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钟,马路上几乎看不见几个人,阳光亮得刺眼,空气中彷佛煮沸了一锅水,烫得人神经紧张。
江怀川骑着摩托车,一直骑到李多鱼家的院子里,李多鱼从敞开的窗户略微惊讶地看着他,她坐在窗户边写东西。看见他,她将本子轻轻合上。
他还会骑摩托车。她想。他骑摩托车的样子比平时多了几分桀骜。
江怀川从摩托车上下来,走到窗户前,低头看着李多鱼,他们之间隔着一根又一根拇指粗的黑铁栅栏。
“你下午有事吗?”江怀川问,语气过于温柔,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不知道李多鱼会不会搭理他,他知道自己那天说出的话相当过分。尽管说完后他马上后悔了,但李多鱼不知道他的后悔。
“没有。”李多鱼平静地说,“我以为这段时间都不会看到你。”
李多鱼说的话并不好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江怀川很想笑。也许是因为她说中了他的心事,即使是在今天上午,他也是这样想的——要管住自己的脚,不要往李多鱼家跑,出息点。他抬头,极力克制着笑容,目光落在窗子那边悄悄探出头来的一根爬山虎上。
等到想笑的情绪过去后,他重新低头看着李多鱼说,“我带你去个非常神秘的地方,我保证,你绝对没有去过,绝对没有看过那种奇妙的风景。”
他的语调充满了真诚和激情。
李多鱼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在哪里?”
“你只要跟着我,就会知道在哪了,相信我,我从来没有迷过路。”
“搞得真神秘。”李多鱼笑,“好吧,你总得告诉我远不远?”
“不在我们镇上。”江怀川说话十分保留。
李多鱼极少有机会出镇,一个不在镇上的地方,无疑对她有了更多的吸引力,脑海里被各种稀奇古怪的幻想塞满,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真像江怀川说的这样美好和吸引人吗?
她可以轻轻松松干脆利落地拒绝一杯奶茶的邀约,却无法抗拒一个陌生神秘的美好地方对她产生的强大吸引力。
“去!”她站起来,眼睛亮晶晶地说,“需要带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带。”
李多鱼离开桌子,转眼间,站在他面前,斜背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
“走吧。”
“不用告诉你奶奶吗?可能要一个下午的时间。”
“不用。”
摩托车风驰电掣地行驶在马路上,路边的白桦树在风中优雅地舞动。
李多鱼双手抓住帆布包的带子,坐得笔直,和江怀川之间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每次路面颠簸,她的胸膛会触碰到他结实的背脊,紧接着,她又会赶紧端正身体,拉开彼此的距离。
真累。她想把脑袋贴在江怀川精瘦的背上,闭上眼睛,让身体放松下来,静静地感受激荡的风源源不断地打在脸上的细微力度。
一个小时候后,他们来到一座山脚下。
一座很高的山,像避雷针一样尖锐的山峰直插云霄,山的轮廓异常分明,像被刀削而成,呈一个完美的等腰三角形的形状。
站在它面前,心底的探索**被深深地激起。
“山里有一面湖,湖水异常清澈,一尘不染。”江怀川说。像你的眼睛,他在心里补充。
“你怎么知道的?”
“偶尔听人聊天说到这个地方,后来一个人找了过来,在湖边坐了很久。”
他们进山,刚开始有一条巴掌宽的小路,到后面小路被疯狂生长的灌木丛和杂生的树林吞噬,淹没了曾经有过的人迹。
“包我帮你背着。”
在江怀川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下,李多鱼把背包摘下来,给了他。
树丛越来越茂密,轻而易举地把炽热的太阳挡在外面。
碰到难以攀登的坡度,江怀川会伸出手来给李多鱼借力。
第一次,李多鱼看着江怀川的手掌,干净的白皙的骨节分明的不识人间疾苦的手掌,她犹豫了一秒钟后,把手放进江怀川的手心,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黑色的纤瘦的长满茧子的手,用力把她拉了上去。
有了第一次,以后的很多次便成了一件极其自然的事。
“知道珠穆朗玛峰有多高吗?”李多鱼问。
“8844米。”
“泰山呢?”
“1545米。”
“衡山呢?”
江怀川失笑,“我们要一直讨论山的高度吗?”
李多鱼露出阳光般的笑容,视线从江怀川身上移开,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大树,“这是油桐树。”
接着她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这一片都是油桐树。
“三四月开花的时候,一定会特别漂亮。”她说,语气里有隐隐的期待。
江怀川立即说,“明年三四月份来看花?我们一起?”
李多鱼笑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江怀川没有紧追不放,他想,每次当他想要进一步,李多鱼就会退一步,两人之间的交往像打太极。
“是怕计划赶不上变化吗?”江怀川笑着说。
“计划少些,失望就会少些吧。”李多鱼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话很消沉,随即转移问题说,“我们会不会遇见蛇?”
“山里除了树多,就是蛇多,遇见蛇很有可能的。尤其像这种不大有人类活动的大山深处,眼镜蛇,响尾蛇,柱子粗的蟒蛇说不定都有。我上次来,就碰见一条金环蛇吐着信子从我面前滑过。”
李多鱼努力吞咽了一下口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不自量力地提起这个话题。哪怕是胡乱找话题也不要找这么个吓人的话题啊。
“你怕蛇?”
“怕。”
“小心你脚下!蛇!”江怀川突然变了脸色,紧张急促地说。
李多鱼一下子扑到他身上,双手死命攫住他的肩膀,抖着,头恐惧地埋进他的肩窝,她没有尖叫。
李多鱼激烈的反应让江怀川知道自己过分了——又过分了。
“对不起,没有蛇,我吓你的。”
李多鱼放开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江怀川以为她会掉头回去,她没有。
他们继续朝前走。
“对不起,要是知道你这么害怕,我不会开这个玩笑的。”
李多鱼不语。她几乎被江怀川吓晕。她怕蛇,不知道为什么,与生俱来,似乎刻进了基因里。
“对不起,蛇这种变温动物,其实进化程度特别低,是一种非常脆弱的生物。我不怕蛇,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怕。”
李多鱼埋头爬山。
“对不起。”
“对不起。”
……
江怀川异常执着,一直道歉。不仅仅是为了这次没有轻重的玩笑,也为了上次那些出格的话。
还有为什么他总要在李多鱼面前乱说话。
李多鱼扑哧一声笑了,“好了,拜托让我耳朵休息下。”
穿过桐树林,他们下到一个空旷的山谷,那湖像一面瑶台镜飞落人间。李多鱼被如此神奇的景象深深感动,满身疲乏一扫而空。
湖面如同蓝宝石铸造,湖水异常纯净,异常清甜,有柳叶一样的鱼在水里游动,听到声音,警觉地躲进柔软的水草中,一会儿后发现没有危险,又自由自在地游了出来。
他们躺倒在湖边丰茂的草地上,舒服得直叹息。
“江怀川,讲个笑话给我听吧。”李多鱼说。
“好——妻子对丈夫说,亲爱的,如果当年爱迪生没有发明电灯,那么我们现在就只能点着蜡烛看电视了。”
李多鱼笑了起来,“再讲一个。”
“老师说,一个傻瓜提出来的问题,十个聪明人也回答不上来。学生说,难怪我考试总不及格。”
李多鱼笑得更欢乐了,“江怀川,你笑话讲得真好。”
“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江怀川,要以轻松的心态面对人生的变态呀。”
“好。”
天空有片巨大的白云,像一朵开到极致饱满的栀子花,来自山谷的风从容不迫地吹过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走很远的路,爬很高的山,来看一个没有名字的湖,汗水湿透衣衫,心里却充满幸福。
回来路上,江怀川突然叫她,“李多鱼。”
“有事?”
“李多鱼。”
“嗯?”
“李多鱼。”
李多鱼笑了,江怀川也笑了。
“送我到那条小路口就好。”她说。
“不行,送你到家门口。”
“就路口。”她的声音温和但十分坚决。
“为什么?”
“我想走走路。”
在路口,李多鱼下车。她说,“再见。”
江怀川叫住她,“李多鱼,我喜欢你,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一直不敢说的话,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说了出来。江怀川被自己吓了一跳,一定是今天下午的气氛太美好,冲昏了他的头脑。
“我……”李多鱼感到呼吸困难,但面色平静。虽然有过很多次猜测,江怀川是不是喜欢她,但每次都不敢深想,每次只要脑海里浮起这个可怕的念头,她就会立即掐灭。
“不用现在回答。”江怀川急忙打断她。她的表情,她的语气都不像会答应他的样子。他害怕听到拒绝的答案。
“拜托你考虑清楚,不用急着回答,我是说,我可以等。”
李多鱼的心脏依然剧烈地砰砰跳动,她虚弱地笑了笑。
“那个……那个你身上的背包里是从你家借的两本书,你直接背回去好了。谢谢。”
“背了一路,完全可以另外找个时间还,或者送你都可以。”江怀川不解。
李多鱼也没有多加解释,她露出一个饱满的微笑,“江怀川,那篇《生活是美好的》你读了吗?”
“要是你的手指头扎了一根刺,那你应当高兴,挺好,多亏这根刺不是扎在眼睛里。”
李多鱼清脆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她说,“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这是不是代表,李多鱼也有那么一点喜欢他?也许,今天告白的时机不对,或者不够浪漫?反正未来很长,机会很多。他有很多时间可以好好研究。
江怀川充满希望地走了。
李多鱼静静地站立着,目送他俊朗的背影消失在像醇酒一样令人沉醉的晚霞里。