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就像开了倍速,眼睛一睁一闭一天就过去了,时常感觉上一秒还在早读课上打瞌睡,下一秒就跳到了晚自习。
不仅是我一个人过得浑浑噩噩,据我观察,时间越接近高考,班里就有越多人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癫狂之中。
最明显的是王陌陌。
她用纸做栅栏,在自己桌角圈了块地,里面养了六只纸糊的丑小狗,歪七扭八地画上花纹和五官,甚至还给它们每一只都取了名字,每天给它们供奉新鲜食物——当然也是纸做的。
虽然纸狗看着智商堪忧,但好在四肢健全,起码还能看出来物种。
某天上课,语文老师讲得起劲,拎着书本走下讲台,正好停在了王陌陌桌旁。
正是上午第一节课,所有人不是在竖着耳朵听课就是在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硕大的教室里只有语文老师的讲课声,显得格外空荡。
忽然就听一阵压抑的呜咽从喉口溢出,幽怨似女鬼还魂,真是凄凄惨惨戚戚,听得人也悲从中来。
循着声音猛地回头,竟是王陌陌在哭!
我不禁愕然,还不等我搞清情况,就见两行热泪从她眼眶中汩汩流出。
这架势,别说我们没见过了,就连见多识广的语文老师今天也是大开眼界。
他嘴巴大张,大到能吞下一整个鸡蛋,茫然地看着眼前莫名痛哭的学生,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
短暂怔愣过后,语文老师挠了挠鼻子,小心翼翼地问:“王陌陌同学,你这是怎么了?”
“我的小王和二彪,呜……死了。”
王陌陌胸口剧烈起伏,悲痛到不能自已,喘了一大口气才将话说完整。
语文老师:“?”
见他一脸莫名,王陌陌又心痛得说不出话来,干脆用行动来解释。
她颤着手一指,指向自己桌上的狗圈。
原来刚才语文老师站累了,下意识想找个东西借下力,看也不看抬手一撑,没想到就正好压死了王陌陌的两条纸狗。
这几只丑狗都是王陌陌日夜精心喂养,当做自己亲生孩子看待的,不仅仅是上学时供她消遣的小玩意儿,更是她的精神寄托。
一下死两条,真是损失惨烈。
王陌陌盯着害死她“孩子”的罪魁祸首,潸然泪下。
语文老师则出了一身冷汗。
他先安抚了王陌陌的情绪,再慢腾腾挪回讲台上,心惊胆战地上完后半节课,一下课,就请王陌陌去他的办公室。
临近上课,王陌陌乐呵呵地捧着一盒子纸狗回来了。
语文老师为了给王陌陌赔罪,于是在她监督下折了二十只纸狗,如此诚心,终于得到了王陌陌的原谅。
看着王陌陌面上带着和蔼微笑,将新狗一只只放进狗圈里,又撒了把纸团做的狗粮,嘴里还轻轻念叨着它们的新名字,我愣愣地扭回头,拍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临近高考,学生的心灵的确是会脆弱一点,再不起眼的微小变动都可能是蝴蝶振翅,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巨变。
再说王陌陌现在只是敏感了些,多愁善感了点,又没有什么攻击性,只要顺着她来,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的。
这么想着,我拿出这节课要用的数学卷子,正准备大施拳脚,余光忽然瞟到一旁的林舒,她脑袋都快钻进课桌肚里了。
前不久才换了次座位,兜兜转转,林舒又成为了我的同桌,也是有缘。
她腿上摊了本小说,正低头看得认真,丝毫不把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放在眼里。
我实在好奇,于是趁着数学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侧头小声问道:“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林舒没回答,很大方地拎起小说向我展示。
看清上面的内容,我几乎要叫出声。
“你你你疯了吧?这里是学校!”我惊魂未定地瞪大眼,脸色发红。
谁能想到林舒面无表情居然是在看那种书……!而且这种书是可以在学校里看的吗?!
“嘘,小声点。这才哪儿到哪儿?更刺激的我还没带过来呢。”
林舒把书放下去,小声嘟囔:“上学上得我人都要疯掉了,再不看看我家cp的甜蜜互动回点血,我真的会死!”
“……那你小心点。”我咽了咽口水,神情不太自在,做贼似地往讲台和走廊上飞快地瞟了一眼。
林舒回血回得毫无顾虑,什么礼义廉耻都被她扔到九霄云外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淡然模样,我一定要守住她最后的脸面。
好不容易熬过上午,来到我一天中最期待的幸福时光——午休。
虽然只有四十分钟,但也足够我们喘口气了。
要知道,一个课间虽然有十分钟,但掐个头去个尾,最后实际只剩五分钟,而这五分钟都够我们做完两个梦了。
所以这不被打扰的、完整的四十分钟对于我们来说,简直就是神的恩赐。
同学们无不心怀感恩,铃一打便迅速趴下,一时之间教室里只剩低缓的呼吸声。
中午不好好休息一下,下午就不能维持住人形了,一定会颓废如行尸走肉。
这一觉睡得安稳,连个梦也没做。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瞪瞪睁开眼,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
再过两分钟,美好的午休就要结束了。
不禁悲从中来,鼻头也微微发酸,我耷拉着脑袋,死狗一般趴回桌面。
我怎么就醒了呢?
少睡了整整两分钟!
血亏啊!!
心中悲愤,气得我咬牙切齿,忽然又瞟到左前方许娇的座位,是空着的。
应该是去上厕所了吧?我想。
那她比我还亏,醒得更早,睡得更少。
莫名获得一丝宽慰,我一放松,睡意翻涌,再次昏睡过去。
再次睁眼是被上课铃吵醒的,这节是历史课,很好睡。
历史老师可能有事,铃响了两分钟还没过来,课代表正犹豫要不要去办公室叫她,靠窗的走廊忽然出现一个瘦小的黑影,是许娇。
许娇是抱着一堆作业本进来的,脸上毫无睡意,我迟钝的大脑愣了两秒才转过弯来。
“你没午睡?”我压着声儿问她。
“嗯,我睡不着。”许娇收起作业,我只来得及看上一眼,放在第一面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
她从课桌翻出历史卷子,接着说:“就找了间空教室写点题。”
我惊了:“你下午不困?”
许娇抿了抿嘴:“困的。”
“那你还?”
许娇平静地开口:“犯困我就掐大腿。”
“……”
许娇口中的写点题必然不是简单写几道就结束了,从那一点空白都不留的草稿纸就能窥见一二。
她刷题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狠的,人家用卷子做计量单位,她得用习题册。
掐大腿也一定不是她说的这般云淡风轻,我也课上犯困过,当然知道这种情况有多难清醒,按照许娇的性子,想必是下了死手的。
哑然片刻,我干巴巴地说:“你……保重身体?”
许娇:“我会的。”
本来还想多说两句,可历史老师终于赶来,只能匆匆打住。
接下来的几节课果然看到许娇在掐自己大腿,眼睛还没阖上手就掐上去了,指节泛白、微微发颤也不见她脸色变一下。
看的我也隐隐作痛,没忍住摸了摸大腿以示安抚,又将视线挪向另一边。
林舒正低着头在看小说,脖子和脊背几乎呈直角,这明目张胆的模样,生怕老师发现不了。
后头的王陌陌又在喂她的宝贝纸狗,她倒是挺小心的,还知道拿书堆起来挡一下,这样卡了个视野,老师从讲台上看过去时,只以为她在看书。
她旁边的阮青禾看起来最正常也最认真,人坐的端正,眉眼低垂,跟着老师讲题的速度,慢慢动笔在自己卷子上写写划划。
说来有趣,平时上课我就经常犯困,跟吃安眠药了似的根本清醒不过来,眼皮子发沉,用手都撑不起来,脑袋更像是吊了个秤砣,十分尊重地心引力往下坠。
可当我观察起周围犯困的同学时,我就不困了,反而精神抖擞,一整个下午都没再打过瞌睡。
哎,不对……我怎么也没在听课!
“第十二道选择题选什么?我刚走神了一下,没听到老师报答案。”下了课,我拿着地理卷子回头问道。
许娇看一眼答案,说:“选A,行政管辖不同。”
我不禁无语片刻。
这道题目问的是,同一条道路两侧栽种的绿化为何不同,我考虑了B排除了D,最后艰难抉择出了个C,结果告诉我答案居然是我第一眼就pass掉的A?
“你再看看第十八题呢,在地坑院里栽一颗大树的目的居然是防止外人掉落??”王陌陌被气笑了。
林舒同样无语:“这谁能想的到这答案?问得千奇百怪,答得也乱七八糟。怪不得说地理是玄学。”
“地理之所以叫地理,原来是因为它没有天理。”阮青禾合上书,眼中透着股看淡生死的释然。
看到大家都饱受地理摧残,我莫名就好受多了。
就在这男默女泪的时刻,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砰——”
我蓦地抬起头,“什么声儿?”
“从后排传来的,他们……在教室打羽毛球??”王陌陌瞪大双眼。
教室本就不算太,人又多,他们便把最后一排桌子都往前挪了挪,硬是腾出一个狭小的球场,旁边还围了一圈人在观战。
再一细看,他们手里拿的根本就不是羽毛球拍,而是两斤多重的木头班牌……怪不得声音那么清脆。
之前运动会走完方阵,王陌陌负责把班牌带回教室,我好奇拿着玩了一下,可没举一会儿手就发酸,很快便又扔回王陌陌拿了。
可班牌在他们手中就像是没有重量,打球的两人挥得虎虎生威,羽毛球在空中嗖嗖地极速飞行。
“疯了吧?”阮青禾不可置信地喃喃。
“马上高考了,哪有人不疯的?”林舒平静地收回视线,看也不看从课兜掏出小说,淡淡开口:“别说是在教室里打羽毛球了,现在就算是看到他们在办公室里和老师一起打篮球,我都不会感到奇怪了。”
“……”
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他们没准还真做得出来。
“唉……马上就高考了,其实我心里真的特别焦虑,尤其是一想到还有好多题不会做,我人都快崩溃了。”
王陌陌皱着眉,长叹一声:“可是不管我心里再怎么焦虑,还是没有动力好好复习,根本没有办法静下心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练了这么久,这些题你不都会了么?”阮青禾耸耸肩,“剩下那些不会的题,都是难题,你做不出来,大家也一样做不出来。而且这些题只占了一小部分,高考考不考还不一定,况且说实话,现在学也来不及了。”
“再焦虑也没有用,题目依然不会,到头来只能给自己添堵。还不如放松点,保持一个好心态,用你最好的状态参加高考。”
林舒头也不抬举起手:“我同意。”
这话像是给王陌陌当头来了一棒,她顿时醍醐灌顶,也不再焦虑了,激动地凑过去要给阮青禾一个大大的拥抱。
“青青你说的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谢谢你啊!”
被阮青禾无情躲开后,王陌陌也不恼,转头又去喂她的宝贝纸狗,嘴里念叨着:“都听到了吧?急也没用。事已至此,好好吃饭吧。”
余光撇到一旁沉默无言的许娇,她像是受到了什么启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阮青禾看,握着笔的右手紧了松,松了紧,忽然她轻轻地叹了一声,嘴角扬起一个很不起眼的微小幅度,像是终于释然了。
我没说什么,默默将视线移回面前的地理卷子上。
只希望许娇是真的想开了,别再利用本就不多的睡眠时间去学习了。
她基础本就扎实,人又刻苦,那些我看一眼能恶心吐的难题她也可以轻松解决,只是不够自信,始终不相信自己有那个实力。
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周围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疯”,被迫在眉睫的高考逼向了不同的极端方向,但是不管做出多么不正常的行为,大家都能表示理解。
而在这样古怪的环境下,想不到阮青禾倒是一点没受影响,还能这样平静地开导大家。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受影响,只是没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
据说她那一焦虑就去打架子鼓,那段时间一共敲坏了五根鼓棒、三张鼓皮……
*
“每个人的状态都很堪忧啊。”
信息成功发送,我将手机熄屏,往沙发上随便一扔,接着顺手捞起一旁的小橘子。
小橘子还睁着双懵懂的大眼睛,下一秒就被我放在腿上,两只前爪也被拉开,整个腹部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面前。
紧接着,我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肚皮一顿猛吸。
十五分钟过后,我心满意足地松开手,长叹一声:“满血复活了。”
也不去管满脸的猫毛,我嘴角勾起一抹餍足的微笑,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小橘子则跳到一旁,把揉乱的毛发一点一点理顺。
高考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上,就像是传说中的克苏鲁,不可直视、不可名状,在不知不觉间,不断摧残着我们的精神值。
还好我身边有只好脾气的小猫,任由我随便揉捏也不生气,不然积攒的压力无处宣泄,终有一天会崩溃的。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度过这段日子的,她那时住宿,没有小猫,或许还面临着父母离婚的问题,压力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想到这,我又拿起手机,打字。
“你当时一定很累吧?”肯定比我现在还要累一千倍、一万倍。
发送。
“我有点想了解你的过去了。”
发送。
“你还会……”回来吗?
删除。
视线凝滞在屏幕上,手一滑,露出上面的聊天记录。
全是我发出去的消息,一些芝麻大点的小事儿都被我详细记录下来,简直就是把这儿当做了日记本,一天不停,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嫌烦。
最近的一条回信在去年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