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不到九点就被拉起床了,我迷迷糊糊去洗漱,耳边是我妈的念叨。
“我昨天不是跟你发了消息让你早点起来吗?今天中午要去外婆家吃饭,这都几点了还磨磨唧唧的。”妈妈从衣柜拿出要穿的衣服。
我全当耳旁风,正沉浸于“假期为什么也要早起”的痛苦,咕噜咕噜吐掉嘴里的泡沫,洗了脸,接过妈妈递过来的外套,随手一披就跟着她出了门。
在路上妈妈又打了个电话,催我爸快点过去,话没说几句她就撂了电话,眉头紧皱。
如果不是一会儿还要去见人,我想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吵起来了。
收回视线,我拿出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
如果可以,我更想待在家里。
可是不行,大人们最注重维护彼此之间的关系,尤其是亲戚间的关系,逢年过节就要聚在谁家一起吃顿饭,联络联络感情。
而有外人在场,那么家里的那些烦心事就绝对不可以露出来一点。
“最近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红灯在前方亮起,车速慢了下来,妈妈忽然问道。
“什么?”我一愣,放下手机。
这会儿妈妈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她神色平静地透过后视镜看着我,说:“你最近看起来活泼了点,之前总是板着张脸,闷葫芦一个。”
沉默两秒,我忍不住狐疑,从哪里能看出来我活泼的?
“……有吧?”我模棱两可地回答她,认真打量起她脸上表情。
其实我的眼睛长得更像妈妈,是清秀挂的,但都像是隔了层雾,导致看起来很冷。
之前在一个营销号的视频里看过,说眼睛这样长的人很理智,但缺点是他们生来就感情淡漠,对周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很难有人能够走进他们的内心。
我觉得它说的还挺准。
原以为妈妈还要问我些什么,就在这时绿灯亮起,她很快收回视线,只淡淡地说了句:“挺好的。”
不等我想明白她怎么会突然问我这个问题,我们便到达了目的地,压下心中疑惑,我跟着妈妈一人提水果一人提牛奶,上了楼。
开门的是外婆,看清是我们,她老人家赶紧往边上靠,招呼我们进屋,嘴里嘟囔:“人来了就好,还带什么东西?带这么多,我和你爸就两个人哪里吃的完。”
“慢慢吃呗,总能吃得完的。”妈妈放下东西,一身轻松。
外婆又将目光转向我,我赶紧扯出笑容喊:“外婆好。”
“遥遥是不是又长高了点?”外婆眯了眯眼,笑盈盈地拉起我的手,温热又粗糙的掌心搭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对。”这话听得实在舒心,我很坚定地点头,站直了。
“听她瞎说。”妈妈从桌上抓了把瓜子,坐到沙发上。
“别管你妈。”外婆对着我小声说,“她是不能再长了,你没准还能再长一长。”
妈妈嘴里磕着瓜子,眼睛盯着电视,头也不抬地说:“我听得清。”
外婆面不改色,拉着我坐过去。
时间还算早,我和妈妈又是最早到的,这会儿屋子里只有我们三个,还有个外公在厨房里忙活。
虽然我是很不情愿和亲戚们见面,可外婆不同,我还是很喜欢她的,也只有在她面前,妈妈才能放松一些。
“锅里炖啥呢,这么香。”妈妈耸了耸鼻子,深吸一口气。
“你最爱吃的排骨。”外婆拿了个橘子剥,清新的果香很快漫开。
闻言妈妈立刻站起来,顺手把没吃完的瓜子塞到我手里,一本正经地说:“我去厨房帮忙。”
“早干嘛去了。”外婆鼻子里轻哼一声,把刚剥好的橘子掰开,递了一半给我,“这会儿你外公菜都做完了,哪还用的着她帮忙?”
我垂着脑袋小声地笑,橘子伴着瓜子一起吃下肚。
等外公把最后一道菜摆上桌,其余的亲戚也都来了,热热闹闹开始吃饭。
第五次被一旁的小表弟肘击到,我不动声色拖着凳子往另一边靠了靠,脸上实在维持不住表情,好在大家都忙着吃饭聊天,没人注意到这儿。
可小表弟在四肢发达的同时,视力也是差得离奇,吃得欢了,忍不住摇头晃脑,不管不顾又往我这边靠。
我贴心地抽了张纸递过去,附在他耳边很温柔地说:“再碰到我一下,我把你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小表弟大睁着眼睛看我一眼,嘴里食物还没咽下,又慌乱低下头,接过纸巾擦着自己的油手,终于坐正了。
这顿饭吃得漫长,吃完了也没几个人走,都留在外婆家里聊天,晚上还有一顿饭要吃。
我被聊天声吵得耳朵疼,躲在角落里玩手机,手机玩累了就随手拉过来一个小侄女,给她扎小辫玩。
“可爱。”看着我的劳动成果,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拍拍小侄女的肩膀让她起来。
小侄女笑得天真浪漫,顶着一头可以cos美杜莎的脏辫,和同龄的小辈们玩去了。
又闲了下来,我实在无聊,随手在群里发了个消息。
【相亲相爱一家人(6)】
【周】:所有人,报数。
林舒不愧是网络十级冲浪选手,第一个秒回的。
【看小说被骗一百万】:1
【大王】:?
【大王】:2
【我讨厌体育】:3
我没回答她,依旧盯着屏幕,可又等了一会儿,那两个人也迟迟没有回复,王陌陌告诉我阮青禾家里有事,这会儿大概是没空看手机的。
【周】:突击检查完毕,剩下两个无组织无纪律,拖出去枪毙两分钟。其余人就地解散。
【大王】:……你到底受啥刺激了?
【周】:闲的。
【大王】:哦哦。
【我讨厌体育】:你们看天气预报了吗?今天晚上好像会下雪。
【大王】:!
【大王】:终于要下雪了吗!!
【看小说被骗一百万】:!!我们这儿百年难得一遇的雪!??
【大王】:我特地下床扒窗口看了,外面天都黑了怎么还没开始下雪!我的雪呢?!!天气预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一个雪就给她俩激动成这样,真是没出息,我摇摇头,打字。
【周】:今晚通宵,等一场雪[玫瑰]
“吃饭了!都别玩手机看电视了,快来吃饭。”
没等我再发几条消息,外婆就宣布开饭,催着我们上桌吃饭。这架势,感觉耽搁一秒她就要过来抢我手机了,我只好熄了屏踹进兜里,来到饭桌。
这次旁边是我小侄女,因为下午刚给她扎过小辫子,她挺喜欢我,很是热情地拉着我坐在她旁边。
中午那个小表弟等我落了座后,才挑了个和我对角线的位置坐下,看来是吓得不轻。
没什么胃口,又被聊天声吵得耳朵疼,吃了一会儿我就早早下桌。
除了群里王陌陌和林舒在大谈特谈雪的美好,就没收到其他新消息了。
直到时间到了,手机自动熄屏,我才将视线移开,转向窗外漆黑的夜晚。
然后我看到了一点白色飘落。
猛地站起来,我整个人都快贴在玻璃窗上,大睁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外面。
真的是雪,但是很小,星星点点地落下来,被室内的灯光照得发亮。
“干嘛去啊?”妈妈看到我忽然站起来往大门走,问道。
我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外的走廊里,语速很快地说:“出去走走,马上回来。”说完就直接下了楼。
电梯上显示的楼层在逐渐变小,我的心也忍不住越跳越快。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我已经到了一楼,眼前是明亮的大厅,往外走,是昏暗的室外,小区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在家中团聚。
而这黑暗也并没有持续多远,小区的树上都挂了灯带,温暖又美丽,也照亮了我脚下的地面。
抬起头,雪像针一样又细又密地落下,遍布了整个天空,然后飘落到我的身上。
额头一凉,我下意识抬手一抹,再放下手时,只看到一点水渍在指尖。
雪花是留不住的,它转瞬即逝。
没去管群里疯狂弹出的几十条消息,我找到联系人,直接拨了个电话。
“嘟——嘟——嘟——”
我们这里是很少下雪的,因为冬天没有冷到那个地步,林舒说的“百年难得一遇”真没多少夸大成分,也正是因为这样,看到雪时我们才会这么激动,即使这只是一场小得不能再小的雪,也许没过一会儿就停了。
下雪了,我现在很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江挽舟。
我要第一个告诉她。
我忽然又想到了很久之前的那个课间,我们第一次讨论到雪,江挽舟当时说的是“也许今年会下”。
她早就知道会下雪了,不过不是“今年”,而是第二年的第一天,是过去与未来交接的那一天。
第六道回铃音响过,自动跳转到了电子女声,冰冷而毫无感情。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又打了第二通电话。
“您好,您……”
第三通。
还是没有人接。
忽然有阵风从我身旁刮过,下来的急,没想起要带围巾,这股狡猾的冷风便直直地往我脖子里钻,冷得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仅剩不多的体温也被带走了。
我茫然地抬起头,才发现这场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而那个告诉我会下雪的人,始终没有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