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舟消失了,她消失得毫无预兆。
凌晨到达小公寓时,小橘子正缩在窝里睡觉,听到开门动静,它迷迷糊糊地抬了下头,接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着懒腰走过来。
我摸了两把小橘子的脑袋以示安抚,接着手伸到墙壁上开了灯,灯光亮起,所有东西都展现在我眼前,和我离开时没有两样。
黑夜里静得出奇,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我却始终惴惴不安。
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只等待了两秒,我果断开了门。
“……”
等我看清了里面的情形,浑身的力气都忽地被抽走了。
一直以来,那个被我刻意忽视的盒子现在终于被打开了,而里面空无一物。
脚踝处撞上来一个东西,低头看,是小橘子在蹭我。
“她走了。”我抱起小橘子,很轻地说。
眼前的卧室什么都有,东西多却不乱,窗台那盆薄荷开得正盛,已经有半个小臂高,买回来后就一直放在这屋,再看到它时我还惊讶了一下。
床旁有个半身人台,上面用珠针固定了几片布料,隐约能看出裙子的雏形,是答应了要给我做的成人礼衣服。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课本和卷子被随意铺开在桌面上,一旁的草稿纸上除了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正中央还画了两个简笔画的小人和一只很肥的猫。
我拿起卷子一看,果然没做出几道大题。
手机也放在这里,被课本压在了最底下,看起来就像是临时有事出去了,但凳子没有挪动,简直就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哪里都有她的痕迹,我却哪里都找不到她。
也不知道小橘子能不能听懂我的意思,它只是拖着长调叫了一声,在我怀里闭上眼,舒舒服服地享受抚摸。
铃声突兀地响起,我颤着手掏出手机,来电显示居然是[妈妈]。
“喂?”
“周遥,大晚上的你跑去哪了?怎么不在家?”从电话里传出妈妈急促的声音,我听到她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朋友突然生病了,她家长都不在本地,我来陪她。”我说。
妈妈很快问:“哪个朋友?”
“跟我合租的那个。”
本以为妈妈还会问些什么,可她却只是“哦”了一声,接着说:“弄好了就早点休息。”
“嗯。”
接下来的时间里谁也没再开口,也没主动挂断电话。
我忽然喊:“妈妈。”
“怎么了?”
“你是怎么发现我不在家的。”
那头静了很久,就在我疑惑电话是不是被挂掉了时,妈妈的声音才传了出来。
“突然就醒了,醒来之后心里发慌……像是要失去什么东西一样,我怕得根本睡不着,就起来看看。”
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我想。
之前我不是没有过半夜离开的经历,可我确定妈妈是没有起夜的习惯的,就算起来了也不会进我房间,所以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发现我不在家。
可今天却被发现了,还被抓了个正着。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又都陷入沉默,在黑夜里死一样寂静,妈妈率先忍受不了,开口:“行了,那你们处理完了就早点休息。我回去接着睡了。”
“妈妈,会有什么东西能够永远陪着我吗?”
赶在电话挂断前,我飞快地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其实我一直都幻想着能够完全占有什么,不论是人还是物,我都愿意付出所有,比如我的耐心和温柔。
可这毕竟只是幻想,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
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没有谁能够陪伴某一个人一辈子,哪怕当初说的再好听、立下的誓言再坚定,终究是抵不过岁月的消磨,毕竟真心总是瞬息万变。
于是我将这个幼稚的想法藏起来,谁也没有告诉,我要让它烂在心底。
直到江挽舟的出现。
她让我第一次生出了期待,对这个幼稚又可笑的幻想,就好像她真的能够实现一样,而我又是那么地相信她。
这份期待在我心底肆无忌惮地生长,甚至发展到了渴望的地步,江挽舟明明知道一切,她也始终是包容的、鼓励的。
因为她就是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也是最理解我的人,她知道我所有的隐秘**。
但就在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丁点的安心时,那个人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你。”
思索了很久,妈妈才说:“只有你自己才能永远陪着你。”
……是吗?
直到电话挂断,手机因长时间未被操作而自动熄屏,小橘子也在我怀里再次睡着,我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不变。
我盯着桌上的草稿纸,有些恍惚。
我才不信。
江挽舟就是个骗子。
她食言了。
*
短暂的元旦假期很快结束,学生们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重回校园上课。
“早啊,周遥。”许娇依旧来得很早,教室里零星几个人中只有她已经在学习了。
“早。”打过招呼,我放下书包坐下。
坐下时随意瞥了一眼,后桌的位置依旧空着。
说不出我现在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心情,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剩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收拾完课桌,同学也到了大半。
“新的一年,我绝对不能再继续摆烂。”王陌陌眼神很坚定,“我一定要学好数学。”
趴在桌上补觉的林舒忽然抬起头,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等看清是谁在说话后,她很快又趴了回去。
就连刚到教室的阮青禾也只是看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理我?你们都没听到我说的话吗?”王陌陌疑惑地问。
只有许娇转过身,朝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小声地说:“加油。”
“谢谢你。”王陌陌很礼貌。
接着各自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江挽舟今天没来。”我忽然说。
“嗯?”王陌陌像是才发现,终于肯分给自己这位无故缺课的同桌一个眼神,嘴里哦了一声,解释:“她生病了。”
我皱眉:“生的什么病?”
“……”王陌陌愣了愣,最后干巴巴地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生病了?”
王陌陌这回愣了很久也没有说话。
我又看向其他人,她们脸上是同样的疑惑。
但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她们疑惑的不是“江挽舟为什么没来上学”,而是在思考为什么自己知道“江挽舟生病了,所以没来上学”。
“算了。”我站起来,“我去问问顾老板。”
可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她是半夜突然生的病,最近一段时间都不来上学了。”顾老板正在办公室收拾上课用的教材,抽空抬头回答我的问题。
我盯着顾老板,一字一句地问:“生的什么病?”
果然在顾老板的脸上,我也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我试探着问:“是发烧吗?”
“对。”刚才的迟疑仿佛只是我看错了,转瞬即逝,顾老板很快笑着点头,肯定地重复道:“是发烧。”
“那她家长呢?”
“都在外地。”
“……”
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
“谢谢老师,打扰你了。”我扯出一个笑容,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刚一打开,我就下意识闭了闭眼,被外面的光线照的。
太阳已经出来了,高高地悬在天边,明明没有多亮,我却觉得格外刺眼。
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毫无联系,彼此孤立地存在着,眼前一晃,我看到面前的柱子忽然分出了三四个幻影,在不停地扭动变幻着,周围喧嚣的人声在传过来的一瞬间变成了耳鸣声,在我脑子里嗡嗡地吵个不停。
“周遥?你在走廊里闲逛啥呢?”王陌陌捧着要交的政治作业走过来,“快回去早读了。”
和我错身而过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对了,我想起来了。江挽舟是因为发烧才没来上学。”
“……‘你想起来了’?”我短促地笑了一声,满是嘲讽。
“周遥,你怎么了?”
王陌陌没急着进办公室,停在走廊里关切地打量起我的脸色,顿了顿,她低声说:“我感觉你今天很不对劲。”
不对劲?
不对劲的是你们才对吧?
我敛了所有神色,笑了笑:“我没事。”
“我回去早读了,你不用担心我。”
江挽舟的消失就和她的出现那样突然,好像除了我,就没有人在意这件事。
[发烧了,所以没来上学。]
这个理由听起来是那么的合理,并且就像病毒一样植入了所有人的脑海里,没有一个人起疑心。
但……这分明是我随口瞎编的啊。
为什么他们会知道?
为什么会没有人在意江挽舟的突然消失?
这种诡异的荒诞在我心底迅速蔓延,我甚至怀疑起自己所处的世界是否是真实的。
如果是虚假的,那“我”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真实的,那又要怎样解释现在的情况?怎样解释江挽舟的存在?
“周遥,发啥呆呢?”
我抬头,看到白允径直朝我走过来。
“自由活动时间了,我们去体育馆坐着聊天吧?”她笑着对我说。
临近高考,体育课也不像从前那么严苛,跑两圈热完身就原地解散了,剩下的时间都留给我们自由活动。
我望向她身后,轻声问:“你那个朋友呢?你们不打羽毛球了?”
“她呀,在和新谈的男朋友绕操场散步呢。”白允撇撇嘴,有些不满,“我去当什么电灯泡?”
“哦。”我点点头。
“走吧,我们去体育馆。”白允伸手要来拉我的胳膊,“这外面风好大。”
我却退后一步。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
白允一愣:“怎么了?”
“我不去。”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白允,语气近乎冷漠地说:“我要一个人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