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一分钟六十秒。
有人能做到让自己的每一天都充满意义，不虚度哪怕一分一秒的光阴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然而，却有人能做到让自己的一生都毫无意义，活得像一片苔藓，只懂得跟随季节的流转出现消失繁衍，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些天江怀川和沈成一起泡在网吧。昨天晚上直到凌晨两点才回家。脑袋闷胀得像濒临炸掉的气球，眼皮沉重得彷佛压着两座山。用意志力支撑自己洗完澡后，倒在床上，很快便睡得人事不知。
以为又会睡到日上三竿，太阳高照，没想到会这么早突然醒来。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而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在过去的人生中，他倾尽全力去做过什么吗？沉浸式地投入全部的心思和精力？咬着牙根默默坚持和努力？像愚公移山精卫填海那样？
没有。这个结论让他心惊肉跳。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用脚捞到拖鞋穿上。
他拥有的一切，都来得十分容易，最起码对李多鱼来说是这样的。
任何东西都有两面性，你得到什么必然会失去什么。
如果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么对拥有的会珍惜吗？如果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这份幸运会腐蚀灵魂吗？他不确定。
他甩了甩脑袋，试图把突如其来的不知道被谁强塞进脑子里的思绪甩掉。
紧接着，他站起来，沉稳的脚步声回荡在四层楼高的房子里。
当初父母建楼有非常完整的规划，他们和奶奶住一层和二层，哥哥住三层，他住四层。一家人齐齐整整和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的画面十分美好也十分令人向往。
然而，现在这栋大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并且不难预见，在很久以后的将来，一家人在这里长久生活的可能性基本为零，是的，为零。
江怀川双手撑在水池旁边，冷冷地看着镜中的影子。你的生活有意义吗？他问。
镜子里的人嘲讽地笑了笑。
他伸手打开水龙头接了大半杯水，开始刷牙，刷得非常仔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李多鱼的牙齿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牙齿，不夸张地说，简直像一件艺术品。
刷完牙，他低下头，用双手捧水洗脸，动作幅度有点大，额头前面长些的头发被打湿了，鬓角也被打湿了，脸上残留的睡意被洗得干干净净。他没有用毛巾，直接抬胳膊用T恤袖子擦了一下脸。
接下来，他喝掉一杯300ml的清水，换掉睡衣，在明亮的光线里，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崭新的一天不代表崭新的生活。
该怎么度过？才能让这一天成为生命画卷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意义非凡的一笔？
去改变世界？去为了人类的终极目标而奋斗？
想到这里，江怀川笑了。也许可以尝试一些小小的挑战。
六点半，天空像一位正在上妆的少女，云朵每一秒都有新的变化，色彩明亮绚丽。
他踏着一缕阳光走进了一家小小的餐馆，“早上好，老板娘。”
老板娘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意外的热情的充满真诚的笑容，她高兴地回，“早上好，小伙子，早上好。”
她是位中年女人，年纪应该在五十岁左右，有着圆滚滚的像冬瓜一样的身材，但动作敏捷，很快给江怀川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
平时江怀川会谨慎地只加一小勺辣椒——在油锅里滚过的红色朝天椒，今天他加了满满三大勺，几乎把面条上面的配菜全盖住了，看上去红彤彤的一片。
虽然没有问过李多鱼，但李多鱼肯定喜欢吃辣椒，上次她带给他的凉拌黄瓜里，辣椒放得特足，吃起来非常过瘾，还有她做的辣椒炒苦瓜，以及院子里晒着的干红辣椒，都是证据。
下次可以找她比试下谁比较能吃辣。
江怀川满头大汗地倔强地——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吃完了最后一筷子米粉，胃里像着了火，嘴巴更难受，似乎有几千个人拿着针在他两片嘴唇上刺绣。
他要了一支纯牛奶灌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些，他又要了一支喝下去，整个人舒服多了。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的功能恢复到了正常水平，胃里面也不再火烧火燎。
牛奶可以止辣，这是今天一个误打误撞的新发现，他一定要告诉李多鱼，她肯定不知道。
走出餐馆，站到单车旁边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找李多鱼。片刻后，他对自己说，要冷静。去打球。去流汗。
他一只手托着篮球，一只手掌握着自行车的方向，经过校门口，往门卫室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四十五，对周六来说，这是一个相当早的时间。
在一个相当早的时间里，他看见了叶冉，坐在篮球场边上的樟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英文书，一边有气无力地读着，一边打哈欠。
她像梦游游到这里来的，动作迟钝神态懵懂，一副不清醒的样子。
江怀川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径直走向离她最远的一个篮球架。
“江怀川！”
“喂！江怀川！”
“喂！江怀川！叫你呢！”
……
她的声音伴随着篮球弹在地面的嘭嘭声，投篮的哐当声，不屈不饶，没完没了，夏蝉在树上叫个不停，她像夏蝉的近亲，不屈不挠，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存在。
“难道你这辈子都只跟李多鱼说话吗？跟李多鱼以外的女生一句话都不说？”她抱着英语书走到他旁边。
江怀川没理她。
叶冉暗暗对自己说，你应该温柔点，男生都喜欢温柔的女生，立即有个声音反驳她，可是，李多鱼也并不温柔啊。
尽管如此，她还是放柔了声音，善解人意地说，“你看起来心情不好的样子，怎么了？”
“心情不好？”
“你投篮的时候，特别用力，不像打篮球，更像烦躁地砸东西，好发泄内心的愤怒。”叶冉受到鼓舞，小心翼翼地说着一些也许不应该说的话。
江怀川冷着脸什么表示都没有。
叶冉坚定地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退缩。她想，再说点什么，再说点什么，如果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会恨自己的。
过了一会，他问，“你喜欢我什么？”
“什么什么？”叶冉手指抽搐般地抓住课本，慌乱地问。
天啊，她的镇定哪里去了？她有过镇定这种东西吗？她感到口干舌燥，舌头直打哆嗦，他是什么意思？到底？他和李多鱼怎么了？分了？
是因为等得太久，期待渴望得太久，终于有了一丝回应引起的激动吧。
“什么意思？”
江怀川双手抱住篮球说，“字面意思。你可以聪明点吗？和不聪明的人说话很累。”
无与伦比的激动被深深的羞愤取代，叶冉面红耳赤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江怀川往球场边走去，显然，他不打算和叶冉继续对话，也不打算打篮球了。
“你是说我没有李多鱼聪明吗？”叶冉哽咽着说，她快哭了。她是个容易情绪激动的人。
“关李多鱼什么事？”走到球场边的江怀川，脸色变得更加冷峻，他单手托住篮球，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拧起篮球架下的黑色背包，甩在右肩膀上。
不要提再提李多鱼了，叶冉警告自己，她挡在他前面说，“我写的那些信里就有为什么。”
“我没看。”
“一封都没看？”
“一个字都没看。”
叶冉紧紧地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流出来。
江怀川绕过她，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因为你长得高长得帅，因为你会读书成绩好，因为你打篮球的姿势特别炫特别酷。这样说，你满意了吧！”
江怀川停住脚步，侧过身来微微皱着眉头说，“这么肤浅？”
他丢下这句简短但杀伤力极强的话后，便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叶冉手脚僵硬，嘴巴微微张开着，静止着，凝固成一个雕像，她快要被江怀川气死了。
她睁大眼睛瞪着江怀川的背影，瞪着他越走越远，瞪着他消失在拐角处的一棵白玉兰下，又瞪了一会空无一人的路面后，她重重地踢了一下坚硬的球场，大步走向之前坐着的地方坐下，伸长双腿，脚腕交叠，盯着脚尖前面一片绿中透黄的叶子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