中时候她胳膊上的淤青，有时候在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截，淡紫色或者青黄色，像是旧的还没消完新的又叠上去了。
徐以泽问过一次，陈雯说自己“皮肤太嫩了，一碰就青”，他当时信了，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那时候没有追问，他觉得自己不该追问，怕她嫌烦，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尊重她的沉默，还是在帮她一起把那些东西盖住。
他还想起陈雯那时候永远留着刘海，厚厚的一层，几乎遮住半张脸。
他只见过一次她撩起刘海的样子，是在篮球场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开了，露出一小片额头，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就把头发拨回去了，像是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情一样。
他以为那是女孩子的害羞，现在才知道，那下面有伤。
徐以泽靠在椅背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松开。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在他手背上落了一小片暖色，
徐以泽没有动，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想到她高中时候一个人走夜路回家，想到她站在胡同里对着几个混混不肯退让的样子，想到她后来去了京市，报了京市的学校，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没有人告诉她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他坐了很久，久到路上的人渐渐变少，他终于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小区的时候，后视镜里陈雯那扇窗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安安静静的。
徐以泽在路口停了一拍，看了一眼那扇窗，然后松开了刹车，转向灯亮了一下，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之后，徐以泽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开了玄关那盏小壁灯，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他没有拿起来。
他想起很多个细节，那些他之前没有在意过的、被她轻描淡写带过去的细节。
陈雯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吃饭的时候从来不坐背对门口的位置，有人突然靠近她会先往后缩一下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她身上那些他没多想过的缝隙，现在才知道里面藏了那么多东西。
徐以泽端着一杯水站在窗前，楼下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她在他面前哭了，掉了很多泪，她很难过。
他很心疼。
徐以泽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关掉了玄关那盏小壁灯。
卧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正落在窗帘上，被风吹着，慢慢地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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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陈雯在公司茶水间泡咖啡。周彦端着杯子进来接水，看见她在，打了个招呼：“早。”
陈雯笑笑，“早。”
周彦接水的时候低头看着杯口，随口问道：“我听姜总说你妈妈过来了？还顺利吧？”
陈雯把咖啡杯端起来：“挺顺利的，昨天刚回去。”
周彦点了点头，接完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脸色比之前好一些。”
陈雯端着咖啡站在茶水间里，听见周彦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喝了一口，什么也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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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雯到家的时候，尹晓彤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回来了？”
陈雯换鞋：“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不用加班？合租室友竟然好几天没打照面，咱们两个也是够可以的。”
尹晓彤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我今天心里有事，没心思干活。”
陈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包放在沙发扶手上：“跟萧唯有关系？”
尹晓彤靠在靠枕上，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像是想了几遍才开口：“他说他下个月还要来京市，专门过来的。”
陈雯偏过头看着她：“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好。”尹晓彤把手机又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想从那个对话里找出点什么更确凿的证据，“然后他问我有没有一点想他。”
陈雯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尹晓彤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我没回。”
陈雯没有催她，安静地坐在旁边，把一条腿收上来蜷在沙发边沿上，像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说，又或许尹晓彤只是想找一个人倾诉一下。
过了一小会儿尹晓彤自己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以前觉得自由的人不靠谱，但他不一样，他走的时候会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
尹晓彤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了，把手机锁了屏搁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垫出了一会儿神，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翻过来又翻过去检查了一遍。
陈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如果很喜欢，就试试吧。”
尹晓彤转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没想到一向求稳的陈雯会说出这样的话。
尹晓彤转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一向求稳的姑娘此刻却在劝她：去吧，去追逐，去探险，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或许结果会不一样。
陈雯迎着尹晓彤的目光，像是看出了她眼底的那点犹豫，“不试试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