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雯下班回家的时候，陈秋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小碟牙签。
陈雯换鞋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您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没事，下楼转了一圈，看见路边有人拉车卖。”陈秋萍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电视上，“尝了一块，挺甜的。”
陈雯放下包，走过去在茶几旁边蹲下来，拿牙签扎了一块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化开，确实是甜的，沙瓤的，跟老家院子里自己种的那种味道差不多。“买这么多，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
“我买了半个，老板切开卖的。”陈秋萍朝陈雯笑笑。
陈雯站起来，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锁屏，又放回茶几上了。那个动作很轻，连陈雯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最近她看手机的次数比往常频繁了些。
陈秋萍看见了，什么也没问，姑娘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电视里放着一档本地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陈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垫出了一会儿神。
过了一会儿陈秋萍开口了：“今天工作累不累？”
“还行，线上拍卖的文案改了一版。”陈雯坐直了一些，“明天应该就定稿了。”
陈秋萍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厨房里水龙头滴了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很轻。
陈秋萍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晚上那个小徐，是几点过来？”
陈雯低头翻了一下手机，锁屏上显示着时间，“他说七点半。”
陈秋萍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落在桌面时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这些天尹晓彤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因此陈秋萍简单做了些晚饭，和陈雯两个人随意吃了些。
七点半，雌徐以泽准时到了陈雯家楼下。
陈雯和陈秋萍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夜色还没完全沉透，天边还剩一道窄窄的青蓝色。
徐以泽的车停在老位置，车窗半开着，车里的男人正低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见她们出来，他把手机收起来，推开车门绕到后排，伸手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陈秋萍站在车门旁边，先看了他一眼，“又麻烦你了。”
徐以泽扶着车门等她上车：“不麻烦，我也好久没看夜景了。”
陈秋萍弯腰坐进后排，带上门之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徐以泽回到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这个季节的京市气候还是比较舒服，景色也不错。”从后视镜里确认陈秋萍坐稳了，徐以泽这才发动车子。
陈雯坐进副驾的时候侧过头看他一眼：“你今天不忙？”
徐以泽把车开出小区，语气平缓的：“忙完了，晚上没什么事。”
车子沿着主路往江边的方向开，车速不快，像是专门配合她们看窗外。车窗开了半截，初夏的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街道两旁树木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出的温热气息。
陈秋萍靠着后排的坐垫，目光落在窗外。江对面的楼群亮着成片的光，桥上的灯带在夜色里拉成一条细长的金线，水面也映着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陈秋萍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京市的晚上真亮。”
徐以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边是商务区，再往前开一段有一片江岸，灯光更好看。”
陈秋萍点了点头：“你们年轻人平时会开车出来逛吗？”
“偶尔，”徐以泽说，“一个人逛有些无聊，就很少来这边了。”
陈秋萍点了点头，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你们工作都忙，留给自己的时间太少了。”
“年轻嘛，趁着有精力，还是要做些事情。”徐以泽说道。
陈雯坐在副驾，手指搭在车窗边沿上，没有接话，也没有回头。
徐以泽把车停在江岸边的停车场，三个人沿着步道慢慢走了一段，灯光从头顶的灯柱上落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比市区大一些，把陈雯的头发吹得散开了几缕。江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波轻轻晃着。
陈秋萍走得不快，徐以泽走在她旁边，也不着急，脚步自然地配合着她的速度。
陈雯走在另一侧，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走了一段之后，距离也在慢慢缩近。
陈秋萍走了一会儿停下来，手扶着江岸边的栏杆，看着远处的灯带：“这地方真好，空气也好，这个时间乡下的人都进家了，没这么热闹。”
徐以泽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夏天的时候这边人更多，现在人少，清静。”
陈秋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平时工作都那么忙，难得有空出来走走。”
“是，忙起来就忘了。”徐以泽说。
陈秋萍又看着远处的江面：“忙归忙，身体要紧。”
陈雯在旁边接了一句：“妈，你这话是对他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陈秋萍笑了一下：“你听不出来吗？”她没有看陈雯，但陈雯听见了那句话里的停顿，很轻，像是一句故意说给她听的话，又像只是随口带过去的。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陈雯没有再接话，三个人又沿着步道走了一段。
又走了一小段，陈秋萍在路边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像是走累了想停下来多坐一会儿。
陈雯和徐以泽站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陈秋萍坐在长椅上看着江面，目光没有落在他们身上，但她的余光可以感受到他们的位置。
风把陈雯的头发又吹起来了一下，她伸手拨到耳后，徐以泽往她那边侧了一下身，像是要替她挡一下风，又像是只是换了一个站姿。
谁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感受着江上吹来的清风，难得的惬意。
陈秋萍坐在那里多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开口的时候语气平静的：“回去吧，有点凉了。”
“好。”徐以泽说道。
车子回到小区楼下，陈雯下车后对陈秋萍说，“妈，给你钥匙，我去送送他。”
“嗯，那我先上去了。”陈秋萍接过钥匙，先上楼了。
陈雯陪徐以泽走回停车的地方，夜色里两个人在楼下站了一小会儿，周围安静下来了，楼上陈秋萍那扇窗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陈雯先开口：“今天谢谢你，在湖边走走，心情也变好了。”
徐以泽看了她一眼：“怎么，工作不顺心？”
陈雯摇摇头：“没有，只是很忙。”她停了一下，“下班了不聊工作啦。”
徐以泽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一拍，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如果喜欢那个江边的话，有时间可以一起骑行，我知道那附近有一条骑行的道，路况很舒服。”
陈雯点点头：“好啊。看样子你常去那边。”
“以前一个人，”徐以泽看着她，“现在不太想一个人了。”
陈雯抬眼看向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这句话的份量。
他的表情没有变，语气也没有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情，只是正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了。
陈雯没有立刻接话。她能感觉到徐以泽对她不错，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徐以泽看着陈雯的眼睛，隔了两秒才开口：“阿姨哪天走？”
“后天下午的车。”
“那明晚我带你们去吃一家鱼？那家店很安静。”
陈雯笑了笑，“那我要好好算一下这两次的饭钱，AA给你。”
徐以泽无奈，扶额摇了摇头，“怎样才能不AA啊？”
陈雯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怎样都不行。”
徐以泽点了点头，“好吧，都依你的。”
风从楼下穿过去，夜里的风带着一点微凉，陈雯看着徐以泽，过了几秒：“那……明晚见，你开车慢点。”
“嗯。”
陈雯推门进屋的时候陈秋萍正在厨房烧水，听见门响问道：“送下去了？”
陈雯换了鞋：“嗯。”她把包放在玄关柜子上，走过去在沙发旁边坐下来，“他说明晚带我们去吃一家鱼。”
陈秋萍握着水杯的手指动了一下：“总这样麻烦他，是不是不太好？”
陈雯看着她：“餐费AA的。但您如果不想的话，我回绝他，我们明天晚上在家简单吃点也可以。”
陈秋萍笑了一下：“我就是问问。”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杯底的声音很轻。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陈雯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也算有心的了。”说完没有等陈雯回话，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你自己想想清楚就行。”
陈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听见卧室的门轻轻带上了。台面上那杯水还搁在原处，水面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她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像是有一根线被人轻轻拉着，拉到了某个高度就不动了，既不往上走，也不往下落，就那么悬在那里，让她没办法安心做任何事情。
她知道徐以泽为什么做这些，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可他不说，她就不敢往前迈。
她怕自己会错了意，怕他只是一时兴起，怕她当真了之后才发现对面的人根本没想好。
陈雯见过徐以泽的生活，知道他家底厚，知道他自己做生意的起点跟她不一样。她跟他出去吃饭从来都是AA，哪怕他说了“我请”，她也会坚持把自己那份转过去。
陈雯不想让徐以泽觉得自己图他什么，哪怕他从来没有那样想过她。
可这件事她没办法开口跟任何人说，说出来显得她太计较，不说出来又像一根细刺扎在指腹里，平时不疼，一碰就缩手。
她做不到不碰那些东西，因为他们之间的每一次接触都让她忍不住靠近，可是靠近之后那根刺就会抵着她，提醒她：他不是跟你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是不信任他，她是不敢信任自己。她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把期待放得太满，到时候收不回来。
陈雯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膝盖被下巴硌得发酸，才慢慢把腿放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是把她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也往下压了压。
陈雯端着杯子靠在灶台边沿，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站着。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翻身的声音，很轻，像是陈秋萍也没睡着。
她端着杯子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关掉了客厅的灯。
黑暗落下来的时候，她站在原处没有动，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去了浴室。
陈雯洗完澡回到房间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尹晓彤发来的消息，说她今晚在朋友家住，不回来了。
陈雯擦着头发单手打字：【跟谁？】
尹晓彤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发了一个名字。
陈雯看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是萧唯。
陈雯放下毛巾，打字过去：【他来京市了？】
尹晓彤：【出差。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陈雯：【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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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