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舟迟迟没有出现,她的桌椅也被拖到了教室最后排靠窗,就像最初那样。
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我也再没有在别人口中听到有关她的任何消息,甚至都没人提起过她的名字。
她好像被所有人遗忘了,只有我还记得。
我们共同度过的这四个月就像是一场梦,短暂又飘渺,我抓不住,也放不下。
“额……你好?”
新后桌长了张圆脸,是很和善讨喜的长相,她冲我友好地笑笑,只是神色有些尴尬。
“你好。”我淡淡一点头,接着转过身,继续做题。
“周遥,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吗?”新后桌刚离开,王陌陌就立刻凑了过来。
这问题问的有些莫名其妙,我看向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脸色很臭啊,活像是被人骗了一百万。”王陌陌耸耸肩。
沉睡中的林舒捕捉到关键词,猛地抬起头,顶着那对浓重的黑眼圈,用力晃了晃自己昏沉的脑袋试图清醒过来,尝试没两秒又“啪嗒”一声趴回桌上。
王陌陌将视线转回我,继续说:“你刚才那眼神可太凶了,看把人家给吓的,一下课就赶紧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你的新后桌有多不满呢。”
我心里的确不满,但不是针对新后桌这个人。
无论任何人成为我的后桌,我都会不满。
“你看错了吧。”我随口敷衍,“而且她是去上厕所,跟我有什么关系?”
“唉。我知道你起床气一向很重,但你也不能迁怒于无辜的人啊。”王陌陌语重心长道。
阮青禾探头问道:“谁起床气重?”
“周遥啊。”王陌陌抬手一指,“我和她之前不一个宿舍的嘛?有次我俩都起晚了,来不及出去,咱们学校的变态之处你们也都是知道的,迟到的住宿生都会被宿管阿姨关在宿舍楼里,等拍照发教师群里了才让走。”
拍照的目的是为了警醒我们、避免再犯,但我觉得这行为跟给犯人拍入狱照没两样。
“那可是我上学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迟到,还要被他们拍照侮辱,心里又怕又急,慌得我直犯恶心。”现在想起来,王陌陌仍是心有余悸,一脸菜色地捂住胸口。
“我作证,她上面这句话没有一点夸大的成分。”我神色淡定地补充道,“她当时就站在我旁边干呕,我都怕她吐到我身上了。”
阮青禾眼底露出些许嫌弃,惊愕的目光在我和王陌陌之间来回跳动。
“然后我就问同样迟到的周遥怎么办,结果呢,她倒好,一边悠哉悠哉地刷着牙,一边脸色很臭地说……”
王陌陌忽然板起脸,音色低沉:“‘那就去死。’”
我:“……”
对上阮青禾那道混着欣赏的震惊眼神,我敛了茫然,闭上已经张到一半的嘴,动作僵硬地摸了摸鼻子,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迟到这事儿我记得,是真实发生过的……但我真的有说过这句话吗?
“还有。”王陌陌绘声绘色,继续爆料:“我高二有次收政治作业,班上有个同学一直拖着不肯交,我气的要死,又拿他没办法,就窝窝囊囊地跟周遥抱怨了两句,结果她说……”
王陌陌重重一拍桌子,神色厌烦:“‘让他去死’。”
我:“…………”
林舒疑惑抬头,还没搞清状态,阮青禾则笑地快背过气去了,一张脸涨得通红,这还是我认识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朗。
许娇停下解题的笔,缓缓举手,弱弱地发言:“其实我看到周遥的第一眼,觉得她特别高冷,简直就是把‘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我:“……?”
这是要集体忆往昔了?
“何止高冷?简直是凶的不行。”王陌陌浮夸地拍着自己胸口,十分大胆地发言。
“但是接触过后,发现她人真的很好。”许娇继续说。
阮青禾和林舒纷纷点头。
“你们……”心头一暖,我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但脸色依旧很臭。”王陌陌举手说。
我:“…………”
*
放学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儿,于是顺着楼道里张贴的出租信息找到了这所公寓的房东。
“3525?这间房不用交房租,那小姑娘直接买下来了。”房东奶奶说。
“啊?”我一惊。
这栋楼不是专门出租的陪读楼么,还能买下来??
我奇道:“奶奶,您这儿的房还能卖?”
“不卖的,不卖的。”房东奶奶连连摆手,解释道:“我这套楼都是做的出租生意,学生们一茬接着一茬,高考完了就有新的学生来租。又都是老楼,又破又小,卖出去哪里有租出去赚得多?”
“那这3525不就是卖了么?”
“哦……对,是卖了。”房东奶奶托了把鼻梁上挂着的老花眼镜,眯了眯混浊的眼睛,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迷糊,她声音含糊地说:“只有这间房卖了。”
短短几句话讲的前后矛盾,语焉不详,要不是我早已有心理准备,恐怕会以为房东奶奶在对我说梦话。
轻叹一口气,没再深究下去,我主动转了话题:“那水电费总要交的吧?请问是在哪里交的呢?”
决定合租时,说好了两个人平摊水电费和房租,但江挽舟当时只收了我房租费,说水电费每个月算起来太麻烦,等以后再一起结算,我也就没再管过,反正她一定会及时交上。
“手机上交就行。”
房东奶奶从一旁堆放的资料里翻了翻,最后抽了张泛黄的纸递过来,纸张皱巴巴的,上面是交水电费的具体流程。
我按照流程下了软件,输入房间信息,发现账户余额后面只有一个符号——“∞”
无限。
哈??
虽然我从来没亲自交过水电费,但这绝对是不对劲的吧?
我已经彻底看不懂这个陌生的世界了,每天都有新的事物刷新着我的三观,未来还有多少bug等着我去挖掘?
恍恍惚惚地回到家,小橘子依旧坐在门口垫子上等我,一开门就夹着嗓子冲我撒娇。
“你总是真的了吧?”
弯腰抱起小橘子,我轻掐着它扁扁的脑袋仔细打量,可看了半天,最终也只得出小橘子的颜值真的很高这一结论,瞧这大眼睛粉鼻头的。
小橘子才不管我在说什么,它闭着眼蹭上我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撸了会儿猫,我又望向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什么变化也没有。
“她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只能找个地方寄养你了。”我半威胁道。
马上就是春节,而我们亲爱的学校一向都很大方,高三的寒假居然有整整一个星期,真是寒假当国庆放,国庆当中秋放。
我不能把小橘子带回家,且不说我妈肯定不会同意,春节那段时间每天都会有亲戚来往,总会有人故意找茬,我见到他们就嫌烦,更烦他们对我的猫指手画脚。
虽然他们还没真的实践,可只要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我就忍不住的烦躁。
我不能留在公寓,江挽舟又突然消失,小橘子就只能找地方寄养了。
小橘子不会担心自己之后住哪里、吃什么,毕竟它小小的脑袋里装不下那么多烦恼。
有时很羡慕它,什么都不用考虑,也不需要做任何决定。
“还撒娇呢?蠢猫。”我近乎残忍地说,“你主人不要你了。”
这句话像极了某些无良大人会对小孩子开的缺德玩笑,什么“你妈妈不要你了”之类,小孩子不知道玩笑,也分辨不了真假,满心沉浸在被自己最亲近、最依赖之人抛弃的恐惧之中,多半当场就会被吓得哇哇大哭。
只有被母亲抱进怀里柔声安抚,再三保证绝对不会丢下他们,才能止住悲伤。
不过小橘子没有被我吓哭,因为它听不懂,也理解不了,况且它不会哇哇哭,它只能喵喵叫,而江挽舟也不会抱着嚎啕大哭的小橘子柔声安抚。
我也并不确定,这到底是否只是一句玩笑话。
江挽舟不要小橘子了,也不要我了。
可我的准备还是做少了,临近春节,宠物店供给不足,提前一个月笼位就订满了,而我又是第一次养宠物,以为提前一周预订肯定可以定到位置,结果问了几家都不接。
没办法,我只能求助我亲爱的“家人们”。
【相亲相爱一家人(6)】
【周】:有人寒假里能帮我养下猫吗?能吃能睡会撒娇,爱干净会用猫砂,胆小安静不闹人,不怕爆竹烟花不应激。
【我讨厌体育】:我妈妈猫毛过敏,抱歉……[哭哭]
【周】:没关系。
【看小说被骗一百万】:我也不行……我爸讨厌一切会掉毛的生物。
【大王】:头发算吗?
【看小说被骗一百万】:所以他连自己都讨厌。
【大王】:好的。[双手合十]
【大王】:好可惜啊,我过年得回老家,不能帮上忙了。
【大王】看看猫。@周
我立刻对着小橘子连拍数十张照片发了过去。
其实手机里已经存了不少小橘子的照片,包含各种刁钻角度的抓拍,丑成外星猫的也有,可我仍是不嫌多,每天都要拿手机怼着它拍,哪怕是重复的内容也舍不得删一张。
【周】:[图片][图片][图片]
【我讨厌体育】:好可爱!
【看小说被骗一百万】:可恶啊!我爸能不能改掉他那个臭毛病![大哭]
【大王】:小猫咪,嘿嘿。小猫咪,嘿嘿嘿嘿。
正当我犯愁时,阮青禾犹如神兵天降。
【呵呵呵】:我可以养
【呵呵呵】:到时候我去接?
【周】:那太麻烦你了,到时候我送过去。
处理完小橘子住哪儿的问题,如同解决了一件人生大事,我不禁松口气。
恰巧小橘子毫不设防地趴卧在我身旁,我毫不犹豫,抱起小橘子又是一顿猛亲,当做我为它花费时间与精力的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