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出来有些大逆不道,但我其实没少想过让他俩离婚。
每次两个人见面的第二句话就能吵起来,然后各自带着一肚子火气,又是不欢而散。
一段婚姻走到两看相厌的地步,那就没必要再继续纠缠下去了,这对任何一个人都是折磨,不如就此别过,好聚好散。
可当我真的亲眼看见那份离婚协议时,还是愣了很久。
底下的名字已经签好了,虽然这事儿有些荒谬,我到现在也没缓过劲来,但在这样慌乱的情况下,仍能分出心神来仔细辨认。
我很清楚,这字就是他们本人签的,千真万确。
毕竟我模仿了那么多年,在需要家长签名的地方写下了无数次,早就一眼便能认出来他们的字迹。
这也没必要造假,他们或许也和我一样,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不过现在终于落实了。
可无论我在抽屉里怎么翻找,也没有找到离婚证。
也许是还没来得及,但现在看来他们还没有彻底离婚。
视线又落回到文件最底部,离婚协议拟订的时间就在今年一月上旬。
不需要怎么回忆,那时我人还在学校里焦头烂额地准备期末考试,他们在家里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不过就算我天天回家也不会知道这件事的,他们总是不愿意告诉我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因为觉得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用管,并且他们一向都藏的很好。
“叮咚”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骤然炸开,惊得我浑身一抖,那份离婚协议差点就被我亲手撕烂。
细细抚平褶皱,我有些后怕地将它塞回抽屉里,还不忘把拿出来的所有东西恢复到原位。
做完这些,我这才拿起一旁疯狂弹出消息的手机。
因为我迟迟没有回复,林舒又不好占着位置不买符,这会儿正在群里催我。
另外三人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在帮忙发消息,于是一次性弹出来几十条消息,打得我措手不及。
[呵呵呵]:@周人还在吗?
[我讨厌体育]:@周林舒找你!急急急!
[大王]:周遥冷暴力我们……呜呜呜好伤心[哭哭]
对此我很是抱歉,先向林舒诚恳地道了歉,又迅速把记下的日期发了过去,最后回复挑事儿的王陌陌。
[周]:我还擅长热暴力呢,试试?@大王
[大王]:哇,不愧是我们的周遥!能文能武[点赞]
[大王]:我妈喊我吃饭了,下次聊!
窗外阳光灿烂,刚过下午两点,如果王陌陌在家也是一天五顿的话,那这会儿的确该吃饭了。
没什么情绪地轻笑一声,我慢慢退出爸妈的卧室,回了自己房间。
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过去多久,眼睛都盯得有些发酸了,思绪却久久不能平复。
要问一下吗?
离婚虽然是他们俩的事,但他们是我的父母,怎么可能跟我毫无关系呢。
那我要怎么开口?
[哟,爸爸妈妈晚上好,请问你们是打算离婚吗?]
太直接了吧。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叹出一口气,一颗心晃着,像落在水面的小船一样浮浮沉沉,没有着落。
……要阻止他们吗?
三十天冷静期早过去了,可到现在离婚证也还没办下来,那是不是就说明,他们还有一点点的犹豫呢?
他们离婚后,我该怎么办?
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他们还要我吗?
可我已经成年了……
身体缓慢蜷缩起来,很冷似的,我把脑袋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刺眼的阳光被挡住,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的黑暗。
满心都沉浸在对未知的焦虑之中,可我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却不合时宜地生出了一点自虐般的快感。
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很轻。
我就知道。
没有人会永远陪着我。
没有人。
*
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看着妈妈正在工作的侧脸,很轻地开口:“妈妈,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这是我思来想去觉得最委婉的问法了,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很隐晦。
妈妈蓦地僵住了,没有扭头,眼睛依旧盯着屏幕,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只是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良久,她眨了下发酸的眼睛,这才将视线转向我,带着点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你知道了?”她有些犹豫地问。
我点了下头,闷着声解释:“那天我有事要用到户口本,不小心在抽屉里翻到的。”
倒不是怪我乱动东西,妈妈也并不好奇我为什么需要用到户口本,她只是有些愧疚。
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去:“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我们怕影响到你高考。”毕竟也瞒不住。
得到回答,我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一颗心却越沉越下。
顿了顿,我不死心地问:“所以……你们已经决定好了?”
声音有些哑,还带了点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卑微祈求。
我其实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很害怕被抛下。
正因如此,我抗拒认识新的人,难以接受新的关系,同时又厌恶着不对等的付出。
只要一颗真心还没有彻底交付出去,那么我就可以在意识到这段关系的不对等时,立刻抽身离开,毫不犹豫,也从不后悔。
我期待身边出现一个能够永远陪着我的人,那个人会接纳我、包容我,像我一样同等地重视我,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都可以。
可我没办法分辨这个人能否做到,同时我又悲观地认为不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那么只要不开始,我就不会因为结束而受伤。
我习惯一成不变的安稳生活,哪怕它其实是一潭毫无营养的死水,我也甘之如饴,因为它让我感到安心。
所以哪怕我明知道妈妈在这段婚姻中是痛苦的,我也自私地希望她能够为了我而留下来。
在我满含期待的注视下,妈妈终于动了。
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只一下,却很坚定,于是这点期待被生生浇灭了。
“但我们永远是你的爸爸妈妈。”
妈妈眼中流出不忍,她伸出手,将温热的掌心覆在我微凉的手背上。
不知从何时起,这双手爬上了细纹,但是依旧温热有力。
我僵着身体没有动作,记忆被带到了很远。
我忽然恍惚地意识到,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了。
明明是最亲近的母女,平日里却更像是两个陌生人。
还有爸爸,我和爸爸上一次轻松地闲谈是在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我缓缓抬头,看向妈妈的眼睛。
这双眼睛明明很漂亮,却总是充斥着疲倦和痛苦,让妈妈看起来也不再年轻。
可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妈妈也会像现在这样温柔地注视着我。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心如果抑郁了,眼睛又怎么还能流露出温暖的爱意?
或许离婚,对我们三个人都好。
“好了,快去睡觉。”妈妈很轻地笑了一下,替我理了理头发,露出眼尾那颗小痣,“明天不是还要早起上学吗?”
我吸了吸鼻子,含糊地嗯了一声,起身打算回到卧室,刚走没两步又停下,很慢地回过头。
客厅的灯光是暖色的,薄薄地笼罩在妈妈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软的金泽,让她漂亮的眉眼更显温柔。
“怎么了?”她抬起头问。
“妈妈,其实我听到你和外婆打电话了。”我说。
妈妈眼里闪过些许疑惑。
纠结片刻,我补充道:“在我……初二的时候。”
初二是一切转变的节点。
原本和睦的一家被打破了脆弱的平静,无休止的争吵轻而易举地取代了我快乐的童年。
倒也没有什么喜闻乐见的狗血剧情,只是每个人都有私欲。
爷爷早几年就查出来胃癌,可是他和奶奶舍不得钱又不重视,侥幸地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觉得医生是在夸大其词,居心叵测想要骗他们的钱。
他们回到家,拿着这些年的所有积蓄,继续在牌桌上挥霍。
于是在我刚上初二时,爷爷的病终于演变到了胃癌晚期。
这下爷爷终于知道怕了,不过他依旧舍不得自己的钱,那怎么办呢?他可不想死,于是他们终于想起了我爸爸。
从小就被爷爷奶奶漠视的爸爸被一通电话打动,二话不说就要把家里买房的钱转过去。
接着就是遭到了我妈的反对,这些年里无论她和爸爸过得多苦多难,爷爷奶奶也从不过问,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联系不上,生怕那点积蓄被自己儿子儿媳盯上了。
两个人吝啬又冷漠,小心翼翼地守着积蓄,即使烂掉也不肯给爸爸花一分,现在自己病了也不舍得动一下,转头就打起了后辈的主意。
不过俩人到了牌桌上倒是大方得很,玩得尽兴了,随便一个人——不管他们认不认识,简单说两句好话,钱就跟流水一样借出去了,拖着不还他们也从来不去催,好像自己多有钱一样,说来也是挺有意思。
知道的是亲生父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仇人呢。
爸爸也是个傻的,这么多年的漠视他也可以视而不见,喊两声“儿子”就毫无芥蒂地原谅了他们,要把他和妈妈辛苦攒下的买房钱送去给爷爷治病。
于是矛盾爆发了,妈妈这些年默默咽下的委屈被那一通电话搅得翻江倒海,激烈的争吵从那一天开始无休止地上演。
最终妈妈还是妥协了,毕竟人命关天,她再恨那两个人也无法视若无睹,买房的事情就这样耽搁了。
可爷爷的病是个无底洞,钱砸下去,苦也受了,他没撑几年,终于在去年的秋天解脱了。
而爸爸也只是渴望得到父母的关注,哪怕明知道那两个人对他只是冷漠的利用。
这些事情自然不是妈妈主动告诉我的,这些不堪的痛苦,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泄露一点影子。
只是她那个时候太累了,忍不住和外婆打电话倾诉,没有注意到躲在角落里的我。
“妈妈,对不起,我没能帮你。”
我垂着脑袋,声音渐渐染上痛苦和愧疚,为我的无力和弱小。
妈妈一个人受了很多委屈,可是我没有帮她,我也帮不了她。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妈妈却很轻地笑了,眉眼弯弯,像是被我逗乐了,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我们大人之间的事儿,哪里用得着你一个小孩帮忙?那样岂不是显得我们很没用?”妈妈牵起我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我抿了抿嘴唇,摇头。
怎么会没用呢?妈妈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面最厉害的。
可是我也想帮你,哪怕只能帮到一点点。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可妈妈却像是能够听到一般,她安静地注视着我,目光柔和:“你有帮上忙啊,你不是一直都很让我省心吗?”
“相反,我才应该道歉。”
我不解地抬起头,妈妈苦笑一声,望着我的眼里盛满心疼,“我知道,我们总是吵架,让你一直都很担心。”
没能给你一个幸福的家庭,让你无忧无虑地长大,现在甚至还要离婚。
“你已经很乖了,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