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怎么办？我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王陌陌脸色苍白，几乎要哭出来，浑身都在细细地抖。
“来，你过来。”阮青禾冲她招手。
王陌陌凑过去：“干嘛？”
阮青禾：“我给你一拳，打晕了就不紧张了。到考点了我会喊你起来的。”说着便在空中挥了挥拳头。
王陌陌猛地一个后撤步。
“……”王陌陌简直欲哭无泪，扯着嗓子哀嚎：“你能不能对我温柔一点？”
阮青禾一哂，不再搭理她，继续低头复习。
王陌陌：“我是真的很紧张。我昨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死活就是睡不着，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眯了会儿……”
“什么？！我不是让你们别想那么多，早点休息的吗？”
还有半小时就要坐车去考点，顾老板负责看班，这会儿正好转到我们附近，闻言她猛地停下脚步，满脸愁容地盯着王陌陌，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王陌陌心虚地别开眼，拿书遮住下半张脸，小声哔哔：“还说我们呢，顾老板你也没早点睡吧？你看你这大黑眼圈，比熊猫都要重……”
“又在底下叽里咕噜什么呢？以为我听不见？还不快点抓紧时间复习。”
顾老板板起脸，把自家课代表的脑袋像皮球一样地拍，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待会考语文睡着了我看你怎么办！！”
放完狠话，顾老板同手同脚地走了。
其实顾老板下手不重，只是看着唬人，王陌陌慢条斯理整理完被她揉乱的头发，淡淡开口：“……我看顾老板比我们还紧张。”
这样一顿插浑打科，却是很好地消解了王陌陌的焦虑，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手也不抖了，又有闲心安慰别人了：“马上就要高考了，大家都要加油啊！”
许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
“小许老师你紧张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书都被你翻烂了，就没一本好的。还有你这黑眼圈和蜡黄的脸色，最近几天都在熬夜复习吧？小小高考，你还不是随便拿捏？”林舒说。
“我总觉得我还没有复习到位。”许娇声音很轻，手指在无意识地揉搓书页，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我惊了：“你都这样了还没复习到位，那我们岂不是完全没复习？”
林舒动作十分隐蔽地将快掉出来的小说往桌兜深处塞了塞，冷静开口：“……周遥你是不是在指槐骂桑呢。”
我瞥她一眼，毫无诚意地说了声抱歉，接着说：“我可没有针对你一个人，我可是连我自己也一起骂了。”
林舒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点点头：“好吧，我原谅你了。”
“……”
那真是谢谢了。
每个人的考点都是随机安排的，五个人里，我是在A高考，林舒就在本校，许娇去了D高，王陌陌和阮青禾则一起分去了C高。
“青青啊！我就说我们最有缘分吧！”王陌陌抱着阮青禾不肯撒手，两腿瑟瑟发抖。
阮青禾扯不开她，只能拖着紧张到无力行走的王陌陌一起上了车，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看在高考的份上，我就忍你这一次。”
王陌陌喜极而泣，手臂一用力抱得更紧：“青青你对我最好！”
“又在打情骂俏了。”林舒哈哈一笑，扭头看向我们，催道：“你们也快点上车吧，别耽误了。高考加油。”
“高考加油。”许娇守财奴一样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复习资料，动作僵硬地冲我们点了点头。
我跟着人群排在了队尾，笑着开口：“高考加油。”
别看我表现得好像云淡风轻，其实我紧张地都快吐出来了。
坐在考场里等待发卷的那半个小时，真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半个小时了，什么也不能做，又不敢东张西望，实在是煎熬。
尤其我的座位还在第一排，一抬头就能和监考老师大眼瞪小眼。
察觉到我的视线，监考老师眼皮微垂，阴沉沉地盯回来。
这让我顿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名死刑犯，身体僵硬地规矩坐着，正在安静等待死刑的到来。
好在第一门是我最擅长的语文，熟悉的题目让我寻回一点安全感，冰凉的手脚也在缓慢回温。
刚做完论述类文本，那个狱警……监考老师忽然走下讲台，停在了我的右后方，接着我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老师，有没有餐巾纸？”
原来是那个男生太过紧张，手心一直出汗，打滑握不住笔，无奈只好举手向监考老师借纸，要包住自己的手掌。
……
第一门语文中规中矩，没有出太难的题，和平时训练的大差不差。
但下午的数学难得出奇，考到一半，我几乎道心破碎。
沉默不语地回到本校，一进教室，就听到同学们也在抱怨这次的数学。
后排几个男生把数学资料都撕了，一边往天上撒一边愤怒地大喊：“这还考个屁啊，复读得了！谁出的题？这么恶心！存心刁难我们这一届吧？！”
一扭头，又看到几个同学在偷偷抹眼泪。
吓得我赶紧在人群里寻找许娇的身影，好在她看着没什么异常，对上视线，还有些疑惑地冲我眨眨眼。
偷偷松了口气，我回到座位，这才注意到脸色异常的王陌陌，她人傻愣愣地坐着，两眼无神，像是丢了三魂七魄。
坏了啊。
正绞尽脑汁想着安慰她的话，王陌陌却忽然扯着嘴角冷笑一声，这副场景，活像是冷宫里疯了的妃子。
“无所谓，哈哈哈，无所谓。”
“反正我也不靠数学拉分，而且既然大家都说难，那最后分差也不会很大。”
王陌陌呵呵呵地冷笑，手背却青筋暴起，指尖也跟着泛白，几乎要把手中的黑笔生生折断。
她忽地大叫一声：“去他大爷的狗屎数学！我就不信，凭我的政治历史还救不回来了？！”
这话听着可能有些自负自大，但王陌陌就是有那个本事。
发泄完，她“哗”地一声重重翻开历史资料，埋头苦学，两眼重新炯炯放光。
看她这架势，阮青禾张开的嘴又再次闭上，她默默翻开书本开始复习，也不说出王陌陌考完数学后嗷嗷哭了一路的事儿了。
“顾老板都说了，考一门放一门，别想太多了，好好复习下一门吧。”林舒倒是心平气和，这会儿还能悠哉悠哉地安慰我们。
要不是她的眼尾还红着，我真会惊叹于她的豁达开明了。
犹豫半天，我动作很轻地拍了拍林舒的肩膀，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没事，英语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呜……”林舒用力摸了把眼泪，把头垂得更低，脸几乎要贴到书上。
高考的第一天就这样兵荒马乱地过去了，有了经验，接下来的两天就没那么紧张了。
那些让我们万般抗拒的事情，其实也没有多可怕，只不过是因为没有经验，又被外界施加了“高考失败，那一辈子就完了”的暗示，我们才会不断脑补，放大它的恐怖。
当我们真正面对它时，就会发现它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它只是一场考试，只是比之前的考试更重要点。
它也不会框死我们的人生，一辈子很长，未来还有很多条路可以选择。
最后一个字落下，我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释然又似是不舍。
我知道，我的高中在今天画上了句号。
抬头望向窗外，我不禁有些恍惚，天空原来是那么蓝，广阔得让我望不到边际。
这让我觉得新奇，又有些陌生，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头顶的这片天空从来就没有这样蓝过。
铃声响起，高考结束。
顺着人群走出考场，走向敞开的大门。
我恍恍惚惚，仿若隔世，身旁是叽叽喳喳的同龄人，他们或哭或笑，跑着扑进在门口等待的家人怀中。
虽然才六月初，可考场外艳阳高照，那些家长哪怕热出一身汗来也始终守在门口，他们中有不少人手里高举着向日葵，祝福自己的子女一举夺魁。
避开嘈杂的人群，我来到一侧安静的小摊，向摊主买了两只向日葵。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人挺幽默，她特意挑了两只新鲜的花给我包好，笑容满面地递给我，打趣道：“恭喜你脱离苦海。”
接过花，我笑了笑：“谢谢。”
这会儿没有别的顾客，摊主又很健谈，盯着我怀里的两束花好奇地问：“是要送人吗？”
“嗯。”我点了点头。
摊主也不问我要送谁，只是笑眯眯地说：“祝你们情谊长存哦。”
我本就是脱离队伍来买的花，这么耽搁一会儿，其他人差不多都上了车，和摊主告别后，我加快步伐跟上队伍。
回学校的路上，大家依旧激动，毕竟熬了十二年，现在终于脱离苦海了。
大家叽哩喳啦闹作一团，哭了笑，笑了哭，十五分钟的车程没一刻是安静的，和来时鸦雀无声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
不知是谁先起的调，清澈的女声高唱校歌，车厢里静了片刻，随即又有两个女生试探着加入。
到最后，整车人都加入了大合唱。
我捧着花靠在车窗，耳边是整齐的乐声，眼前是悠扬的白云从天边缓缓爬过。
上学时很喜欢极端天气。
阴沉的天空，压在头顶的乌云，狂躁的大风，豆大的雨滴，卷起满地尘土和枯枝落叶。
这样的天气是不利于出行的，哪怕带了雨伞，也会把我们的裤腿打湿。
淋湿的衣衫又沉又冷，粘在身上很不舒服，纸巾是擦不干的，我们只能被动地坐在狭小的座位上，等待它自然风干。
等到饭点出去一趟，上午好不容易干透的衣服又会被打湿，这样循环往复，一整天的心情都是糟糕的。
可我仍会期待这样恶劣的天气，因为它能给我枯燥沉闷的生活带来一丝凉风，也能拨动我如死水一般平静的心境。
这样难以预料的变动，竟让我意外地痴迷。
狂风、暴雨、霜雪……
它们肆意又狂妄，没有人能够控制。
我很羡慕，就好像它们在替我自由。
可当我结束高考，坐在返校的大巴车上，窗外和煦的阳光也让我感到平静。
原来我不是喜欢极端天气，而是喜欢不受操控的自由。
幸好，我未来都会喜欢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