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雯拉开后座的车门，让陈秋萍坐了上去。她自己正想跟着坐在后座的时候，想到“领导坐后座”的工作礼仪，一时有些无措。
徐以泽似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于是说道，“你来坐前面吧，从你这里去医院的路我不太熟，你坐副驾也好帮我看看导航。”
陈雯点头，“好。”
关上后座车门，自己乖乖坐到了副驾驶。
“阿姨，后面有靠枕，腰不舒服的话垫一下。”徐以泽看了眼后视镜，嘱咐道。
陈秋萍把靠枕拿过来垫在腰后，靠着试了试位置，点了点头，“你这车挺稳的。”
车子平稳地开出小区，陈秋萍看了一眼窗外的路，发现车速不快，但又很稳，转弯的时候几乎没有晃动。
“我们开慢一点，不赶时间。”徐以泽说。
徐以泽握着方向盘的手很正，转弯之前会提前打灯，刹车踩得轻，遇到路面不平的地方会提前减速，让车身以最缓的幅度滑过去。
后排的陈秋萍坐着没什么颠簸感，她看了一眼前排两个人，陈雯低头翻手机，像是在回什么消息，徐以泽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陈秋萍就这样看了一路，没有说什么，但她能感受到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气氛，那些细节她都看在眼里。
车子在高架桥下面等红灯的时候，陈雯偏过头来问了一句：“是十点半的号吧？”
“嗯，不着急。”徐以泽说。
后排的陈秋萍看着前面两个人，忽然开口：“你们年轻人周末也不多睡一会儿。”她随口闲聊着，但目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
徐以泽也没有多想，“习惯了，我平时也这个点起。”
徐以泽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但陈秋萍注意到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往副驾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收回来了。
陈秋萍没看清他在看什么，但那个方向是陈雯。她没有再追问，把目光转向窗外。
陈雯低头继续回消息，嘴角有一点没来得及收的弧度。
到了医院，徐以泽把车停进地库，走在前面带路。
骨科门诊在四楼，等电梯的人不少，徐以泽站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确认陈雯和陈秋萍跟上来了，才按了上行键。
电梯到了之后，徐以泽没有立刻进去，往侧边让了一下，等母女二人先走了进去，他才跟上来。
电梯里人多，他站在陈雯身侧，微微侧着身，替她挡了一下旁边人挤过来的背包角。
到了诊区之后，徐以泽没有急着去窗口，先扫了一圈候诊厅，“阿姨，您先坐一下，我去取号。”
“我来就行。”陈雯说道。她觉得光是让徐以泽找人帮忙加号就已经很麻烦了，一想到他帮着忙前忙后，陈雯就觉得过意不去。
毕竟，她们现在只能勉强算得上是朋友。
“没事，这个医院我之前来过，布局比较熟悉，你和阿姨坐在那里等吧，我先去取号。”徐以泽不甚介意。
陈秋萍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陈雯站在她旁边，翻了翻手机里的挂号记录，确认了一下诊室的门牌号。
陈秋萍看着他在窗口那边排队的背影，个子高，站在人群里好认，跟工作人员说话的时候低着头，语气平，没有急也没有不耐烦，像是在处理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对旁边的陈雯说了一句：“他做事挺稳的。”
陈雯正低头翻手机里的挂号记录，“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徐以泽很会照顾人这件事情，她早就知道了。
张医生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翻片子的时候会把片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他翻了翻陈秋萍带来的腰椎片子，指了指几处地方，“老毛病了，腰椎有几节退行性变，不算太严重，但平时要注意保养。不能干重活，也不能久坐久站。”
陈秋萍：“不用做手术吧？”
张医生放下片子：“目前不用，先保守治疗。”他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开点药，再配合一段时间物理治疗，先看看效果。”
陈雯往前站了一步：“那她平时有什么要注意的？”
张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秋萍，“不能搬重物，不能长时间弯腰，腰不舒服可以戴个护腰带，能起到支撑作用。”他说完偏头看了徐以泽一眼，“你提前跟我说的情况我都记着了，开的药都是副作用小的。”
徐以泽一直站在靠墙的位置，没有插话，听张医生说完他才点了一下头，“麻烦您了。”
张医生摆了摆手，又看向陈秋萍，“有你女儿照顾你，你不用太紧张。”
陈秋萍偏头看了陈雯一眼，陈雯正低头看那张处方笺上的字，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取药的时候徐以泽依旧让陈雯陪陈秋萍在大厅坐着，自己拿着处方笺去了药房窗口，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药袋，袋口用订书钉封着。
徐以泽走到陈秋萍面前站定，把药袋递过来的时候没有直接交给陈雯，而是先递到陈秋萍手里，“阿姨，药在这里。上面贴着用法，我都跟医生确认过了，用量也标注清楚了，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让陈雯告诉我，我再跟张主任约时间。”
陈秋萍接过药袋，低头看了一眼袋口封着的用法说明贴纸，“谢谢你，让你跑前跑后的。”
“不麻烦，”徐以泽说，“您身体没事就行。”
陈雯站在旁边没有插话，看着徐以泽低头跟母亲说话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也比平时慢，像是在认真跟长辈交代事情。
陈雯忽然觉得心里某一小块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不经意间伸出手，在那个她没有留意到的角落按了一下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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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在医院附近一家中餐馆吃的。馆子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字画，桌与桌之间隔着竹帘，说话声也低。
徐以泽坐下来之后先翻了一下菜单，然后偏头问陈秋萍：“阿姨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陈秋萍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吃。”
徐以泽点了几道菜，清炒时蔬、白灼虾、一碗冬瓜排骨汤，又加了一道清蒸鱼。他点完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的时候说了一句，“鱼要新鲜的，别放辣椒。”语气不重，像是顺便带了一句。
陈秋萍坐在对面听着，低头喝了一口服务员刚倒的茶，没有插嘴。
菜上得很快，清蒸鱼的葱丝码得整齐，鱼眼白亮，一看就是现杀的。
徐以泽把鱼转到陈秋萍面前，示意她先动筷子，然后才夹了一筷自己碗里的米饭。
他全程不太说话，只在陈雯给陈秋萍夹菜的时候递了一下纸巾，在陈秋萍放下茶杯的时候顺手给添了半杯茶，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秋萍放下筷子，问了一句：“你今天请了假专门过来，耽误你工作了。”
徐以泽也放下筷子，“没有，今天本来就是休息日。”
陈秋萍夹了一块鱼，慢悠悠地嚼完咽下去，“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我父母做生意的，常年在外面。”徐以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介绍什么，也没有回避。
陈秋萍又问了一句：“那你一个人住？”
“嗯，自己住。”徐以泽回答得简短，但语气并不冷淡，像是在认真回答一个长辈的问话。
陈秋萍没有再往下问，话题适可而止，再问就越界了。
陈雯端着碗吃了一会儿，又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徐以泽在陈秋萍端起茶杯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杯把手的方向，然后把自己面前那杯转了一下，把杯把手转到陈秋萍顺手的一侧，然后才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他是这样注意细节，一举一动都让人觉得很舒服。
饭后徐以泽把母女俩送到小区楼下，车子停稳之后陈秋萍没有立刻下车，隔着座椅对前面的人说了一句：“小徐，今天辛苦你了，改天有空来家里吃饭。”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徐以泽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只牵了那么一瞬，像是被什么意外的话击中了一样：“好，谢谢阿姨。”
陈雯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徐以泽，没有说话，她看见他耳朵根那一片微微泛了一点红，短得几乎没有停留。
陈秋萍推开车门，回头又补了一句：“你开车慢点。”关上车门的时候没有立刻转身，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听见了，然后才往楼道口走去。
进了楼道之后陈秋萍走在前面，陈雯跟在后面。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陈秋萍的脚步没有放慢，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小徐这孩子，家教挺好的。”
陈雯走在后面没有说话，但她觉得这句话让她安心，母亲的判断，她从来都是信的。
陈雯走了两步，把步子稍微加快了一点，跟上了陈秋萍的节奏。
回到家后陈秋萍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茶几上那几盒药，有些走神。陈雯在她旁边坐下来，她偏头看了女儿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检查做完了，我心里踏实了。”
陈雯靠在沙发靠背上，“医生说了不算严重，按时吃药就行。”
陈秋萍点了一下头：“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我本来也没太担心。”陈雯说，语气里有一点嘴硬，她自己也没太意识到。
陈秋萍笑了一下：“你是我生的，你皱一下眉头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完没有继续往下说，伸手把茶几上那几盒药归拢了一下，放到了茶几一角。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再提徐以泽的事。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从明亮渐渐转为温和，影子在木地板上一点一点拉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什么都在慢慢落定。
晚饭后陈雯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手里的碗在水流底下转了一圈，洗洁精的泡沫顺着碗沿滑下去。
陈秋萍端了一杯水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边，没急着说话，看了陈雯的背影一会儿才开口：“那个小徐，他家里是做什么的？”语气随意，像是下午没问完的话，换了个时间又续上了。
陈雯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具体做什么不知道，反正要经常四处跑。”
陈秋萍喝了一口水：“那他之前帮了你不少忙？”
陈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碗，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淌，隔了几秒才开口，“他也是楚城一中的，比我晚一届。”
顿了顿，陈雯又继续道，“我们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后来我回县城之后断了联系，没想到来京市工作之后又碰上了。”她把碗翻过来冲了一遍，“工作上对接过几次，后来就熟了。”
后面那三个字说得比前面轻了一点，像是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熟了”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她又拿起第二只碗，水声重新响起来，把剩下的话盖住了。
隔了这么多年，倒像是重新认识了一次。
陈秋萍站在门框边，没有追问“后来熟了”是什么意思。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平平的：“他是个好孩子。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陈雯没有回头：“妈，我俩没在交往。”
陈秋萍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她把水杯换了一只手端着：“就算是做朋友也行。小徐这孩子人不错，我看得出来。”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你有自己的想法，就按自己的想法来。但感情这件事，第一还是要发自内心。”
陈秋萍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别像我一样，稀里糊涂过了一辈子。”
陈雯手里的碗停在半空，水还在流着，她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水膜被冲走，露出发亮的白瓷面，没有动。
过了几秒，陈雯把碗翻过来搁在沥水架上，关掉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母亲。
“我知道。”
陈秋萍对上她的目光，像是确认她有没有敷衍，看了两秒才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陈雯重新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锅底上，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陈秋萍已经坐到沙发上了，电视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是晚间新闻的声音，主持人正在播报什么，语气平稳而快，像这个夜晚最寻常的背景音。
陈雯把刷好的锅用清水冲了一遍，翻转过来沥水，水珠顺着锅沿滑落下来，滴在水槽底部，清脆又轻巧的一声接一声。
她关掉水龙头，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一角，然后擦干手，端着杯子也往客厅那边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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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陈秋萍已经回房间休息，陈雯坐在客厅里，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线上拍卖会的流程表，光标停在第三页的位置上，半天没动。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刚搭上键盘，手机在茶几上亮了起来。她偏头看了一眼，是徐以泽发来的消息：【阿姨今天状态还行吧？药按时吃了没有？】
陈雯拿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快十一点了。她打字回过去：【吃了，已经休息了。】
发完之后她准备放下手机，那边又弹出来一条：【那你早点休息。】
陈雯看着那行字，指尖停了一下，回了一个：【嗯，今天谢谢你，忙前忙后，改天我请你吃饭。】
徐以泽回得很快：【不客气。明天阿姨有什么安排？】
陈雯想了一下：【没有，我明天要上班，正好让她歇一天。】
这条发出去之后，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陈雯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正要锁屏，手机又亮了。
徐以泽隔了十几秒才回：【明晚没什么事，我开车带你们逛逛京市的夜景？】
陈雯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想带她们看夜景，还是想找个理由再见到她。她没有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陈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慢慢暗下去，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陈秋萍还没睡。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母亲靠在床头翻手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陈雯没有出声，把门又轻轻带上了。
她回到客厅坐下来，窗外路灯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全黑了。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屋子比平时暖了一些。
也说不上来是哪里暖，窗外还是初夏的夜风，木地板还是凉的，可她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温的，明晚虽然还没到来，但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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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